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的這兩秒, 幾乎是虞若人生中最漫長的兩秒鐘。

餐廳裏人聲鼎沸，還好沒有人註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

陸昭不緊不慢地打量著她的側臉，停了一會, 笑出了聲, “誰餓了？”

“……”

人家餓了。

人家……

嘔。

虞若嘴巴動了動，差點咬到自己的舌尖。

她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就像一個摸不著頭腦的神經病。

她差點忘了。

陸昭明明根本就不是會吃這一套的人。

什麽狗屁攻略計劃，還沒開始就掛了。

虞若莫名想起來高一那會在酒吧門口撞見陸昭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時候，女人優雅又溫柔的樣子。

相比之前她就是個小孩。

還是個極度不成熟的小孩，做著極為幼稚的事情。

當時胸口酸澀的感覺還記憶猶新。

恍惚間她想起來每次自己做錯了事情, 陸昭要教訓她的模樣, 也是這樣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下一秒就要冷著臉發脾氣。

而且更窒息的事情是，她還不知死活的拉著人家的手。

虞若下意識松開手, 猛地向後彈開一步，險些撞到身後的櫃子。

“我……我說……”

下一秒, 她咽了咽口水，非常艱難地開口：“我說，我餓了, 我們快點走吧。”

說完，沒給對方任何反應時間。

虞若轉過身，悶頭就跟著服務生往座位的方向走過去。

陸昭站在原地看著她慌張逃跑的背影, 緩緩擡起手。

上面似乎還停留著她手指短暫停留過的柔軟觸感。

指節, 掌紋，略微凸起的骨，全在他掌心微微滲出的薄汗裏一點點變清晰。

陸昭的指尖動了動，輕輕攥起來摩挲了一下。

—

虞若問服務生要來菜單，認真地看了一圈, 選上幾個菜，然後把菜單推到他面前。

“我點了這些，你看行嗎？”

她把鉛筆也一並擺到他面前，“可以的話我就叫確認菜單了。”

自始至終她都垂著頭，沒敢擡頭看陸昭一眼。

“小鬼。”

對面的男人冷不丁出了聲。

虞若擡頭，“嗯？”

他把手上的菜單放到一邊，“脖子怎麽了？”

虞若：“？”

陸昭：“那為什麽擡不起頭。”

虞若磕磕巴巴地解釋道：“我這不是忙著點菜。”

陸昭依舊盯著她，緩慢地瞇起眼睛，沒說話。

等待服務員過來的空檔，虞若只能一個勁喝水來掩蓋自己的尷尬。

好不容易被人等來，她飛快的和對方確認好菜單，想要去個洗手間。

由於這兩個人的長相實在是紮眼，從進門服務生就註意到了，看樣子是剛在一起不久的情侶。

她笑瞇瞇地又看了兩眼，忍不住感嘆，“你們兩位真是太般配了。”

“……”

虞若起身的動作瞬間楞住，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她一邊咳嗽一遍瘋狂擺手，“沒有沒有……”

服務生以為虞若在不好意思，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暧昧。

虞若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她絕望地往陸昭的方向看了一眼。

結果對面的男人掀了掀眼皮子，擡起頭，“謝謝。”

餘光偏見虞若投過來的目光，陸昭吊兒郎當道：“不過我女朋友好像沒覺得我們倆般配。”

空氣陷入短暫的安靜。

虞若雖然佯裝鎮靜，拼命裝作毫無波瀾的樣子，對服務生報以禮貌的微笑。

但耐不住陸昭這句話像煙花似的，砰的一聲直接在她腦子裏炸開。

這個人從開始就知道打折的事情。

還老神在在的陪她演戲。

他沒拆穿她，卻比拆穿了她更讓人尷尬。

或許是真的覺得無所謂才能輕易說出這樣的話。

什麽般配，什麽女朋友，他都能面不改色地當玩笑一樣說出口。

不像她一樣，需要暗搓搓地找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來掩蓋自己的小心思。

餐廳裏熱鬧的氛圍依舊。

虞若也看似正常的和服務生核對好菜單。

只不過等人走了之後，她慢吞吞的挪開面前的水杯，然後，身體向後撤，把腦袋抵在了桌面上。

似乎是覺得她的反應好笑，陸昭拖著下巴，彎唇笑：“怎麽了？”

