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卷書讀不到,行萬裏路是要有的。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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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傻笑。

隧道口有個人影閃了閃,唐子豪眼神不好,還是機緣巧合地捕捉到那個瘦小的身影。

只是他不顧一切地身影奔向那裏的時候,一輛公交突然橫沖直撞了過來,毫無章法地甩了他一臉新翻的泥,徑直撞向了橋頭人行道的防護欄上。

一群人又是驚恐又是好奇地立刻把這裏圍得水洩不通,唐子豪罵罵咧咧沖出重圍,隧道口的那個人卻已經不見了。

就差一點啊。她會去哪裏?

這出不大不小的車禍吸引了眾多人圍觀,穿著熒光綠馬甲的交警左右支拙地招呼,還是有人看熱鬧一般地拿出手機拍照。

唐子豪抄了最近的一條小路,才堪堪走了幾步,眼神就移不開了。

只見呂易擋在前頭,木訥問:“你到那裏去?”

唐子氣不打一處來,牽起他的領子,煞有介事:“你跟蹤我?”

“沒有,只是你沒看見我罷了。”

“這是什麽理由?唐欣呢?”

“在家。”

“呂易你他媽是缺心眼吧,她那麽小一個孩子你放她一個人在家?”

呂易倒是不慌不忙:“她懂事得很,應該照顧得來自己。”

“你懂個屁!”

唐子豪想到江蘭那句“道不同不相為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思想被那樣牽引了,還是一直根深蒂固有那種意識,總之他算是回過神來——自己和呂易的想法大多只能在午夜之時不謀而合。

想到這裏,他在心裏抽了自己一記耳光。

“回去,”唐子豪沈聲道,“小崽兒飯也沒吃,她那麽高點連菜板都摸不到,你想讓她喝西北風嗎?”

“我跟你一起。”

“老子叫你回去!”

“……”

“她要是有半點事,被開水燙了還是摔壞了,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回去吧呂易。”

事故現場被依法圍擋隔絕起來,人群終於也一哄而散,只留下幾個冥頑不化的抱著手膀子打探。

車上幸虧沒幾個人,也沒什麽大礙,司機被攙扶著下車的時候踉踉蹌蹌,也只是像喝醉酒一樣,沒什麽大問題。

唐子豪朝一個背著竹編背簍的中年人揮了揮手。

這人叫背簍,就跟棒棒軍差不多。只是棒棒軍拿著一根棒棒挑遍大江南北,他們卻靠著一個背簍走遍天下。

呂易挑了挑眉,眼神問道:“你要幹什麽?”

唐子豪變臉變得挺快,當即隱了吃人的表情,一個勁微笑著說:“大叔,這人走不得,麻煩你送他回去。”

大叔:“……”

呂易:“……”

趁著倆人反應的空隙,唐子豪齜牙咧嘴地笑著揚長而去。

背簍有種自己被當做猴耍的錯覺。

呂易無可奈何地搖搖頭,就著最近的一家店鋪,要了兩箱啤酒,指了指:“把這個給我送回去吧。”

話說唐子豪巷子沒走出千米,便結結實實打了一個噴嚏。

他尋思著呂易那廝,是不是給自己戴綠帽子了,不過那大叔長得磕磣,他的眼光也不至於如此獨到,想到這裏一顆心莫名其妙地安定下來。

滴水聲空靈,小孩子玩過的鞭炮皮散布在地,一路上都能聞到或重或淺的火|藥味。

按理來說,唐媽要是真抄了這條路,以唐子豪的腳程,是能追上了。可是現在他非但半個人影都沒看到,連人聲聽沒落到個耳朵裏。

長梯盡頭左拐是一棟破破爛爛的居民樓,眼下卻沒有小孩在扔土炮,清冷得有些可惜。

他默默地走過去,那扇小孩子用電風扇偷襲占據的窗戶,裏面用木板封得嚴嚴實實,外面則是冰冷的不銹鋼。

屋子門上落著鎖,看起來經年日久,繡得積成了一朵花。

“怎麽像是……好久沒人光顧了?”

