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沈得厲害。

虞若撐著傘, 沿著土坡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夾雜著雨滴的夜風顯然比白天的犀利得多。

而且土路不像平地，上面坑坑窪窪，一個不小心就會踩到泥坑。

就這麽走了十幾分鐘, 虞若就開始覺得累了。

然而前面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她嘆了口氣, 找了一個路邊的石墩，坐下來。

身上的米白色外套早就被雨水打濕，靠近小腿邊緣的衣料也濺上了不少暗黃色的泥點，連腳上的長靴也幾乎布滿了泥水。

虞若從包裏拿出紙巾，放下雨傘, 仔仔細細地繞著鞋頭擦了一圈。

一陣風吹過來, 還沒等她反應, 手邊的雨傘就被風吹了出去。

她顧不得別的，連忙伸手向前抓。

結果身後的石墩一個重心不穩, 她整個人被帶的倒了下去。

右側膝蓋重重地撞在地上，疼痛瞬間順著末梢神經直達全身。

虞若吃痛地低呼一聲。

四周一片漆黑, 雨滴裹挾枯葉窸窣作響。

只有不遠處的房子裏透出微弱的光亮，此時此刻卻莫名有種詭異的氣氛。

就算現在強撐著走出村子，她好像也沒辦法回去。

這麽大的雨, 更何況外面的環境漆黑一片，根本不敢繼續向前。

雨水順著領口一個勁地往下灌，身體已經凍得有些麻木。

牛仔褲蹭破的地方伸出淺紅色的血水, 泥沙混著雨水刺得皮膚生疼。

虞若咬緊下唇, 繃著沒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明明是別人做錯了事，到頭來還要她來賠著笑臉和人家道歉。

明明在美國可以管理著畫廊安心的畫畫，她卻要跑回江城給別人打工來受這種苦。

虞若覺得自己委屈極了。

天黑得像漫無邊際的漆黑油墨。

前面閃過一絲光亮，雨滴浮沈其中。

她緩緩擡起頭，下意識摸上藏在衣領裏面的吊墜。

一邊是漆黑的坡路, 一邊是明亮的燈光。

視線模糊間，那人身影，卻格外清晰。

男人撐著黑色的雨傘，眉眼隱匿在陰影中，徑直往她的方向走來。

虞若手指一緊，攥住了掌心的東西。

陸昭向前一步。

雨傘遮住她頭頂的雨水。

“小鬼。”

他半蹲下來，看著她，蜷起指腹在她眼下輕輕地刮了下，“怎麽又哭了。”

語氣一如從前。

有一瞬間，時間好像倒退到七年前，同樣下著大雨的那晚。

那個無數次在她夢裏出現過的場景。

畫裏的男人真的向她走了過來，像幻覺一樣。

手電筒被他丟在一旁，昏暗的燈光下，夜色朦朧。

虞若擡起眼，望著他，鼻腔一酸。

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崩塌。

她擡起臉，聲音裏夾雜著細碎的哭聲，崩潰地對陸昭伸出手。

“哥哥……”

她纖細的手臂環住他的腰，整個身體撞過來。

發絲上濕漉漉的水汽，沾濕了他的襯衫，貼上他的手臂。

陸昭下意識接住她，整個人一僵，忘記了原本要說的話。

他閉了閉眼睛，垂在身側的手指攥起，又一點點張開，指節泛白。

沈默了一會兒。

“沒事了。”

他緩緩擡起手，手臂從她的身後攬過，按住她的後腦勺壓進懷裏，低聲重覆著，“沒事了。”

男人懷抱裏的空間密不透風，虞若頭埋進他的胸口。

身旁的雨傘遮擋住了大片光線，也將密密匝匝的雨聲隔絕之外。

他低啞的嗓音帶著細微的共震，帶起一陣微妙的觸感。

似乎有什麽難以名狀的情緒，在其中湧動。

虞若胸口重重一跳。

她不敢動，總覺得動一下眼前的夢境就會消失一樣。

只能閉上眼睛靠近他頸窩，圈在他腰間的手臂又收緊了幾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陸昭垂著眼，唇角無奈地彎了彎，輕聲開口。

