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萬卷書讀不到,行萬裏路是要有的。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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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人端茶送水的勾當,沒名沒氣的,要走也不會有人強留,操心的不多,我已經做好了。”

他自覺隱去了中間的繁瑣細節,把這偽裝一件不用盡心費力的雞毛蒜皮小事,呂易手指嗒嗒敲打在桌子上,顯然知道他這種若無其事的輕松是裝的。

他拋出一個疑問:“既是打雜的活計,怎麽會知道這等機密?你們的頭頭盯上了他,難道還要發到聖旨,搞得人人皆知嗎?”

劉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是一心想著脫離這苦口婆心的大表哥,等他猛然回過神,已是幾秒鐘之後了。

“表哥,你讀書真讀傻了。名門正派要想幹什麽見不得光的事,那是得守口如瓶,非那幾個親信不能得知,偶爾傳出流言蜚語,恨不得殺人滅口絕了後患。可是丐幫不是什麽幹凈的組織,本來就立志於當社會蛀蟲的,老鼠一窩,心都是黑的,幹起壞事來,誰比誰都是一把好手,沒什麽顧慮。既然老大盯上的人,也不用隱瞞,必定廣而告之,然後舉其上下的之力,合力……”

他把手橫在脖子前,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紙條

呂易的神經無緣由地牽動了一下,千絲萬縷最後都指向一個人,震得他心口吃痛,虛無地神游起來。

劉傑一手在他面前揮了揮,心道表哥可能是被嚇傻了。君子動口不動手,呂易對於知識的渴求千金難得,想必也不會沾染這些見血的凡鐵俗器,一時緩不過來神也是正常的。

他企圖扭轉乾坤道:“表哥,那個……你也別太擔心,我沒別的意思。”

呂易小臂一抽:“你什麽意思?”

“我?唉,不是我,我算什麽,我是說那個仲二,就是丐幫老大。他是盯上唐子豪了,也不是一天兩天,但可能也沒啥惡意,反正沒見著行動,說不定只是想邀請他去喝杯茶什麽的,我只是好心提醒,防患於未然嘛,你也別太擔心。”

這番話怎麽聽都是自相矛盾,憑著寧可信其有的想法,呂易自然而然地對他伸出一雙手,生硬地揮了兩下。

“沒事就快走。”

劉傑屁股一動不動:“這板凳上有膠水,對不住你的逐客令了。”

呂易:“……”

“表哥,我想跟你說個事唄,那個……”劉傑忽地眼神飄渺,仿佛是聚不了焦地四處游離,“你媽回來了,你不回去看看嗎?姨讓我問問你,最近怎麽樣……”

呂易答非所問:“阿姨的病,我也沒有辦法,你要是真有孝心,別像以前那樣給她添亂了。”

劉傑莫名感到受到了敷衍。

“她病得難受,我看著她也難受。哥,她快瘦得沒有人形了。唉,我真的……以前我是以為她會一直養我,才會肆無忌憚地縱容自己,我沒有夢想很多年了,根本沒有想過自己也會養家。”

“前些陣子我爸回來了,帶著那個野女人,我真不知道他安的是什麽心。那個女人存心害人,有次差點把開水澆到我媽身上,被我用掃帚趕出去了。”

呂易根本無心聽他訴苦,礙於兄弟關系還是假裝客套地添了一句:“然後呢?”

“然後?然後那女人就走了唄,我爸時不時夜不歸家的,偶爾打個小工賺幾個錢,嫌惡嫌不到錢上,我就收下了唄。不過我媽沒人照顧,她很多時候想不開,姨後頭為了她回來,幹脆就在我家住下了。對了哥,你真的不打算去見見她麽?她可是你親媽。”

說了半天,又繞到了剛才的話題。

呂易:“稀罕。我又想要送客的,你丫的快滾吧。”

劉傑對著他吐了吐舌頭。這貨長得磕磣倒也罷了,還挺會選表情寒酸自己,搞得呂易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就差一個腳底板翻在他臉上了。

表情若是拿捏得好,會事半功倍。可是被長相欠佳之人濫用,則等於自取滅亡。

劉傑本來用作賣乖的舌頭被呂易用一支筷子強行塞進了嘴裏,後者敏感的舌尖捕捉到一絲不單純的味道,驟然反應過來——發酸的唾沫!