☆、奸商

檐下掉落幾滴輕巧的雨,唐子豪擡頭看了一眼分布著苔蘚暗自發綠的藍皮棚,越發感覺到周遭的古樸。

長梯左右有居民樓護法,前面卻是一堵又黑又臟的校墻。他站在高處略向墻內裏望,不出意料地看見了此行尋找的人物。

唐媽把雙手兜在長袖裏,局促地站在校園中央那顆古木之下,不時用腳踹地上翻起的皮,整個人渺小得像一根玉米桿。

唐子豪虛著眼睛看不真切,剛要邁開步子,卻隱隱約約見自校園後校門進來一個人。

還是個男人。

那人沒有發現他,這也歸功於他把自己藏得好,眼睛不頂用是小事,頭腦卻是得勁的。他把自己貼在墻壁上,又蹲下來,只從一個偏執的角度向外打探,身在暗處,令人難以察覺。

這一連串動作前後不過兩秒,卻讓他自己也摸不著頭腦。

他懷疑自己是生錯了性別,這次又信了八竿子打不著的第六感,料想著應該有什麽不對勁。

男人看見唐媽之後,像是緊張,又像是欣喜,總之一時沒想好怎麽邁步,原地踱了幾下,才擺著手臂搖頭晃腦地過來了。

這是唱的哪一出?

難不成背著我老爹出來私會?!

唐子豪很快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那是你媽!不是人前人人後婊的白蓮花!這樣肖想母親靠譜麽!不要臉!

況且她媽還是個封建的老頑固,跟鄉裏大叔間走近了都要老臉一紅自覺玷|汙了清白,怎麽會幹出這種傷風敗俗之事?

所以先察言觀色,看完再嗶嗶。

他把兩只眼睛瞇成了老鼠眼,虛虛才聊勝於無的縫隙中窺得倆人的輪廓,半清不楚的就像打了淺層馬賽克,盯得他兩眼發直,恨不能拆了自己這對掉鏈子的招子。

這時,那邊人開始說話了。

倆人看來是事先約定好的,唐媽非但沒有閃躲,還很主動走近幾步,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

男人四下瞅了瞅,見沒人盯著,很警惕地附在唐媽耳邊說了什麽。

而後,唐媽的身形一震,避無可避地倒退幾步,雙手也爭先恐後從袖子裏奪出。男人被她隔絕在一個陌生的近距離位置,比遠在千裏還尷尬。

他有點悔過的意思,伸手在頭上抓了兩下。完事把抓過頭的手翻過來看看,彈了彈兩下指甲。他的脖子稍微向前,背又有點弓,整個人看上去猥|瑣得自然而然。

唐子豪:“……”

他快把昨天吃的都一並吐出來,連鄧智摳頭摳得漫天飛雪的盛景跟這相比之下都只算鹹魚了。

自己母親見的是什麽人?

唐子豪尋思了一番,越尋思越覺得事情都朝著一個極不和|諧的方向發展,因而一把掐斷了胡思亂想,驀地向那邊奔了過去。

不過半百米的距離,他一雙長腿不會多為難。

唐媽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舉動,只是怔怔地把持惶恐的動作,一回頭發現是誰來了,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倒是那男人聽見了聲響,做賊心虛一樣撒腿就跑。

可是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小綿羊越是慌張得落荒而逃,後面的大灰狼越是會窮追不舍。

更何況他本不是天然無害的小綿羊,只是一個要多猥|瑣有多猥|瑣的中年大叔罷了。

唐子豪吹了聲口哨,呼道:“看這裏!”

這就跟警察追嫌疑犯的時候,警察說“你別跑”,嫌疑犯興許還真從善如流地停那麽一時半刻。

這大叔智商不在線地回望,只見唐子豪就在原地扭著胯看著他奸|笑。他把幾顆起灰的石頭拿在手裏掂了掂,不由分說朝男人扔了過去。

後者徹底亂了方寸,頓感遭受了一陣暴擊,腳下一滑,順順利利地摔倒了。

唐子豪這才慢條斯理走過去,把四腳朝天的他領子一拎,指了指地面道:“石頭在這裏,我還沒扔到你呢。大叔,活這麽大歲數了,知道什麽叫驚弓之鳥麽?”

被叫做大叔的不甘心地把頭在地上磕了幾下,而後像等待審判似的,乖乖沈寂了。

唐子豪還沒料到他這麽聽話,心想可真是一條好狗。

唐媽扭扭捏捏地上前,望著倆人發怵,總沒有說什麽。

“說吧,這人是誰啊?”