他聲音裏夾雜著細碎的笑意，語氣半開玩笑似的，讓人極度不爽。

虞若心情有些郁悶，於是她決定將郁悶化作武器，也給陸昭添點堵。

沈默幾秒。

虞若深吸了口氣，跟著擡起臉，委屈道：“她哪只眼看到我們倆般配了？”

陸昭一頓，又聽見她接著說，“你那麽老，我那麽小。”

她指著陸昭的臉，又點了點自己的臉，“簡直不可思議。”

說這話的時候，虞若的表情極為真誠，其中帶著難以掩蓋的嫌棄。

雖然一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說過他老，陸昭自己也覺得和幾年前基本沒什麽差別，但是三天兩頭被這小鬼拎著說，他心情開始變得難以言喻。

陸昭眉心跳了跳，他抱起手臂，反問：“我哪兒老了？”

虞若故作認真地在他臉上打量了一圈，呵呵笑了兩下，“哪兒都。”

陸昭：“……”

看到陸昭的反應，虞若又忍不住補上一刀。

“沒事的陸叔叔，好好努努力，四十歲之前你會找到女朋友的。”

“……”

—

或許是因為沒再刻意想些有的沒的。

從餐廳出來之後，虞若的情緒也逐漸穩定下來。

她坐在副駕駛，從包裏拿出手機，“今天結賬的錢，我用微信轉給你吧。”

陸昭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你都叫我叔叔了，請侄女吃飯是應該的。”

虞若別過臉，沒理會他的陰陽怪氣，繼續說：“我又不是小孩，錢還是有的，不能老是花你的。”

“你以前住我家的時候花得還少？”

她小聲嘀咕：“那能一樣嗎。”

陸昭笑了聲，“怎麽不一樣，還不是個小孩。”

“……”

她沒再吭聲，轉頭看向窗外。

借著紅燈的空擋，陸昭往她的方向瞥了眼。

她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臉頰邊幾率發絲被風吹起，在耳邊微微浮動。

她擡起兩根手指把黏唇瓣上的發絲拿開，卻又被風吹得貼上去，小姑娘腮幫子鼓了鼓，惱怒地搖上窗戶，靠進座椅。

紅燈轉瞬即逝的光影，從她臉上拂過。

後面的車響起鳴笛聲，陸昭收回視線，重新踩下油門。

一路上平穩安靜，有了前車之鑒，虞若盡量保持清醒沒在車上睡著。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她揉了揉脖子，慢慢坐直，解開手邊的安全帶。

陸昭熄了火，轉過頭，冷不丁問：“怎麽回江城了？”

虞若沒想到他會突然問起這個，停下手裏的動作含糊道：“想回來了唄，總不能一直呆在美國。”

陸昭：“就你自己？”

虞若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對他實話實說。

“我現在在顧炎哥的美術館上班，他應該告訴過你吧。”

陸昭淺淺的“嗯”了聲。

回江城這件事，虞正文並不知情。

上次momo美術館的事情之後，她和高憶的關系雪上加霜，似乎是決定讓她自生自滅，高憶已經很久沒聯系過她了。

想到這裏，虞若情緒變得有些低落。

她扯了下嘴角，“我是和我媽鬧掰了才回來的，我爸人又不在江城，知道了肯定一堆麻煩。”

說完，虞若瞇起眼睛，“你別告訴我爸。”

看著她故作輕松的模樣，原本滾到嘴邊想要說的話，被他咽了下去。

陸昭無聲地笑了笑：“好。”

他摸出煙盒，敲出一根咬在嘴裏，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語氣中帶著不自知的溫柔。

“快回去吧。”

虞若擡手摸上發頂，怔怔地看著陸昭。

人果然是一種特別容易滿足的生物。

白天從他身上積壓出來的負面情緒，全部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是覺得她會心情不好所以在哄她嗎。

不然為什麽摸她的頭。

是在哄她吧。

一定是的。

她慢吞吞地收回手，垂下腦袋打開車門，飛快得向他道謝。

生怕一不小心被他看到唇角壓不下去的笑意。

陸昭搖下車窗，半張臉隱匿在陰影裏，他單手撐著車窗，看著她。

剛走出去沒兩步，虞若又忍不住回頭揮了揮手，用口型說著——“晚安。”

沿街的燈光，稀疏的光影落在她臉上。

陸昭拿下唇邊的煙，看著小姑娘纖細的背影逐漸和夜色融為一體，唇邊帶上了很淡的笑意。

沒一會，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虞若：[我忘記把衣服帶給你了！]