劉傑:“……”

呂易:“小老弟,你真的得走了,我心裏有個惡魔想要打死你。”

他把筷子瞄準了垃圾桶,扔出,三分。

“同寢女裝大佬吃剩的筷子。”

“藍巧巧?那不是我對象嗎?”劉傑意識到之後害羞地舔了舔嘴唇,“誒,我給你個東西。你可得留好了,我對丐幫的所有認識都在上面了,唐子豪那兄弟到底是怎麽回事我說不上來,不過要是真有什麽事,這可能有點用,我現在幫你忙,以後和你好說話。欠我個人情,你得記著了。”

他在褲子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尚有屁股上的餘溫,不顧呂易吃人的表情,屁顛屁顛地走了。



“‘淩晨四點,我看到海棠花未眠。總覺得這個時候,你應該在我身邊。’嘿,呂易,這簡直是為你量身定做的,你說是不是?”

向行趴在濱江路的護欄上說出這話時,他們剛剛告別了絕塵而去打算惡補美容覺的出租車司機。

這個時候的風吹得帶勁,稀稀拉拉地已經有商店的燈光蔓延,呂易與向行對視一笑,竟有些知心換命般的輕松。

向行:“想不到呂易你平時看上去冷冰冰的,還會有為了什麽人上刀山下火海的時候,唐哥要是知道,指不定怎麽感恩戴德。”

“是嗎?我怎麽他會賞我一個月的火鍋底料炒飯。”

“知足吧你,人家不是你的小老婆,不會給你做滿漢全席。誒,呂易,我其實一直想問你了,你對他是不是有啥意思?”

“……”呂易避而不答,“什麽上刀山下火海,我們空空繞了一圈,屁沒聞到一個,幹在這裏吹風,什麽出息?”

“看看吧,要是真找不到人……”

說這話時,兩人神色不約而同地黯淡下去。

劉傑那次走的時候留下的是一張紙條,詳細點說,是記錄了丐幫之人豐功偉績和日常軌跡的小抄。

分羅條列數十條,有用的不過幾個,大多還是在吹噓他們哪天又打趴了哪裏來的流氓,哪天又踹了老奶奶的水果攤。

都是些不入流的小惡事,縱然被羅列出來了,但就劉傑那點勘察水平,可以推測只是冰山一角。

紙條上關於仲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行蹤有幾條毫無邏輯的記錄。

例如鉆下水道、冬季下河洗澡以及七點鐘燒餅鋪排隊。

有言曰世上除大惡大善,餘者皆無大異。仲二卻說:世上除大賢大能,餘者皆為傻逼。所以他諸如此類傻逼的行為非但沒讓他覺得為形象蒙塵,但使他多了幾分胸有成竹。

眾生皆如此,你偏偏看不慣我,就說你要咋滴吧。

所以呂易攤開這張紙後,一度被這些無厘頭的內容惹出將此物毀屍滅跡的沖動來。好在向行極力勸阻,才保住了劉傑夙興夜寐的心血。

他倆作為合作夥伴,關註唐子豪這些破事已經很久了,只是礙於種種原因,都未曾向當事人告知。

向行迎著風哈了一口氣,白霧瞬間彌散了,隨後他又哈了一口氣,又彌散了。

均勻的呼吸聲一下隨著一下,沈重得很有節奏。他回頭對呂易戲謔道:“呂易,你肺上是有一個洞嗎?”

☆、樓梯

呂易的母親曾經是個授業解惑的知識分子,十月懷胎的時候她就架著一副厚厚的眼鏡,把字典枕在膝蓋上,幾乎是嘔心瀝血地給他取名。

只是十個月過去,字典翻了不下十遍,堆滿小冊子的漢字篩選得只剩下十幾個。她左琢磨右琢磨,覺得這些字不是太矯情就是太普通,作為自己孩子的名字簡直是有辱人格。

終於,當她氣喘籲籲沒有力氣反駁時,呂爸一錘定音道:“咱們兒子就叫呂易!”不知是不是呂爸這話觸了他的黴頭還是呂媽命裏有劫,呂媽甚至沒來得及張嘴,就一翻白眼昏了過去。

這一躺就是一年,她半身不遂地過了這麽久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成功從一個賢妻良母轉變成了一個易怒的暴躁女。

呂易從小就被她硬塞了一種思想:“你是上天派來折磨你媽的小怪獸。”

但是他爸跟他說:“你媽是愛你的,打也是愛你,罵也是愛你。你知道嗎,你的名字是你媽給翻了十個月的字典給取的,寓意一帆風順,平步青雲。”

當時呂易還是個只會和人爭搶零食的楞頭小子,她歪著腦袋,以一種極其扭曲的角度給了他爸一個白眼:“所以這就是她克扣我小熊餅幹的理由嗎?”