唐媽扯了扯胸口的布料。此動作乃唐媽的招牌動作,一般只在被唐爸訓斥的時候才會不經意顯示出來,唐子豪這麽一看,立刻覺得有些不正常了。

如果這動作是出於羞澀愧疚或是純情,自己是沒辦法和老爹媲美的,難不成是這個中年大叔的魅力?

他越想越覺得不是個事,只一手扔了那個大叔,拍拍手了事:“走了,回家吃飯去。”

唐媽這才慢吞吞吐出幾個字:“他是買菜的。”

唐子豪:“……哦。買啥菜?咱家的酸菜?不是還有十幾桶,該發黴了吧,誰買?”

“是……”唐媽支支吾吾。

那男人表演時間到了。

他舉起手,搶過來話茬:“我家開飯店的,就想到你家來進個貨。小崽崽你下手可真狠啊,把我這把老骨頭當什麽了?”

唐子豪不願聽他訴苦,追問:“瓜田李下容易使人生疑,你自己不在乎也就罷了,沒替別人想過麽?什麽好東西不能正經到外面去說,偏偏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來。”

他環視了周圍禁閉的門窗:“小學生們都放假回家了吧?沒有人你是怎麽進來的?”

大叔從地上爬起來,突然爆發出一陣爆笑。

“哈哈哈……”他仰面長笑,“小娃娃還是小娃娃,老子就是這裏當保安的,咱家就住後面那邊老街,你管不管得著?”

他上下打量唐子豪,嘖嘖讚嘆:“小夥子長得眉清目秀,看著面善,說不定還是到我家店裏吃過飯的。”

唐子豪冷笑一聲,把不予置評都藏了尖酸的表情裏。

攀親帶故的,誰吃過你家飯?老子闖江湖這麽多年,每一筆賬都記得清清楚楚,每一頓飯都是自個親手用鍋碗瓢盆攪出來的,哪裏在外面這些不良商販店裏逗留過?

還有,什麽叫眉清目秀的?

大抵這是種殷勤的說法。長得帥的都叫帥,不帥的叫可愛,跟可愛搭不上邊的叫“還行”,差得比還行還遠的就叫“眉清目秀”。

“眉清目秀”的唐子豪挑了挑眉,心道:姜是老的辣,想坑廣大消費者的錢,別人也就罷了,坑我?你還嫩了些。

大叔低聲下氣地笑笑,又補充:“你家的菜挺好,好吃,又不貴。壞了一點沒什麽問題的,反正現在這些娃娃都是鋼筋鐵胃……”

他話還沒說完,唐子豪就用眼神把他瞪了回去。

這次他不屑理他了,拉著唐媽就走,一邊走一邊興師問罪:“這種狗屁良心不要的黑心商家,你跟他談什麽業務??說得好聽那叫費心盡力補貼家用,說得不好聽那是給自己謀財害別人的命!”

他第一次有了對母親一種獨特的見解,連帶對她的封建氣質也不太關註起來。只是他沒想到母親圓滑得不盡人意,居然幹出這檔子事。

真是替自家蒙塵。這下子,他打算讓這事石沈大海了。

唐子豪把母親送回家,催促她自己吃飯,自己卻快馬加鞭地趕到了呂易這邊。

開門的時候,呂易坐在沙發上,唐欣兩手拿著水彩筆在他臉上畫烏龜。

唐子豪咳嗽了兩聲,鞋也沒脫地進來了。

呂易死死盯著他沾著稀泥的鞋子。

“看什麽看?看不慣替我擦擦?哎喲餵,小崽兒,你這是在畫什麽玩意兒?”

唐欣撅了撅嘴:“神龜。”

唐子豪歪著腦袋瞅了瞅那所謂“神龜”背上的蝸牛殼,奇道:“我懂了,敢情還是個變異的。把這麽帥的哥哥畫成這樣,你們老師是教人這麽作賤東西的?還是我教你的?”

