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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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雙方的沈默告終。

只是這無疾而終的對話,卻讓唐子豪重新拾起掃把的時候,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憤懣。

夜幕降臨,老爹老媽回家了。

秉承中國人一貫勤儉節約的傳統,倆口子步行在城裏兜了一圈,只是看看,啥也不買。

唐子豪看著他們空蕩蕩的倆手,稍微松了口氣:雖然賺不來錢,但至少不會糟蹋。

唐爸朝雜物間探頭探腦,繼而心滿意足地點點頭,一把拍上了唐子豪的肩膀,被一眼瞪回去後,簡單洗漱後滾去睡了。

唐子豪裹著大衣,在倆人睡熟後出了門。

P縣地處C市邊緣,雖然依傍著一條大河,但發展還是一如既往地遲緩。

前幾年在一個新興的小鎮裏,新建起了一個工業區,可謂是前無古人,加上縣媒體各種炒,名聲飄了老遠。

唐子豪坐著末班車到了工業園區的所在地。

只是他並不是懷著滿腔熱血來應聘當工人工程師的,而是找一個人——死人。

那個人就是幫主。

他逝世的時候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孩子,家人把他葬在了這裏。

工業園區的外緣是一片荒山野嶺,幫主的矮墳頭就在那裏。

因為小孩不配擁有正常的墳,他們生後的葬身之所往往只是一個小土包。

樹林裏,這個不起眼的小土包上插|著一根壓粗樹枝,樹枝上掛著白色的掛紙。

唐子豪理了理衣服,恭恭敬敬地在吐槽面前蹲了下來。

“死了就死了,怎麽還叫你的人來煩我?幫主啊,你真當我是給你打工的。”

他用手捋了捋掛紙:“等啥時候我再能回來,也給你掛一個。您老人家在下面悠著點,沒沒事瞎混。混得個永世不得超生,我看你哪裏去重振大業。”

“還有啊,您老人家要是有在天之靈,保佑我在二十歲之前一夜暴富好吧?說什麽我也是你兄弟。”

……

他嘆了一口氣,捏著嗓子道:“我到底不是混這道的,不曉得仲二找人盯著我,到底是什麽意思。”

獵獵的風把掛紙吹得東倒西歪。

“一時走錯路,還真有人想纏我纏到死嗎?還真有人。”

話到此結束,唐子豪拍實了土,緩緩起身。

能集結一群不良少年終日滋事的,通常有兩種人。

一是家境優越飛揚跋扈那種,他們鐘情於放縱帶來的快|感,仗著家大業大靠山不倒而屢次挑戰權威。

一是那種什麽都沒有,窮到骨子裏的人,所謂“無產階級”。

這種人的試錯成本極低,因而只要有膽子,萬事開頭都不難,籠絡狐朋狗友靠的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心豹子膽。

幫主恰好就是第二種。

只是他闖禍闖出了界,一腳撞在不知什麽人槍口上了。

他底細幹凈,父母離異得早,早就奔天南海北去了,沒人追究的,這事就像書頁輕輕一翻,風輕雲淡地就過去了。

只是曾和他相依為命的奶奶就不那樣想了。老人家得知噩耗,當日就哭得天昏地暗,精神恍惚,最後直接住進了當地的養老院,享受著另一種意義上的天倫之樂。

唐子豪去過那裏幾次,老人家當然不認識他,整個人是幾近麻木的。

他甚至想送她去死,不是因為他喪心病狂,而是覺得這種生不如死的生活還不如被一刀了結了痛快。

只是這麽多年沒回來了,這次他沒興趣去了,反而對幫主墳頭掛的紙很感興趣,不知出於何處。

要是仲二,那就有趣了。

唐子豪嘴裏吐著霧,鼻子被凍紅了。

全身上下的細胞都在告訴他“我好累”,但是他就是睡不著。

已經很久了。

就是睡不著,有時候模模糊糊睡上幾個小時又會被雜亂無章的夢給驚醒,因為這個他都懷疑自己得了抑郁癥。

已經沒有回去的公交,出租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百分之九十九都坑,按白天的價格可以翻幾倍。