童言無忌,呂爸也很無語。家鄉有個說法:姓氏之後的筆劃數目加起來,就是渡劫的年齡。因此,他一度以為眾鄉親父老都是下凡渡劫的大仙來著。

而有的迷信過頭,取名總以筆劃為標準,一眼望去清一色的生僻字,老師點名都頭疼。可事實證明,呂易八歲那年,是真的有所劫難。

那天他在樓梯欄桿上的時候,家裏的座機突然響了,那聲音和鬧鐘比起來都不相上下,一顆好耍的心就那樣被吊著,搞得他滿肚子的不快。

不過片刻後,他成功屈服在了天性之下,一路騎著不銹鋼欄桿,遙想自己是叱咤風雲的賽車手。那座機聲音愈來愈遠,逐漸被落在了身後。

他馳騁著一路向下,他那出去買菜的老媽子突然幽靈一般地從三樓的拐角冒了出來。

呂易呼吸一凝,動作卻沒停下,糾結之下,失了平衡,從不銹鋼欄桿上摔了下去。呂媽提著大蔥,惡狠狠地罵了句“小兔崽子”,風馳電掣地下了底樓把摔得七葷八素的呂易提起來。

“小兔崽子,你翅膀硬了,電話不接,還好意思在這裏玩!”他給了呂易一個耳光,“嘿,你摔壞沒有?”

該說什麽呢?自由落體後的第一感覺是懵,隨後才一陣鈍痛。

呂易從小對這個生他養他的母親非但沒有好感,還巴不得讓用紅太狼的平底鍋拍死她,不過這一切還沒來得及實施,敬畏之情先占了上風。

他強撐著咽了口唾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沒有。”

就這樣,呂媽掐著他的耳朵,把他拖上了樓。

他看著層層疊疊的樓梯,還有有點後怕,心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呂易給了向行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我肺上確實有個洞。”

向行:“……這笑話可真夠冷的。”

“不騙你,是真的。”呂易有模有樣地講起來,“我八歲那年從三樓摔下去,大難不死。那天吃過晚飯我就一直咳嗽,夜裏沒睡著覺,把家裏人都吵醒了。我媽來查看的時候,我快要被自己憋死了。”

他把手圍在了自己的脖頸上。

“我還以為自己得了大脖子病,腫了這麽大,呼吸不上氣,眼神也不清楚。就聽我媽一直在耳邊喊我的名字。”

向行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哈欠。

他道:“回光返照。”

“可能是吧。反正後來我什麽都不知道了,聽我爸說輾轉了好幾個醫院,才終於有一個肯收我的了。不過硬件條件不太好,麻藥稀缺,動手術的時候我有點意識。”

“……”

呂易背後身,將雙臂在擱在欄桿上,仰面朝天。

“你不知道插得滿身管子有多難受。手術做完的時候,那醫生手下沒註意力度,一下子把我肺上的肉給拽下來的。我看見那一坨了,就在管子裏。”

最後,他做了一個總結:“所以說,我的肺上真的是有一個洞。”

向行豁然開朗:“所以這就是樓梯恐懼癥的前身嗎?”

“正解。”

“後來你躺在床上,吃了半年的醪糟小湯圓嗎?還被囑咐上學不能被書包,因為肩帶會壓到肺?”

呂易從鼻子裏哼了一聲:“你真是越來越懂我。”

“那我可真是見了鬼了。”

“其實我一度認為我被送進醫院是因為我我媽給我夾的那整顆蒜,晚飯手抓的輔料,她硬是塞給我了。我爸和我弟看我難以下咽的樣子,笑得跟傻子一樣。”

向行脫口而出:“手抓飯真的是用手抓的?”