“都哭了十分鐘了，不累？”

“……”

“哪有……”虞若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松開手，用手背在臉頰上蹭了一下，“我沒哭。”

陸昭騰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腦袋，不由自主地笑出聲，“行行行，你沒有。”

虞若抹著眼淚，仰起臉，才想起來問他：“你怎麽來了？”

陸昭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幾分，一本正經，“聽說這邊有小狗被大雨困住了。”

虞若瞪了他一眼，懶得說話，伸手把他推開撐著地面想要站起來。

腳尖剛剛用力，沒等站起來，她又坐了回去。

陸昭：“怎麽了？”

“我……”

虞若抿了抿唇，有些艱難地開口：“腿麻了。”

蹲坐在地上的時間太久，剛才腳尖一用力，痛得她眼淚又止不住地想要往外冒。

陸昭直起腰，看著她鼻頭通紅委屈巴巴的模樣，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到她身上。

“上來，我背你。”

虞若搖頭，“不用。”

“也行，我車就停在下面高速口，走過去不遠。”

陸昭轉頭往前面看了一眼，悠悠地說：“走過去也就三公裏。”

虞若：“……”

陸昭在她面前半蹲下來，忍著笑，“趁我還沒反悔，上來。”

虞若不情不願地伸手搭上他的脖頸，軟綿綿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剛才他沒給自己撐傘，雨水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滴落，啪嗒一下滴落在肩頭，暈染出一片淺淺的水跡。

虞若把傘往前挪了一點，身體貼上去，不動聲色地把外套扯下來蓋到他身上。

陸昭拖著她的腿彎往上提了提，沈著嗓子，“把衣服穿好了。”

“不行。”

虞若趴在他背上小聲嘟噥：“你要是感冒了訛我怎麽辦。”

可能是沒想到她會說這個，陸昭怔了幾秒，而後偏過頭看她。

兩個人距離很近，他一轉頭，臉側不經意間掃過她的鼻尖。

陸昭動作一頓，緩緩擡眼，四目相對。

小姑娘顯然楞住了。

她長睫眨巴了兩下，紅著一張臉，眼睛裏還帶著尚未消退的水汽，就這麽看著他。

手電筒冷白的光線襯得她皮膚白得透光，甚至可以看清臉上細小的絨毛，她唇角動了動，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際。

陸昭喉結上下滑了滑，呼吸的節奏也莫名紊亂了。

他淡淡地撇開視線，定格了幾秒，再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

“我來的時候看到前面有家小旅店，今晚先去那邊湊合一晚吧。”

—

還好旅店就在不遠處，步行不到二十分鐘就到了。

虞若來的時候走的另一條路，並沒有註意到這個地方。

這邊算是周邊村子和高速口折中的交匯點，不光有旅店，還有一家小超市和幾間農家宴，相比山上多了幾分煙火氣。

兩人在超市買了一些必需品後就進了旅店。

旅店地方不大，總共有六間客房，他們選了樓上的兩間。

打開房間的門，虞若絕望地閉上眼。

盡管房間裏面只擺著一張床，一臺茶幾和一個木質櫃，卻也顯得有些擁擠。

浴室裏的設施十分簡陋，差不多兩三平米的空間裏，只有一個水池和花灑。

就連洗熱水澡的話都需要先燒熱水，兌進後面的水箱裏才能用。

她怕不是來參加變形記的吧。

想到這裏，虞若肚子又結結實實地叫了一聲，她決定趁著燒水的功夫下樓看看有沒有吃的。

旅店裏面有個食堂，臨近打烊的時間，裏面只坐了兩個男人，正面對面吃著炒菜喝啤酒。

餓了整整一天加上剛才在外面凍了那麽久，久違的聞到食物的香味，激發出了腸胃最直接的本能。

“老板，要一碗湯面。”