唐欣自覺有理,還找了個詩:“有道是,神龜雖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騰蛇乘霧,終為土灰。小崽兒,先把整首詩背會了再說話。”他踢了踢腳上的泥,“好死不死的,這位哥哥可活不成萬年王八,就算長命百歲,也只是個老不死的。”

唐欣天真爛漫就差兩束鼻涕點綴的臉驀地陰鷙三分。

“白眼狼,說你兩句你還氣了,怎麽,這麽快胳膊肘就要向外拐了?”唐子豪捏著她嬰兒肥的臉頰,“唐老幺,老子養你這麽多年,你要不要臉,要不要臉?啊?”

呂易被當做畫布原本是緊繃的,現在卻突然“噗嗤”笑開了。

唐子豪:“你笑什麽?看見老公也不要這麽興奮。”

唐欣陰鷙著,完全把他“老公”兩個字無視了。

呂易:“誰笑你,我笑你妹妹。”

“哦,你是該笑她,她整個就一本活的十萬個冷笑話。”

“不是,我是說她……你過來。”呂易把唐欣摟在懷裏,“她有點傻得可愛。”

唐子豪:“……”

“我也有個妹妹,不過她在新疆待久了,跟黑炭似的,比我還黑。我戶口在老家,就轉學過來了,她卻一直在那邊,也是因為這個,家裏人都走不開。我原來也喜歡這樣逗她。”

唐子豪難得聽他提及自己家事,顯然是不把自己當外人了。

他粗暴地把唐欣往旁邊一拎,命令道:“差點以為你是獨生子女了。想什麽想,我妹妹可不就是你妹妹麽?小崽兒,這是你親哥哥,快喊哥哥!”

☆、插曲

唐欣還聽得懂人話,知道她這個狗屁精大哥是有意打趣她,順風順水地遂了他的意,貼著呂易的耳朵連叫了好幾聲哥哥。

呂易跟唐子豪在一起久了,也是得到了真傳,早就失了他那副看誰誰不爽的架子,親切地摸著唐欣的黃毛腦袋,像在安撫一條流浪狗一樣。

唐子豪臉一垮,差點沒有當堂發作。

呂易和藹地笑了笑,說:“廚房裏還有菜。”

“吃,你他嗎就知道吃!唐老幺,給老子盛飯去!”

唐欣:“不去,你那麽有本事自己怎麽不去?”

“……”

藍顏禍水,真的是藍顏禍水,跟了自己幾年的姑娘啊,就這麽被撩反水了。

唐子豪:“小崽兒,我記住你了,”他惡狠狠指著唐欣的鼻子,“我看就算是人販子,人家給你顆糖,你也願意跟人家走。到時候被野狗拖荒山吃了也沒人管你。”

他這句話本非出於無意,說淫、蕩點不過是要給呂易賣個萌,討點喜罷了。可他沒想到,一個月之後他搬著大包小包回家準備和親戚朋友們寒暄的時候,閆二嬸首先找到了他。

唐欣真的不見了。



到城西火車站的時候,唐子豪還不肯放開呂易的手。後者也沒有慍怒,把另一只手按在他的手背上,熱量穿透手套而來。

唐子豪震了震,莫名覺得呂易這個時候——溫柔得要命。

“不回新疆的話,過年也來我家玩玩。”唐子豪偷偷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這個親密的動作在別人看起來像是無意,因而沒有吸引過來多少年目光。

不過他們的手牽得光明正大,呂易稍稍錯愕,把他的手松了。

“有空會來的。”

“你寒假還能有課嗎?”

“有項目,去北京參加聯誼,再回去可能要耽擱點時間,怕趕不上,拜個晚年可行不?”

唐子豪一字不坑,轉身就走。

“誒,你幹什麽?”

唐子豪回頭沖他微笑:“要檢票了老哥。”

這一趟火車擠得前無古人,唐子豪幸虧東西不多,一個小箱子勉強塞下,除了自己這個人身上就帶了些現金和手機。

他坐火車的次數用一只手都能數過來,同鄉有些同齡人在大洋彼岸的過聖誕節的時候,他還在土裏摳泥巴。

那時偶爾在暑假能坐兩三天硬座,坐得雙腿水腫,一摁就能摁出一個鮮明的印子,就為了去唐爸打工的城市轉悠轉悠,他可以感恩戴德一年半載。

直到有一天唐爸徹底放棄了自己農民工的身份,選擇在P縣做點小生意,過過粗茶淡飯卻不至於背井離鄉的小日子。

唐子豪就不願意了,因為經濟從原本的不富足變得更拮據起來。小娃娃有點攀比心理在成長道路上是一個不可或缺的過程,唐子豪也不能例外。

只是礙於父母安於現狀,連帶也讓他的攀比心理能不到釋放,不是克扣他的零花錢就是幹脆不給。

記得有一次寒冷的下午,唐子豪很幸運地沒有帶傘,剛出校門就被淋成了落湯雞。

小賣部的老板熱情問他需要什麽,他說不要,那老板可能也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氣無力地“哦”了一聲,便又開始數錢。