“並不。掛個名而已,你用筷子叉子也沒有人攔你。不過這是比較推崇的方式,據說是能保證食物的原汁原味。不巧我是個粗人,只嘗出了人汗味,吃過一次就不肯了。”

向行無語,驀地意識到自己是處於什麽情境在和呂易悠閑自得地談笑風生。

“快六點了。誒,你表弟就是個棒槌,你看他寫這些神經兮兮的,什麽狗屁玩意兒?”

“這不能怪他,這是仲二思想獨特。”

“你心可真大,”他推了下呂易的肩,“他要是對唐哥不利,我們能不能堅持到他被分屍之前。”

“你想幹嘛?”

“把他欠我的錢討回來。”

街燈在河水中跳躍,向行長吸了一口氣,像是窺見了什麽見不得光的秘密,僵硬地把目光從呂易臉上轉開了。

隨後,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質疑,他的話幾乎是從齒縫裏憋出來的。

“要是他真對唐哥不利,空有我們兩只螻蟻,能改變什麽?我們除了去送死,去添亂,能做什麽?”

呂易不為所動,仿佛對此早有預料。

“呂易。”

“嗯?”

“你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

“那可能是吧。”

“那你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想幹什麽?”

☆、取暖

向行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忙活這一晚,不是經過深思熟慮。只是一味相信呂易的熱血上湧。沒有過腦子,只堪堪被感性輸出的行為,回想起來不對勁的地方兩只手都數不過去。

他才發現:自己以為思維縝密、看一步走一步的呂易,好像有點蚍蜉撼樹的沖動。而他沖動得貌似有理有據,自然而然。

呂易悠閑得有些可怕。

街道邊,小食店開始支起了大棚,一個夥計夾著黑黢黢的炭放到廢棄的汽車輪胎中間,拾了火星擱上去,呼啦啦地用扇子打燃。

看到呂易了,他熱情地露出了一口黃牙,咯咯笑道:“嘿,過不過來烤火?”

向行的手在一兜裏動了動,僵硬的拳頭一下子松開了。

他瞧了瞧呂易,後者沒有多加推諉,只給了一個“相敬不如從命”的眼神,樂呵呵地搓著手過去了。

今天的冬天來得早,也來得陡,換季換得讓人猝不及防,因而最近好多人都遭了感冒。

小食店的老板娘就是其中一個。

她先是打了幾個震天響的噴嚏,隨後又用洪鐘一般的嗓音道:“小楊,給我取點面來!”

被叫做小楊的活計應了一聲,扔下夾炭的鉗子腳下生風地走了。呂易順過來,一邊倒弄炭一邊和向行搭話。

“這家店生意應該不怎麽好。賣早點現在才開始發面,等包子蒸好人家中午飯都吃了。”

向行莫名想起了學校食堂硌牙的包子:“那不好說,說不定面根本就沒醒好,怎麽節約時間怎麽來吧。”

呂易無言,向行:“呂易,我們怎麽辦?”

火星從木炭的縫隙間竄出來,渲染出一片溫暖。呂易最後掏了掏,算是大功告成。

“先烤火。”

“缺心眼,你烤個錘子。我問你,我們在這裏待這麽久了,然後呢?等死嗎?”

“要死你自己去死。”

“那你要怎麽辦?”向行把他揚在火苗上方的手打掉,“唐哥找不到,怎麽辦?幹等著,有人會給我們送來嗎?什麽狗屁二狗子,他就他媽是一個變態。變態什麽事做不出來。”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向行,你信不信我?”

向行氣不打一處來:“我信你什麽?你是文曲星轉世還是蚩尤附身,你要普度眾生還是殺盡天下人?”

“信我。就憑我知道,唐子豪會平安回來的。”

看著向行一臉懵逼的樣子,他解釋道:“你可以理解我的第六感,放心,一向很準。”

“……”

“你說得沒錯,仲二是個變態,所以我們搞不定,他們自己的事情,誰也插不了手,你明白嗎?”

他說完這句話,輕笑著把臉轉向一邊,看起來是給向行思考的空間。

夥計出來了,手裏還端著大大小小多個蒸屜,喝道:“讓讓,都讓讓啊!”