唐子豪想了想,最後繞行到了一片筒子樓,輕車熟路地撬開了一戶門。

上了年紀的屋子,舊是舊了點,不過還好可以擋擋風。

這片樓房過不久就要拆除的,因為這個,好多人都提前找好了住房,搬了出去,現在這些樓裏除了老弱病殘,就是像他一樣蹭爛房子的“叫花子”。

他蜷縮在屋裏一個小角落,手機沒電了,又沒有帶煙,百無聊賴卻找不到一點困意。

無奈之下,他出門轉了轉。

然而就是這不經意地一瞥,他的汗毛豎立,幾乎都要脫離毛囊而去了。

黑漆漆的夜裏,樓下有一個比周遭顏色更深谙的人,正仰面用一雙發光的眼睛,釘子似的盯著他。

☆、n年之癢

“嘿,”唐子豪用幾近熱情口吻道:“晚上好啊。”

那人不言,默默地站直了一些。

唐子豪經年遭受電子產品的迫害,眼睛不怎麽好使,看不清那人的模樣,只單單憑著感覺判定出來他是在看自己。

他那雙眼睛好像在發光。

半晌沈默後,唐子豪終於感覺有些不對勁了。他上前幾步,那人不動。

他又退後,那人腳下的步子往前挪了一點。

唐子豪朝左,那人的頭也跟著朝向了左邊,並且身體大有要向左靠的趨勢。

唐子豪:“臥槽。”

他後背一涼,第一反應就是跑。

樓房年久失修,居民又疲於打掃,加上本身條件就不佳,跑起來帶起一陣水泥灰,唐子豪騰雲駕霧般地把樓層震得老響。

仲二難不成是屬牛皮糖的?怎如此粘腳?唐子豪邊跑邊想。

這個破破爛爛的城市就夠堪稱蜂窩煤般精巧,一棟樓房每層在左右中各設置有樓梯,逃跑起來十分方便。

此外它還具有一個更得天獨厚的優勢——地下暗道。

一整片住宅並不是兩兩毫無聯系,相反,看似孤立的個體之間都有相應的通道。

革命先輩有沒有在這裏打過地道戰他不清楚,只是那人要是王八吃秤砣,鐵了心要追著他,他也不介意同他在這裏打游擊。

從小在這些地方摸爬滾打,對這裏框架了如指掌,唐子豪天時地利人和始終也是占了一條,逃跑也有點底氣了。

唐子豪跑到樓底的時候沒瞅見那人,一閃身往通道裏面進去了。

樓層至少還有幾盞搖搖欲墜的燈,這裏可是黑到了摸瞎的程度。

唐子豪數著梯子的步數下去,興許是由於時間長了記錯了步數,最後一腳踩空,結結實實地摔到了地上。

吃了一嘴的灰。

周遭是令人不愉的堿性水泥味,唐子豪爬起來,摸著墻到了一個角落裏。

他連呼吸都不敢再大聲些,時刻得警惕著一顆心跳出了框。

那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眼下已逼到通道口。

唐子豪只看見一個影影綽綽的人形在尚有微光的通道口晃了晃,心中升起一種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這人我怎麽好像見過?

因為這一絲半毫的熟悉感,他斷定了此人的身份——仲二手下的狗。

幹脆就叫二狗得了。

唐子豪的廢手有些發脹。這幾天無不都在顛簸中度過,比打家劫舍的江洋大盜還忙,手也跟著人遭罪。

白天好說,或顰或笑,這種感覺就被糊弄過去了。

可是到了夜裏,這種甚至算不上是痛楚的感覺就會跗骨之蛆一樣牽連著神經。

他屏氣斂息,竭力保持著“閉氣神功”傳人的臨危不亂。

二狗在通道口巡視一翻,微微嘆了一口氣,神也似的不見了蹤影。

唐子豪心裏一塊大石頭暫時落了地,困意也突如其來,沒來得及管那人嘆息聲又怎麽熟悉了,眨眼的功夫他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那些老頭老太太開始出門活絡,在廣場上載歌載舞,聲音傳導到了地下。

唐子豪一邊欽佩他們不懼嚴寒、老當益壯,一邊努力使變成了泥猴的自己看起來更人模狗樣點。

二狗就這樣走了?

鑒於心裏有所顧慮,唐子豪沒有急著出來,他在地下暗道裏兜兜轉轉,唯一的發現就是這裏太他媽落後了。

工業區拓寬,這片筒子樓到時候會被齊齊推垮,按理來說地下通道應該被整修一番,不至於這麽礙眼了。

數十分鐘後才心安理得地出了門。

那群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中老年居民看到了唐子豪,活像見到了天仙下凡,眼神裏盡是傾慕,就差投懷送抱了。

唐子豪怕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扯開旋風腿,呼啦啦地往車站奔去。

一個商販早已在這裏恭候多時,笑呵呵地把早點往唐子豪手裏塞。

後者毫不客氣地接過來熱騰騰的包子,自然而然地兩口咬完,然後低頭搗鼓手機。

商販的笑容在冷風中凝固了。

“呃,那個,您還沒給錢呢。”

唐子豪聞言微微一怔:“哦,我還以為你白送我的呢。”

“……”

他一攤手,擺出一副近似無辜的神情:“大哥,你看我大清早起來趕車,手機也沒電了,兜裏的現錢也只夠坐車。行行好,先賒賬行不行?”