想想,一個不過十歲的小孩,又餓又冷又被冷落,指不定是怎麽不寒而栗又被雪上加霜了,有壞念想還說得輕,沒報覆社會就不錯了。

他蹲在老街上一個小角落,鼻翼敏感地抽搐著,聚集來自四面八方的油香。

一個專門賣油角的老太太在她的藍棚子下架起一口鍋,鍋裏是隨時隨地滾燙的油。面粉漿加土豆丁盛在小勺裏往那裏面一放,整個勺子都泛起泡沫,像滾動的煙花。

小唐子豪咋了咂嘴,發出一聲微不可查的讚嘆。

不過多時,油角起鍋,被熟練地往一小塊報紙上一抖,成了。

那油角那時候差不多有他半個手掌大,五毛錢就能要兩個。

可是別說五毛錢了,他一分錢都沒有,身無分文不算什麽,還有被那些眼神尖利的商人當成不學好的扒手。

他這樣一想,心涼了半截。

而後,仿佛是柳暗花明、豁然開朗,老太終於發現了這個孩子,走過來捧給他一盒桂花糕。

好巧不巧,就在他抓住救命稻草終於往家的方向走的時候,唐爸來了。

來就來嘛,還帶了禮——一根“黃金棍”。哦,就是柱子被埋在地下那一截,要結實些,打人起來巴實很,保管你這一下挨了嘴張開還沒來得及叫,第二下已經穩穩當當下去了。

說起來,它的職能應該是和戒尺差不多的。

唐子豪有幸被著老師教訓學生的致勝法寶一路“鞭策”著,一路咬著嘴唇回家了。

桂花糕他也沒緣深入了解,只匆匆嘗一口,就被唐爸以“吃人的嘴軟”為由,堂而皇之地扔進了沿途的一條深溝裏。

這桂花糕現在想起來粗糙地跟解放牌皮鞋有得一拼,咬一口可以讓人牙疼半年。不過因為他那個時候主管意識系統尚且在發育,直把人家的心思往好了猜。

要放在這裏,他只會認為老太婆是一箭雙雕,在處理過期變質廢品和籠絡人心兩者間做了個折中的選擇。

諷刺,真他媽諷刺,這算是以己度人麽?

這個小插曲過後,唐子豪一蹶不振,逐漸從一個“三好學生”向“打家劫舍順便騙低年級學生錢花”的二逼少年轉型。

這下不擔心沒錢花了。

雖說也只是一天多幾塊錢多買幾包辣條的問題,但誰說得著呢,幾塊錢就夠讓他神魂顛倒了。

唐子豪屁股倚火車車廂接頭處的洗手臺上,正對著廁所,如廁完畢的打開門那一刻,有時會突地噴出來一股酸爽氣味,直讓人感官失靈。

他雖不能幸免,卻比摩肩擦踵還離廁所門更近的那些人好。

因而太擠,移步都成問題,出廁所的都不喜歡洗手,出來直接不動聲色地朝哪個人身上抹一抹算了。

這些受害者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人之常情嘛,誰不是趕著回家,都不願多為難,把眼睛朝手機屏幕上一放,眼不見心為凈,什麽都不知道了。

唐子豪在這趟能把孕婦擠流產的火車上站了五六個小時,才在火車站看到了一臉焦急的閆二嬸。

她看到唐子豪就急急忙忙奔過來給他提手裏的箱子。

矮胖的身子順著人|流扒開一條道,如魚得水般飛速前進。

唐子豪十臉懵逼地跟著她走了好久,眩暈勁這才過去,才問:“二嬸,怎麽是你?”

“回去再說。”

“回哪去?你家?我媽呢?”

“哎呀,去你家,你家。走了有了,快快快,公交!!!啊——誒——別——臥槽!”

唐子豪:“???”