人傑地靈,地理和人文是互相影響的。受地理環境影響,C市的人口味偏辣,性子也辣,說話大聲都像是點了炮|仗要大幹一場,因而讓向行心裏莫名更焦躁起來。

呂易卻是十分愜意地幫著活計忙活,只給他一個語焉不詳的推測。

而和他們借過取暖的這個小食店成員一樣,好多人為謀生計開始了又一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旅程。



仲二推開那扇門的時候,唐子豪清楚地看到:他是一個人。

乍一看,就一個不入流的地痞流氓,可仔細瞧瞧,他雙劍眉中間似有淺淺的憂愁,揮之不去。這使人整個人看上去有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清高,加之他皮膚白皙,更讓人聯想到冰清玉潔,不可玷|汙。

唐子豪莫名可惜: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偏要混這個道。

仲二瞥了瞥敞開的窗戶,輕飄飄地問了句:“你居然沒跑,我以為我回來的時候,這裏該沒人了。”

唐子豪:“那是你想得不周全了?可我怎麽覺得,你是早知道我不會跑。”

仲二像是被逗到了,臉上浮起一個酒窩,用近乎溫柔的語氣道:“我想的是什麽,難道還能限制你的行動麽?你自己不想走,倒還怪罪起我來了。”

一如既往,唐子豪心道: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

仲二:“既然這樣,是時候該好好聊聊天了,不過只有一把椅子,我暫且站著。”

唐子豪故作殷勤地把椅子往前一送:“怎麽好意思讓幫主站著?你坐你坐,你一把金貴的老骨頭,站壞了我賠不起。”

隨後,他往灌風的窗邊一靠:“說吧,什麽事?要不是因為那根肥腸,你不會想打我的,要真想,在學校就應該把我教訓了。你那幫兄弟還挺靠譜,攥著打狗棒都老老實實沒有招惹我,你把他們帶得挺好。”

仲二貌似對他的說法不敢茍同。

“誰說我不想打你?”

“哦?那看來你是很想揍我了?”

“理論上來說是的,不過在教學樓太引人註目,我怕生出什麽枝節,才沒有讓他們做什麽。”

“哦。”唐子豪搖頭晃腦地,臉上還掛著彩,鼻孔外面沾著已幹的鼻血,卻仍是一副“我是老大”的不可一世形象,看上去裝逼裝得毫無格調。

仲二:“我不喜歡別人言語侮辱我。”他盯著唐子豪的臉:“我自以為自己嘴巴很厲害,不希望聽見誰出言不遜。不喜歡吃,推了就是,沒必要惡言懟人。”

“看不出來,幫主打人還懂什麽君子動口不動手?”

“什麽君子?折煞我了。”

仲二的聲音飄渺得像是從夢境裏飄出來的,近在咫尺又仿若遙不可及。他優雅地翹著二郎腿坐在椅子上,仿佛周遭的黑色與他無關,徹徹底底地把自己隔絕在一個仙境裏。

唐子豪心裏突然閃現一個念頭:此人應從畫中來。

不過片刻,他就把自己這個想法打得幹幹凈凈,又鑒於某人的牽制,或多或少生出一種罪惡感。

仲二敲了敲膝蓋:“唐子豪,你搖什麽頭?我說得不對嗎?”

“哦,沒有,對。”

“那就是了。能陪我說說話嗎?把窗子關上吧,我好冷。”

見唐子豪遲疑了,他補充:“我打不過你也罵不過你,那些人各回回家各找各媽了。真的只是說說話而已,你過來,椅子分你一半,你信我好不好?”

……

……

有好幾秒鐘,唐子豪是沈默的。

仲二時機成熟可以粗暴得六親不認,現在卻溫柔過頭,人格轉換得比順溜還溜,仿佛潤滑油轉世。

☆、陳情

晨光尚淺,搖搖欲墜的燈光像是穿越了數年的光陰而來,朦朧中攜帶著懷舊感。靠窗戶倚立的少年把青腫的臉貼在冰冷冷的玻璃上,面無表情地聽面前人漫無邊際地言語。

仲二先是痛陳倆人的前塵往事,字詞句段無不顯示出“相見恨晚”的強烈感受,一時間讓唐子豪除了無語就是滿地掉雞皮疙瘩。

美名其曰“兄弟”,不就是為他賣命的畜生嗎?畜生也罷了,好歹有口飯吃,可他得到什麽了?

