拜訪完最後一個股東回到家裏, 已經是晚上八點鐘。

陸昭坐在客廳裏和秘書通完電話，才看到虞若發來的消息。

他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想要回些什麽。

最後卻還是把手機丟到一邊。

落地窗外萬家燈火星星點點, 透過冰冷的玻璃在裏面打下一片斑駁。

他想起來上午在馬場陸垣說過的話。

軟肋。

陸昭望著窗外, 扯了扯嘴角，拿起桌上的易拉罐猛灌了兩口。

隨著一聲悶響，空癟的啤酒罐落在腳下。

他轉身走向浴室。

安靜的房間裏只能聽得見水流的聲響。

他一動不動地站在花灑下面，任由冷水順著背脊不斷澆下來。

冰涼的水流沖刷下來，短暫了驅散皮膚灼燒的感覺, 卻讓腦仁裏的混沌感變得愈發清晰。

從走出陸家大門的那一刻起, 他的人生就已經停止了。

面前的路, 沒有光，沒有盡頭, 只有他自己。

擺脫桎梏的唯一方法，就是把那些曾經傷害過他的人一同拉進深淵。

他和陸垣一樣卑鄙。

而虞若不一樣。

誤打誤撞照進他城池裏的光, 他沒有資格去奢求什麽。

陸昭閉了閉眼，關上花灑，隨便換了身衣服, 倒進房間。

他躺在床上，仰面看著天花板，渾身上下火燒一樣的疼痛不斷蔓延。

意識逐漸模糊。

空蕩蕩的房間裏, 只留下一面破碎的鏡子。

刺骨的寒意順著腳底不斷向上蔓延, 浸透了他空洞的眸底。

陸昭看著躺在床板上那張蒼白的臉，眼淚無聲滑落。

白色的布料，把女人的臉完全遮蓋，他耳邊響起女人嘶啞的聲音。

——“阿昭，媽媽對不起你。”

鋒利的剪刀, 紮進他的胸口，變成看不到盡頭的深淵。

“別走！”陸昭失控地追了出去，企圖拉住女人的手，“你別走。”

打開門，眼前變成灰蒙蒙的一片。

似乎有什麽遮住了他的視線。

他擡眼，眼前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裙擺，小姑娘在他面前半蹲下來，笑臉盈盈地望著他，眸子裏有清澈的光。

下一秒，她湊上前伸出手，唇瓣動了動。

好像說了些什麽。

掌心淌過溫熱的電流。

耳邊恍惚間回蕩起她低語的聲音，伴隨著逐漸抽幀一般的記憶漸漸浮現在腦海。

陸昭猛地睜開眼。

隨之，突兀的門鈴聲貫穿了整個昏暗的房間。

打開門的一瞬間，陸昭怔住了。

小姑娘懷裏抱著包，身上裹著一件羽絨服，厚重的圍巾繞著脖子隨意纏了幾圈，只露出小半張臉。

此時此刻正揚起臉望著他，與夢裏的場景重疊。

陸昭克制住想要做點什麽的沖動，喉結滾了滾，啞著嗓子開口：“你怎麽來了？”

虞若站在門口，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地解釋。

“給你發消息也沒回，江林哥說你生病了我就順便來看看。”

陸昭嗓音沙啞的厲害，語氣聽上去有些虛弱，“嗯，我沒事，你可以回去了。”

虞若站在門口，沒動。

漆黑的眸子盯著他看了會兒，她忽然上前走了兩步，踮起腳尖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額頭。

燙得要命。

也不知道都燒成這樣了，陸昭是怎麽做到一臉平靜地說自己沒事的。

“你的頭可以煎雞蛋了。”

虞若反手扣上門，摘下脖子上的圍巾就要往屋裏走，“家裏有退燒藥嗎？”

陸昭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擡手摸了摸額頭，沒說話。

虞若也沒等他的回答，徑自走進去，按照記憶裏的位置從櫃子裏搬出藥箱放在桌子上。

她從裏面翻出一板退燒藥，擠出一粒放在掌心，又去廚房接了半杯熱水遞到他跟前。

“先把這個吃了，等會我……”

陸昭眉心擰起，從她手裏奪過水杯放到一邊，把她扯回玄關。

“回去。”

虞若垂著眼，小聲說：“我不要。”

陸昭語氣很冷，沈眸警告道：“虞若。”

他眼睛裏沒有半點溫度，神色冷漠地讓人心裏一縮。

虞若覺得自己太難了。

喜歡陸昭這個人真的太難了。

她不是什麽淡然的性格，甚至在某些方面有著極強的勝負欲。

明知道陸昭是塊捂不熱的冰，還要攥著手裏飛蛾撲火的勇氣，一遍又一遍地撞到頭破血流。

就像溫思靈說過的，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要眼睜睜地看著陸昭和別人在一起，她根本想不到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無論如何，不管對與錯，她都只想要他。

虞若顫抖著睫毛，紅著眼睛擡起頭。

“就許你照顧我，不許我照顧你嗎？”