虞若從口袋裏找出最後的現金遞過去，“不要蔥，謝謝。”

等面的時候，虞若想起來問：“您這邊有充電器嗎？”

當了一天板磚的手機，終於可以重回崗位發光發熱了。

虞若連忙捧著它給樂橙回了個電話過去。

“你真是嚇死我了。”

樂橙長長地舒了口氣，“微信不回，電話不接，要不是總部那邊說有人過去接你，我真的要報警了！”

“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今天都經歷了什麽。”

虞若靠在收銀臺前，連著充電線，跟樂橙吐槽了一會兒。

樂橙忽然想起來問：“那你今晚怎麽辦？”

“找了一家小旅店，明天早上再回去。”

老板把剛做好的湯面端了出來，聞到味道，虞若食指大動，“先不說啦，你早點休息，我明天就回去了。”

吃完湯面，她這才感覺凍僵的身體逐漸覆蘇過來。

虞若放下手裏的筷子，不經意間往旁邊看了一眼。

身旁的兩個男人連忙慌張地收回視線。

從剛才她打電話開始，她就註意到這兩個人了。

目光一直有意無意地往她的方向飄，時不時兩人還對對眼色小聲議論。

虞若不動聲色的收回視線，裹緊身上的外套往外走。

果不其然，她前腳走出去，後腳兩個男人也起身跟了上去。

她胸口一緊，加快了步伐，幾乎是小跑上到二樓。

沒成想身後的男人也察覺到了她的防備，索性放棄偽裝，跟著跑了上去。

她和陸昭的房間是緊緊挨在一起的。

虞若看了一眼，想都沒想直接敲響了陸昭的房門。

很快，門從裏面敞開。

陸昭脖子上搭著濕漉漉的毛巾，靠在門邊。

註意到虞若不太自然的目光，陸昭視線向後移，這才看到了她身後跟著的兩個男人。

頭頂的燈泡隨著不穩的電頻忽明忽暗。

陸昭往前走了兩步，眸色沈得駭人，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強烈的戾氣。

他垂眸看著那兩個人，冷聲問：“在我房間門口做什麽？”

“我，我們住……住樓下的。”

像是有種無形的威脅，兩人連著後退了好幾步，“對不起，好像找錯房間了。”

說完，男人飛快地看了陸昭一眼，然後埋下頭逃竄似的就往樓下跑。

虞若站在原地，擡手摸上胸口，重重地松了口氣。

想起剛才的場景，她忍不住一陣後怕，小腿都有點發軟。

陸昭低垂著眼，眸子裏的戾氣還沒完消散，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誰讓你自己出去的？”他語氣很冷。

“我就是下去吃個東西。”

虞若小聲嘟噥，“而且你就在樓上，這不是敲敲門就出來了嗎……”

“那要是我沒聽到敲門呢，要是我不在房間裏呢？知不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原本虞若就被嚇得不輕，誰知道現在陸昭也反過來責備她，委屈的情緒一股腦湧上來。

“我還能幹什麽都找你陪著啊。”

她仰起臉，直接不經大腦脫口而出，“那幹脆我晚上在你房間睡啊！反正我回去也是一個人，誰知道會發生什麽事！”

她臉頰氣得紅撲撲的，語速很快，綿軟的聲線聽在耳朵裏卻像貓爪似的，撓得人心神不寧。

陸昭繃直唇線，盯著她看了很久。

虞若覺得自己剛才說的話有些歧義，舔了舔唇又磕磕巴巴地開口：“我沒別的意思，就是舉個例子。”

“我先回去了，你早點休息。”她垂下眼，悶著頭就要往旁邊走。

身後突然壓上來一片陰影。

還沒來得及反應，她便被陸昭拽著手腕轉了個身帶進房間，後背直接抵在門板上。

緊接著男人另一邊手臂橫在她身側，指尖按下鎖扣。

“哢”地一聲，鎖上了門。

“我覺得你說的沒錯。”

陸昭擡頭，眸色有些意晦不明，捏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地：“今晚就在這，哪兒也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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