分文未賺,還莫名其妙被胖揍一頓,換誰也不得消停。

只是唐子豪臉上灼痛得厲害,張嘴都會牽動組織,便也無心和他廢話,自己在腦海裏暢游。

十幾分鐘後,當他的眼神無意中掃過仲二身後掀起邊的鋪地紙,思緒才給拉了回來。

仲二正巧取下他的眼睛,牽起衣擺擦拭,那動作輕微得不像一個男人,倒像是天生嬌弱的林妹妹。唐子豪悄悄咪咪瞥了他一眼,覺得那雙眼也是近乎憂愁的。

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好一個端莊的林妹妹。

仲二就在這時擡起了頭。

果然,他的雙目已經泛紅了。

“你看什麽?”

唐子豪不答,反是問:“你哭什麽?”

有言是男子漢頂天立地,流血不流淚。喜極而涕還能說過去,可這種被愁哭的簡直是男人當中的智障,不高興眉頭一皺一松也就完了,隨意浪費無機鹽卻是低逼格的事。

仲二並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被窺見傷處的不安,聲音不疾不徐:“我剛才說的,你沒有認真聽吧?”

唐子豪:“……”

“沒關系,反正你也煩我,你肯定恨死我了,對吧?”仲二自言自語,“也對,我這種渣滓,連父母都後悔生我,會有誰真的在乎我。沒有人,我自己都恨自己。”

唐子豪向來是有一說一,此時嘴上很不曉得積德:“既然知道自己是渣滓,早了結不好?你裝什麽良民呢?我問你,大半夜的拉我出來吹風,你到底想說啥?”

仲二的手驀地滯住了。

與此同時,他的嘴角不經意地牽動了一下,似是不可置信。

唐子豪一不做二不休,仍是不依不饒:“我不想聽你廢話,你那套哭天喊地的苦情戲對我沒用,我也記不得跟你有什麽兄弟情。我只知道,誰打了我,我就要加倍還回去。我不要命的,你不會不記得。”

唐子豪在丐幫是橫出名的,縱然只出面不過幾次,就被內部諸多人士尊稱為“大俠”,這都得益於他不要命的打法。

丐幫一脈,雖是名不見經傳的小混混之眾,惹過的事卻不下一把。多巴胺和青春期的荷爾蒙把這場他們自認為偉大的戰役加持了一番,被冠以神聖之名。

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內,如春筍般在校級點名冊上出現的名字,十有八|九都出於此,這些人算是名氣大盛,做了一把出名的夢,心裏比撿了熱乎屎吃的狗還美滋滋。

唐子豪是當中相當出彩的一個,在唯我主義盛行的時代,他毅然決然地把安危置於身後,而不顧一切地為幫主賣命,一度受到了諸多好評。

想來,這也是仲二對他“念念不忘”的原因。

仲二:“你是個人才。”

唐子豪目中無人地哼了一聲。

“可你信不信,照你這個打法,總有一天會把自己耗死。你不懂得投機取巧,光有蠻力,你以為你的肉體是鈦合金的麽?你就是孫悟空,也還有小雷音寺的鐃鈸來困你,沒底氣的事,就別逞強了,害人害己,不好,很不值得。”

唐子豪聽得一頭霧水。

“仲二,你他媽給我說人話。”

“不過也沒關系。你若是找得到亢金龍,盡管可以讓他替你頂破了那鐃鈸,也沒人多說什麽。只是可惜了,你非但更一群老鼠和碼字混成一窩,墮落得心安理得,本來也不是什麽孫悟空。人家是從石頭裏蹦出來,你多半是你爹從泥裏挖出來的……”

他這話沒說完,唐子豪就抑制不住地給了他一拳,正中他的鼻梁。

仲二剛才的情緒還沒完全平覆,眼裏的淚還未盡數回收,被這強烈得一擊震得雙眼發昏七葷八素的,又是一陣暖流溢出。

唐子豪:“這一拳是老子還你的,仲二。我是從泥裏面刨出來的?那你呢?你是從糞坑裏面挑出來的吧?你小子怎麽這麽缺德呢?”