那人露出了看傻逼的假笑。

同為社會底層人士,唐子豪還以為他至少能體諒一下自己,客氣幾句帶過了,沒想到那人毫不吝惜面子,微微錯愕就掏出了一個小小的記事本。

唐子豪看著他在本子上寫下“某年某月某日某人賒賬一個包子”的時候,法令紋抽搐了幾下。

正好車也來了,窮人不便為難窮人,唐子豪自覺把筆搶過來,寫上了自己的聯系方式,落了款——唐大爺,風馳電掣地跑了。

涼嗖嗖的風從車窗裏面灌進來,唐子豪被吹成了半個面癱。

後面的大姐氣急敗壞道:“這麽冷還開什麽窗子哦!你們這些年輕人眼睛長來都不曉得看事情的!”

話音未落,窗戶“啪”地一聲被一只粗暴的手拉得合上了。

唐子豪不為所動,只是註視著遠處起伏的山脈,和過了一夜的地方漸行漸遠。

他吐了一口白氣,糊在了窗戶上。

到家的,唐媽已經推出小車出去賣菜了。而唐爸決心要睡到日上三竿,像一坨爛泥,整個人蒙在被子裏,偏生露出一只腳。

唐子豪又氣又笑地給他蓋上了被子,自顧自地享用桌上留下的飯食。

過兩天就是P縣縣慶,他打算拉著他的老漢老母親去瞅瞅。

工作人員在街上拉起了小彩旗,行道樹上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人行道的圍欄上綁著飄在半空中的氫氣球。

傳說今天的縣慶在城中幾處都設有分會場,特邀嘉賓屆時都會親臨,每個露天會場可以容納幾萬人,到時候不嫌擠都可以去看。

比起蹭熱鬧,唐子豪更熱衷於宅在家裏打貪吃蛇——弱智游戲。

只是唐子豪總有一種“命不久矣”的感覺,這些事,可能真要今年做不可了。

唐爸迷迷糊糊地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聲音。

唐子豪心道:敢情是感冒了。有的人感冒專攻嗓子,別的地方沒事,就是說不出話。

他幸災樂禍地沖老爹揮揮手,給他盛了一碗半幹不稀的軟飯。

“老爹,過兩天縣慶,出去走走唄。”

唐爸動了動嘴皮子,知道並沒有什麽用之後,低頭安分地在手機上打字。

如是寫:你是想把你這個人都弄散架嗎?你這手怎麽經得起擠?

唐子豪:“誰像你一樣要死不活了,放心吧,我心裏有數。”

唐爸:“我兒子啥時候這麽孝順了?你在電話裏怎麽說我的來著?以為我沒聽到?”

唐子豪:“……”

“看什麽表演?那些人穿得不男不女地扭屁股,就是跳舞了?扯開嗓子吼兩句鬼話,就是唱歌了?什麽玩意兒,我又不是不會。”

唐子豪:“……缺心眼。”

“人家騙你參加活動,順便坑裏幾個錢,美其名曰購置紀念品,就是在坑老百姓的錢。你懂不懂,懂不懂?”

唐子豪發出了發自肺腑的感嘆:“老東西,你可真摳,封建。你這就叫做以己度人。就隨便看看。買東西是靠情懷的,咱沒啥情懷,不買就是。”

唐爸敲了敲,桌子,一邊做口型道:“不去,就是不去。”

“……得,兒子要盡孝,你就是這樣成全我的。到時候把我從墳墓裏挖出來,再說吧。”

唐爸用湯匙朝唐子豪嘴裏送了一口雞蛋羹。

“你瘋了?”

唐爸:“坐下,有事和你說。”

“有病。”

“聽不聽話了,坐下。叫你坐下就坐下。”

唐爸對九宮格的熟悉程度驚煞眾人,這得益於多年來在小靈通上碼字的經驗。

他是一個保護欲過剩的父親,對兒子口頭教誨不夠,唐子豪開始在XX校那兩年,他還特意包了每月十塊一百五十條短信的套餐包,用於給兒子發短信之用。

而且他每次都會滿滿當當地,把每條短信規定的八百個字數都填完,才志得意滿地按下“發送”鍵。

短信內容大同小異,和班主任之間口口相傳的規章制度差不多,唐子豪一開始出於尊敬還會強迫自己去看,後來知道老爹竟養成了酗酒的惡習,一點沒遲疑把他列到了黑名單。

唐爸如是寫:二娃,要是我跟你媽離婚了,你跟誰?