閆二嬸跟他說不清楚,幹脆一把把他人也拉著過來,腳踩風火輪地風馳電掣奔了老遠。

到家的時候,家裏熱鬧得出奇。

大姐二姐老三老四,大伯娘二叔,唐爸唐媽,還有幺舅舅娘,全都擠在這個屁大點的麻雀肚子裏,烏煙瘴氣到了極致。

閆二嬸隨便把唐子豪的東西一擱,樓下便有人咚咚咚踩著步子上來,大伯把車鑰匙拿在手裏晃了晃,喝道:“走!”

走??走哪???誰走????

他這一串疑問還沒從口中發出,老二抱著手裏的孩子就開始說話了,幽幽在他後面傳過來一句:“子豪,唐欣不見了。”

一瞬間,什麽聲音都沒了。

唐子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幽怨的眼神看向老二的時候,硬把她也看得梨花帶雨的。

懷裏的孩子不安地嗷嗷叫兩下,母愛泛濫的老二稍微垂眼看著他喊“寶寶”,淚自然而然地滑了出來。

唐子豪:“唐欣?”

“嗯。放學沒回家,原想著是到哪玩去了,出去也沒找到個人。”

老二繼續說:“找了幾天了,都心灰意冷的,基本都說定了是失蹤,就等你回來,一起到派出所立案。去吧去吧,全家都等著你呢。”

唐子豪胸膛猛烈一起伏,覺得什麽東西碎了。

那個要錢不要臉的小姑娘居然真的走不見了。而他現在除了茫然,竟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反而巴不得要死要活。

“等我幹什麽?”他只是不解。

有這閑工夫不會早去派出所?他們還等著自己來撐起半片天嗎?

大伯粗魯地把他一下拽過來:“你走不走??!什麽東西偏要在這裏問?”

他們是互相看不爽,唐子豪沒空跟他爭辯,甩了手,怒道:“我自己有腿。”

☆、失蹤

唐子豪滿身火|藥味地被塞進了車裏。

專業買賣n手車二十年的大伯這次不知從哪裏搞來一輛破破爛爛的十幾座面包車,裏面破外面也破,座位上的皮千瘡百孔,像被耗子啃過。

開車的是幺舅,他朝後視鏡裏看了看唐子豪,不知道是不是出於安慰,笑了笑。

此人處世小心待人溫柔是遠近出了名的,鑒於他人長得敦厚老實,唐子豪雖跟他沒多少交集,好印象卻是不少的。

這陣讓人如沐春風的微笑唐子豪回過神來。

看看吧,這世界上還是有好人的。

唐爸抱著手臂,不焦急就算了,還饒有興致說:“小子,看看吧,等下你有得受了。”

“閉上你的嘴,我夠煩了。”

“是,那小娃娃跟你最玩得來,走丟了你肯定舍不得。不過事已至此,你再怎麽瞎著急也沒用,人找不找得到是小事,你先想想你自己再說。”

唐子豪差點沒一掌將此人的臉拍出車窗去。車裏的人對此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連碎嘴子的閆二嬸也沈默著,不知道是傷心過度還是怒火中燒。

唐子豪:“為人父,連最基本的語言藝術都不懂?血濃於水,唐欣不是我親妹妹,卻也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倒是你,你怎麽想的?你很開心嗎?”

唐爸若有所思地看著唐子豪撓頭,把豬手放在了小夥子的肩上,一本正經道:“長大了啊。”

唐子豪:“……”

“小夥子長大了,我這半截入土的人也該心安了。”

“……你滾……”

在唐子豪眼裏,唐爸在沒醉酒的時候永遠一副風輕雲淡不問人間風月的清高模樣,那讓他覺得此人站在雲端,飄渺得非常。

可是他要是抱著酒瓶子醉醺醺神志不清胡言亂語,頂多能當個從月亮下墜下來的失足仙子。

他把雜亂紛繁的信息在腦袋中捋了捋,嘆了口氣,問:“等我回來?我看他們壓根不是想找什麽人?是單純想拿我開刀吧?”