他把仲二踹倒在地上,順腳把礙眼的椅子給踢開了。

纖長的手指掐上仲二的下巴,倆人膚色竟不違和。

唐子豪:“你怎麽這麽犯賤呢?你打得過我嗎?心裏沒點逼數別在老子面前裝逼,不然老子死之前都要先日爆了你家祖墳,跟你的老祖宗一起見鬼去吧。”

他把仲二腦袋一擰,順勢帶著他的身體在地上摔結實了。

文人大多武力欠缺,仲二這貨不識幾個大字也就罷了,還沒一技之長傍身,想想也是多委屈的。

多半沒了他那群跟著吃屁的小跟班,他有朝一日也得在街頭小巷端著缺口的碗喝西北風去。

唐子豪:“說吧,說正事,我可以不動你。”

仲二在地上蹭了蹭,唐子豪見他趨勢不對,像是要去取刀。

“你動什麽動?別動,給我說話。”

“你要我說什麽?我長篇大論的時候,你沒舍得打斷我,不正說明你已經猜到什麽了麽?既然猜到了,為什麽要我說出來?我說不說,不還都是那樣……”

他又挨了一拳,這拳打在他的下巴上。

“仲二,我真想給你嘴打豁了,你他媽別在這裏賣弄,我聽著惡心。”

“唐子豪,你果然沒變。”仲二回過頭來給他一個猙獰的微笑。

“???”

“這麽幾年了,你還是沒學會說臟話。”

“去死吧你。”



早七點,唐子豪在樓下打了一輛車,準備回去了。

他沒有帶錢,並且因為面部青紫浮腫,不修邊幅的頭發油膩,整個人看上去就跟死裏逃生一般,十分倒人胃口。

司機提心吊膽地沒有跟在氣頭上的他搭話,更沒提“你是不是要坐霸王車”之類的問題,很識相地載著他走了。

唐子豪把仲二關在了那間屋子裏,走的時候後者還沒醒,他以牙還牙地把他捆在了椅子上。鋪地紙被他撕開,裏面的刀片被清理掉了。

墻上的黑色顏料脫色嚴重,手指上沾了口水一蹭就可以看到血色,讓人不寒而栗。

之前,他查看過仲二被捂得嚴嚴實實的皮膚,他的胸口上、手臂上分布著大大小小上百個傷疤。

唐子豪自己脖頸上也有塊疤,是小時候被開水燙的,並且是在無意識的時候。換句話說,他也無法想象,自己舉著刀片對自己下手,是做了怎樣意義重大的決絕。

那或許跟生啖其肉不相上下。

他有一種感覺:或許仲二心裏是真的苦。

他那種人前人後的恬淡不像是裝出來的。一個人若是積德行善,被人頌讚,時間長了雖免不了焦躁,面子上還是會沈下心來,卻不知道偷著樂了多少回。

而做著這樣背離大義的事,卻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始終如一地恬淡如水出淤泥而不染一般清高的,多半不是裝。

因為裝也掩蓋不了事實,只會讓別人覺得他更加虛偽。

也有可能仲二是真的虛偽,但占據了唐子豪大腦半壁江山的,卻是萬惡的“第六感”。

因為這種與生俱來的感覺,他不能對仲二下手,就算再恨他也不能,因為那會造成“濫殺無辜”。

從某個層面上看來,他還真有點婦人之仁。

只是不知道這份仁慈,帶來的是不是殺身之禍。

興許仲二醒來就帶著他一幫兄弟來提他人頭了呢?可總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興許他會“改邪歸正”了吧。

他越想越覺得可笑,自己沒心沒肺很多年了,萬事都走馬觀花,難得對什麽這麽上心,便有種嘲諷的意味。

濱江路上的小食店外擠著人群,唐子豪沒錢買,但每次都熱衷於朝這邊打量,就當飽飽眼福。

他眼神往一個相對蕭條的小食店門口一望,好巧不巧,就看到了熟人。

呂易和向行坐在小板凳上烤火,雖然看不清楚他們的眼神,但總感覺那神情是飄忽的。

唐子豪陡然想到:他們來城南幹什麽?