虞若：[你還在下面嗎？]

陸昭他咬著煙，低低地笑了一聲，兩只手在鍵盤上敲了兩個字。

[不在。]

虞若：[……]

虞若：[那等下次你什麽時候有空我再給你吧。]

虞若：[你好好開車，不用回我啦。]

陸昭把手機扔到旁邊，煙尾湊上打火機，吸了一口。

眼前莫名其妙的浮現出虞若那張含著笑意的臉。

他視線放空了一會兒，偏過頭，對著窗外緩緩吐出一口白煙。

半晌，又自言自語似的說了句。

“小傻子。”

—

許冰靠在吧臺，倒了杯蘇打水擺在陸昭面前。

“最近店裏的客人天天問長得最帥的服務生小哥哥怎麽沒來，生意都沒之前好了。”

陸昭擡眼：“我好歹是你的合夥人，你就把我當服務生使喚？”

“生意好了，我們是共贏。”

正值周末，酒吧裏幾乎坐滿了人，許冰把手裏剛調好的酒放到面前的托盤裏，“聽顧炎說你最近很忙，這段時間你就別來了。”

陸昭脫下身上的西裝外套，懶散道：“不來看看怎麽知道你是不是把酒吧給搞黃了。”

這麽一間酒吧和他的公司比起來，賺得那點錢根本算不上什麽。

他只是強迫自己找點事做，把工作之外剩下的那點時間再全部填滿，讓自己沒有一點喘息的機會。

許冰笑著搖搖頭。

兩人在吧臺前閑聊了一會兒，就看到江林推門進來。

江林：“喲，這是誰啊。”

陸昭長腿抻著，瞥了他們一眼，“你把這兒當家了是不是。”

江林：“有你在可不是我家嗎。”

陸昭嗤笑了聲，往旁邊騰出一個空位，“滾，少惡心我。”

“許老板，來杯特調。”

等酒的功夫，江林從兜裏掏出手機回覆了幾天俱樂部的信息，順便翻了翻朋友圈。

刷了幾頁，看到虞若傍晚發的圖片，他點開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地方有點面熟。

“這不是青禾嗎？”他表情有些驚訝，“小魚妹妹怎麽在青禾？”

陸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看到那行文字的時候，他沒忍住哼笑了聲，收回視線。

“她現在在美術館上班。”

“無界？”

“嗯。”

江林瞪大眼睛，“人家剛從美國回來你就把她拉去美術館壓榨啊，能不能做個人！”

陸昭覺得好笑，“她自己面試進來的，我也是剛知道。”

江林驚了，“那她知道你在青禾嗎？”

“不知道。”陸昭頓了頓，“你別告訴她。”

“為什麽？”

陸昭眉梢挑了挑，“你一天天哪兒那麽多問題。”

江林：“都他媽半個月沒見面了，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陸昭面無表情：“你又不是我對象，對你好幹什麽。”

江林氣笑了：“那你倒是談個對象給我看看啊。”

桌上的手機連著震了好幾下。

陸昭沒再理他，順手點開屏幕，掃了眼。

是虞若發來的。

虞若：[你到家了嗎？]

虞若：[別忘了有空聯系我，把衣服還給你。]

虞若：[我要睡啦，晚安！]

後面還加了一個卡通小熊的表情。

陸昭視線在上面停留了會，唇角不自覺的上揚，低笑了聲。

江林驚了：“臥槽？你背著我有妹了？？”

“是虞若。”

陸昭太陽穴跳了跳，把手機反扣在桌子上，“晚上一起吃了個飯。”

“哦……”

江林盯著他身上的衣服頓了幾秒，“穿這樣和她吃？”

陸昭：“我從公司直接出來的，還能穿什麽。”

聞言，江林逐漸在腦海裏梳理清楚了一遍，他看著陸昭。

“你讓虞若周末陪你去公司加班，下班又讓她陪你吃飯？”

然後人家來個消息就笑得這麽春意盎然。

靜止三秒。

江林十分艱難的開口：“你跟我說實話，你——”

他兩眼一閉：“是不是對她動什麽歪心思了？”

“我告訴你啊，就算單身太久了寂寞你也別去禍害……”

還沒等他說完，陸昭打斷他：“我怎麽就禍害了？”

“你他媽一把老骨頭還想去泡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

“我要是對她有想法。”

似乎是覺得他說的話不可思議，陸昭垂眼冷笑了聲，“頭擰下來給你當球兒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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