唐爸的眼神一顫,手跟著抖了一下。

唐子豪早該想到的,沒有人給他電話提醒,說不定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失蹤,除了閆二嬸和他,所有人都不疾不徐,前者可能是戲精上身,他是真的要肝腸寸斷了。

還沒等到回答,大伯突然動作了。

他坐在唐子豪後座,用一個不知名的物體在他腦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他忿忿說:“你倒是聰明得很。”

“托你的福,”唐子豪把自己腦袋受創的地方揉了揉,“要不是你生了個好兒子,給我腦袋一竹管開了光,我說不定還跟老三他們一樣在修車師傅那聞汽油呢。”

他這樣口無分寸,大伯也忍不過去了,抄起手就是一掌。

唐爸眼疾手快地格下他:“有事偏要在車上解決?”

大伯瞪了他一眼。

唐爸:“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麽偏要通過打解決?誰沒有長眼睛?你以為都像你?反正都要到了,什麽不會有事實說話嗎?你說有理那是你的道理,可兒子是我的,你打不得。”

“也是你才能慣出來!”

“你家那兩個也沒怎麽好。老大呢?你不是在派出所給她找了個位置,我看她沒在這,剛才是先騎車走了?好哦,她也敢情她也不站我們這邊。”

他這一說,卻是在有意挑起戰爭了。

大伯氣得額頭上青筋亂跳。

唐子豪把頭一偏,聽不懂,完全聽不懂了。

他們沒有直接到P縣的派出所,而是下了下一級的鄉鎮派出所。

大姐唐佳翹著二郎腿在裏間裏等他。

幾個人擁簇著唐子豪下車,一時間讓他不知道自己是粉墨登場還是被推著上刑場。

唐佳扔給他一張A4紙文件:“自己拿到黨政辦蓋章。”

文件上寫了一串奇形怪狀的文字,仔細一看,全是辦公用語。

“不情願?”唐佳酸溜溜道,“又不是生死契約,我不過腿軟了讓你幫我跑個路,那些人你都認識的,他們會給你簽。”

腿軟?同時出發先行到達,飆車200碼,腿還不是一般地軟。

黨政辦蓋章的是一個中年女士,她戴著一個半邊眼睛,洋不洋土不土的,腳下卻套著一雙農村人標配的棉鞋,看起來十分不搭調。

怪不得,唐子豪心道。

他剛才還奇怪為什麽唐佳會說“那些人你都認識”,這乍一看,屋裏四五個形形色色的男人,包括那個半洋不土的中年女士,真是面善得很。

唐子豪小時候屢犯中二病,曾惹下了不少禍,這些人出面給他澄清過,算起來還是恩人。

其中一個恩人恨鐵不成鋼地嘆了口長氣,走了。

然後,那幾個男人接二連三都站起來,齊刷刷地出了門。

一行人如田坎上搖搖擺擺的大鵝子魚貫而行,乍一看還有些親切。

中年女士不留情面:“過來!笑什麽笑?!”

“哦。”

“我問你,你又惹什麽事了?”

“沒事,姐讓我過來蓋個章來著。”

“印泥缺貨了,”女士把眼睛擡了擡,凝視著那張文件,“這是什麽東西?上頭什麽時候下發的文件,沒見過。”

“巧了,我也沒見過。”

她的眼神在上面逡巡不去,好半天才得出結論:“唐佳這小女娃讀書讀傻了。隨便搞個文件拿過來讓我蓋章,以為我眼瞎麽?”

“啊?”

“哦,你不知道。這是我們這些人提身價用的。不過她還不夠格呢,是想一下子飛太高,真是不怕摔下來。這些年輕人啊……”

“哦。”

“跟你說,別跟她學,現在的人都有點心浮氣躁。”

唐子豪甩了甩劉海:“那你看我怎麽樣?”

這話一出,女士直接把他當成了出氣筒。

幾記拳頭沖出,蜻蜓點水地落在了他的胸膛上,後者還沒回過味,她的手已經收回去了。而後她長籲了一口氣:“太極可以養身,太極可以正心。”

“……”

大媽你怎麽不去拿小金人呢?

“大媽”:“唐子豪,你整的那些幺蛾子,我一筆一筆都記著呢!你說你幹什麽不好,要不黑不白地到處瞎混?社大好玩嗎?啊?我看你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他們這下等著興師問罪,且看你咋辦。那小娃娃也是……”

“小娃娃”仨字一出,唐子豪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哪個小娃娃?”

“還有誰?”