“誒誒,師傅,停下車。”

司機一驚,車速卻沒有降下來。

“咋的了?你再走我可不給錢了。”

聞言,他照做了。

呂易破天荒地沒有戴他的眼鏡框,良好的視力讓他關鍵時候比向行頂用得多。

向行還在傻乎乎伸著手取暖的時候,就用餘光瞥見呂易站起來,往什麽地方走開了,他也沒管那麽多,就當他是出恭。

唐子豪叫賣似的朝呂易喝道:“嘿,呂易,好久不見。你的眼鏡框呢?”

幾個買早點的顧客聞聲向這邊一瞥,自覺越過了唐子豪的豬頭,盯在了呂易如花似玉的臉蛋上。

唐子豪:“瞧他們瞅的那樣,肯定沒勁吃飯了。你們在這裏幹嘛?趙飛燕連火都舍不得給你們蹭,還大老遠跑到什麽城南來?誒,呂易,你的眼鏡呢?”

“你的臉……”

“嗨,沒事,被狗啃了。誒,你的眼鏡框呢?”

“……”呂易無語片刻,“你怎麽老是問一個問題?”

“啊?”

☆、凱旋

唐子豪只是單純有些斷片。他腫著豬頭望著眼前人不知所雲半天,精神和眼睛都很模糊。

現下被呂易這句話震得頭腦嗡嗡響,他幹吞了一口半酸不苦的唾沫,終歸是有些清醒了。趁著反應的空檔。他琢磨了一下呂易沈沈似水的表情,沒能看出什麽非禮勿聽的端倪。

我應該沒說什麽,他心道,這才敢放下背後兩塊緊張得聳起來的“蝴蝶骨”,擺出一副老大特有的臨危不亂來。

向行忽地在呂易後面來了一句:“唐哥?你怎麽……你怎麽變成這副嘴臉了?”

唐子豪懶得理他,只想一個屎盆子扣到他頭上,讓他切身感受下什麽叫“多麽痛的領悟”。

呂易姿勢不用說,目中無人地把唐子豪領到一邊,就像一個父親帶著乳臭未幹的傻兒子,還是帶著去“討飯”的。

他一點也不拘束地從蒸屜旁邊爐子上的水鍋夾出幾個包子,輕車熟路地送到了唐子豪手裏。

乍一看,倒像他才是這裏主人,夥計和老板娘都是給他下苦力的。

出租車司機面有菜色地目睹了這一幕,心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惹不得惹不得。於是一踩油門,轟出一陣令人頭暈目眩的尾氣,野狗似的跑了。

唐子豪無心撿便宜,剛要找呂易拿錢才發現司機已經走了,默默地發了幾張好人卡,暗自發誓來日定當回報。

包子瑩白如玉,很可笑地把唐子豪的臉襯托成一個紅彤彤的大燒餅。不過這大燒餅賣相恰到好處,既沒有醜到前無古人,又沒有獨特到萬裏挑一,倒是莫名傻得可愛。

總之,都被呂易看在了眼裏。

他輕飄飄道:“你要是一直這個樣子就好了,唐子豪。”

向行自覺自己是一顆一千瓦的電燈泡,此時卻也笑出了聲,一邊腦補呂易被扒皮抽筋的慘樣。

唐子豪:“呂易,你他嗎真是越來越囂張了,在瞎bb,我要非刑伺候了。”他做了一個把筷子插、到鼻孔裏的動作,“在你鼻孔裏栽蔥。”

呂易不僅沒有被威懾到,反而愈加猖狂:“你要是一直這個樣子,別人見你一準繞邊走,外貌協會的生命力太恐怖,很難說不會有人建一個群來懟你的長相。”

“……活著不易,珍惜生命,呂易。狗嘴了吐不出象牙,沒良心的狗東西,老子日爆了你家祖墳。你不得好死,永遠不得好死……”

向行煽風點火地鼓掌,三個人,寒風中,成就了一副讓人哭笑不得的畫卷。

青少年永遠有一種與眾不同的氣質,那是與生俱來、根深蒂固的,讓人一眼可以分辨出他的“族群”。

周圍的一切此刻仿佛都和他們無關,總有人在晦暗陰霾中活出了自己的顏色。

只是這一抹青春的色彩很快被一個半大叔插。了一腳,強制著變換成了另外一種風格。

那夥計脖子生搭了一塊毛巾,胸脯露出一塊,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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