她眼淚在眼眶裏一個勁打轉，卻咬緊嘴唇依舊倔強地望著他。

“昨天是因為我你才生病的，我心裏過意不去想來看看你也做錯了嗎？”

“陸昭，你對我好一點行不行？”

她聲音裏細碎的哭腔像要把人的心都揪在一起。

陸昭心頭一軟，十分挫敗地撫上眉心，連語氣不自覺放軟了點兒。

“這麽晚了，我等會也沒辦法送你回去。”

“你不用管我。”虞若吸了吸鼻子，重新端起玻璃杯，“吃藥。”

陸昭看了她好幾秒，才伸手地接過杯子，捏著藥片丟進嘴裏，仰脖送了下去。

監督他吃完藥，把杯子裏的水全部喝完，虞若才放下心來。

她脫掉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而後從鞋櫃裏找出一次性拖鞋，兩只腳蹬進去，非常自然地進到房間裏。

虞若蹲在地毯前，拍了拍手，“小黑。”

小黑腿上的傷似乎已經養好了，也長大了不少。

它搖著尾巴跑過去，親昵地蹭著虞若的手背，躺在地上露出肚皮。

“你胖了好多呀。”

虞若把它抱進懷裏，一邊揉著它的腦袋一邊自言自語，“這麽久沒見有沒有想我啊。”

說完她把耳朵湊上去，表情認真地聽了一會，擡起頭，“什麽？你說我不在的時候陸昭叔叔老兇你？”

“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又老脾氣還差。”

虞若回頭看了陸昭一眼，“我們大人不記小人過，不跟他玩。”

陸昭舔了下唇角，垂頭笑：“說什麽？”

虞若兩只手交疊著擺了擺手，“沒有啊。”

她摸著小黑的肚子，“你什麽時候把它接到家裏養的？”

陸昭順手打開冰箱拿了罐啤酒出來，“忘了。”

虞若瞥見他的動作，又看到地上的易拉罐，忍不住炸毛。

“你都病成這樣了還喝酒？！”

陸昭懶洋洋地擡眼，覺得好笑，“我病成什麽樣了？”

說完他手撐著桌面，掩唇幹咳了幾下。

虞若瞅了他一眼，氣鼓鼓地走上前奪過他手裏的易拉罐，兩只手抵在他後背往臥室裏推。

“嗯嗯嗯你沒病。”她一邊推一邊小聲嘟噥，“等會我就把你夾在鍋爐上煎雞蛋。”

“……”

陸昭提了一口氣，剛要說話。

虞若連連點頭：“我錯了我錯了陸叔叔。”

扶著陸昭躺下，虞若替他掖好被子，順勢在旁邊的小沙發上坐下。

房間內安靜下來。

陸昭躺在床上，餘光註意到小姑娘灼灼地視線，他無奈地偏過頭，“你準備在這看著我睡？”

“嗯。”虞若點頭，“等你睡著我再走。”

“你在這兒我睡不著。”

“……”

虞若想了下，起身關上床頭的夜燈。

頓時房間裏一片黑暗，她踮著腳尖倒退幾步，“這樣行了吧。”

退燒藥的藥效逐漸上來，陸昭緩緩合上眼，沒應聲。

虞若坐在旁邊，接著微弱的月光打量著他。

過了一會兒，她輕手輕腳地站起來，去浴室裏找了條方巾，用熱水洗了下。

隨後回到房間，在床邊坐下。

虞若把毛巾折小了些，替他擦掉細密的汗珠。

四周靜悄悄的，仿佛只能聽得見彼此細微的呼吸聲。

男人安靜地躺在床上，長睫低垂著，在深邃的眼窩裏落下淺淺的陰影。

柔和掉了平時淩厲的氣場。

虞若把毛巾放到一邊，鬼使神差地動了動指尖。

順著額角劃過，再從眼睛，滑到高挺的鼻梁。

她手指顫了顫，心跳快得像要從身體裏跳出來。

微涼的觸感在他唇瓣上轉瞬即逝。

陸昭人一僵，唰得一下睜開眼，攥住她的手腕。

虞若被他抓著，身體猝不及防地向後縮了下，擡眼。

而後對上了他毫無睡意，極為清醒的眼。

目光相對，呼吸幾乎交纏在一起。

陸昭眸色沈黑，帶著極強的侵略感，肆無忌憚地看著她。

“我，我要走了。”

虞若下意識低頭，慌張地想要起身。

話音落下的同時，卻瞬間被扯了回去，往下一拽，她整個人跌到了他胸前。

耳邊的碎發隨著動作垂下來，帶著不知名的香味，掃過他的耳廓。

與他身上清冽的氣息混雜在一起，一點點向四周蔓延。

“去哪？”

陸昭稍微俯下身，與她對視了兩秒。

下一刻，他開了口。

低沈的嗓音伴著滾燙的氣息傳進了虞若的耳朵裏。

“不是說不會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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