“……”

“你妹妹啊!我滴媽呀,你是傻子嗎!?你家裏人沒告訴你??”見唐子豪一臉癡呆,她也不神秘,直說,“你妹不見了。”

“我妹?不是,你開玩笑吧……”

“開個狗屁玩笑!”女士直接扔給他一個電話,“這個電話號打過去。”

“什麽玩意兒山東的號碼……大姐,你倒是說清楚啊?我總尋思你是說評書的,能不能靠點譜,別老把信息藝術化……”

唐子豪雖然這樣說,手上還是很聽話地猶猶豫豫按下了“撥打”。

越是驚嚇過度,越要裝得自己面無波瀾目空一切,這是他闖蕩江湖的教訓。

“行了行了,”那女士猝不及防地把他的電話奪了過去,“不是叫你現在打。”

“……”

不靠譜,越來越不靠譜了。



半個小時後,他才拿來沒有蓋戳的文件回來了。

唐佳高傲地把眉頭挑到了美人尖,烈焰紅唇開始一張一合了:“要你有何用?”

他把手一攤,不予置評。

“怎麽?勤姐沒有為難你吧?”

那位不洋不土的女士就是勤姐,為人幽默風趣識大體,這些人都喜這樣稱呼她。

“沒有。”

“所以呢?你打算怎麽辦?”

勤姐語重心長地不單單只懟了他幾句。

唐欣走丟了,準備來說是被綁票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先爆一下,明天恢覆日三千。萬眾矚目的考試要來了,大概會在十天後完結,然後接下來的日子就要全身心備考了

☆、解鈴

勤姐說評書特講究詳略得當,有用的話精簡得可憐,勸他“回頭是岸”的逆耳良言卻是張口就來。

唐子豪一開始沒能從她的嘴裏探聽到什麽蛛絲馬跡,心裏窩火,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叫板,做出要用雞毛撣子抽她的架勢。

勤姐推了推她智慧的眼鏡,一手遮擋下,眼神變換了一瞬。

“你這瓜娃子,不聽老人言就罷了,還恩將仇報?我問你,我說這些你聽進去了麽?”

唐子豪木然:“你說什麽了?滔滔不絕,不就是想表明我才是萬惡之源,始作俑者嗎?除了翻我的黑歷史,你還能講點別的嗎?”

一時間,空氣凝固了幾分。焦急和憤慨打了結,懸在了陰冷的空氣中。

勤姐:“剛跟你說不要學你姐,你倒好,轉頭就給忘了。我要是一下子說出來了,你能接受麽?由淺入深、循序漸進,你作為讀書人不會不懂。我說這麽多,不過是要你明白,我接下來的話不是空口白話,沒有空穴焉能來風?”

唐子豪瞪了她一眼,問道:“所以外面那一群人,是推我上刑場的麽?我倒想知道,我自己的妹妹走丟了,我除了沒照顧周到這一點,還有什麽罪責。”

勤姐把背往椅子上一靠,微微閉眼:“沒懂,你還是沒懂。”

“把自己當巴爾紮克了,那你倒是說說。”

“我說你,”勤姐食指在空中轉悠了半圈,最終落在了唐子豪跟前,她取了眼鏡,把酸脹的眼睛狠狠揉了揉。

勤姐:“我眼裏容不得沙子,誰都容不得。”

“……”

“你應該知道有的人跟我一樣,看不慣誰就要一直盯著誰,只要是共事過的眼中釘,誰也別想獨善其身。唐子豪,我不否認你如今做出的改變,卻也不可能承認你以前做的是對的。你招惹了什麽人,他們現在來招惹你,你總該知道這叫因果。”

“是仲二?”

勤姐瞥了他一眼:“好像是這麽個名字,我也記不清了。”

我擦,能他媽靠點譜不??!

她繼續說:“你能毫不遲疑問出來,十有八|九也就是了,那人打了電話,說人在他那,讓你自己去找他,一切都可以解決。哦,還有,他說了你到的時候給他打電話,打錯了時間的話,你一輩子也別想見到你妹。”

唐子豪被她這番無頭無腦的話搞得滿頭漿糊。

找人?哪裏去找?自己解決?那你們呢?你們是吃白飯的?

勤姐透視眼般地猜透了他的心思,只說:“別裝得純情,我知道你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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