唐子豪用白眼回應了他:“有病吧,老夫老妻的離什麽婚。你們要離婚了我可誰都不養。”

唐爸:你小娃娃家的還不懂,我真感覺過不下去了。

過不下去了?我媽早出晚歸地為了服侍誰?你還有理,什麽叫過不下去了?

唐子豪想著,一個盤子就想劈頭蓋臉給他掀過去。

“老爹,我為我媽感到不值。”

唐爸近乎絕望地搖了搖頭。

“二娃,老爸心累得很。”

“是,酒喝多了是挺累的,做什麽都提不上力氣,被鬼附身了一樣。”

“你不懂。”唐爸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飛舞:“不是那種披星戴月的身體上的累,是心累。懂嗎?你做作業叫苦不疊的那種累,懂嗎?”

他成功地把唐子豪的一頭霧水點化成了濃重的漿糊。

這要是七年之癢,也來得太晚了些。

唐爸唐媽結婚二十幾年,之前曾有過一個孩子,也就是唐子豪的大哥,可他幾歲的時候夭折了,唐爸一直沒放下,所以管唐子豪叫“二娃”。

而時間再往前移幾年,倆口子恩愛程度堪比熱戀,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三百。

難受他之前的一心一意都是裝的?

☆、走失

唐爸閉口不宣,一根手指毫無章法地敲擊屏幕,在聯想的作用下打出一板密密麻麻的文字。

唐子豪折騰了一夜,眼皮活像是被鐵絲撐著,刺痛得難受。

“你不想說我還不想猜呢,困成狗,我去補個覺。”唐子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了,記得洗碗。”

唐爸敏感地捕捉到了“補個覺”:“你小子敢情昨晚沒落戶?”說話間,他瞥了一眼唐子豪的鞋,果不其然——沾了些泥。

“大冬天的,出門喝什麽風呢?看你賤得,真該打斷你的腿讓你哪也去不了,不老實待在家。”

“事多,好好吃你的飯吧老爹,別管我。”他朝老爹揮了揮手,以一種簡單粗暴的方式終止了話題,“再吵你兒子該人格分裂了,真睡覺了。”

他趁著老爸說不出話來這個契機,邁步進了臥室,耳根難得清靜一時半刻,和衣撲倒在床上。

臥室的空間也是極其有限的,看看安置得下一張床,還有一堆唐子豪沒帶去學校的破玩意兒。

唐爸夾菜的筷子到了嘴邊,臉皮突然一僵,一雙眼睛無緣故地暗下來。

兩天過後,縣慶之日。

夜幕還未褪盡,街道上已是人聲鼎沸了。唐子豪被呂易的電話吵醒,笑著罵了一句:“事逼”,自動忽略,便三兩下籠好了衣服。

事實證明口是心非的不一定是女人,唐子豪出了臥室門正好撞見了前兩天嚷嚷著不去,現在卻全副武裝的老爹。

他端詳了他那一身粽子的裝扮,不酸不甜道:“我還以為今天得請你呢。”

“嗨,怎麽能連兒子的面子都不給,不帶這麽摳的。”

唐媽在一旁緘口不言,仍是一股子封建傳統的過分拘謹。

唐子豪一個念頭閃現而過:這麽害羞,當初是怎麽跟上我老爹的?難不成是後者強人所難?不對呀,我老爹看著老實巴交的,怎麽還會幹這檔子事?

不過片刻,他便覺察到肖想長輩是一種多麽罪惡的行徑,心底念了幾聲“阿彌陀佛”,便領著老爸老媽踩著一肚子四大皆空的木魚聲出門了。

街上出水馬龍,都是些不入流的小轎車,且臟兮兮的,想來是繞過了崇山峻嶺,被沿途的稀泥給禍害的。

大路不好走,唐子豪抄了一條小路。

他在最前面,老爹在中間,老媽則不緊不慢地走在最後。唐子豪忽然間覺得自己有當老年旅游團導游的資質。

李生大路無人摘,必苦。同理,小路沒人走,艱難得讓人六親不認。

除卻巷子裏隨時可能從樓上飛下來地水果皮和塑料瓶,就單單從那奪命長梯看來,這條路也不見得是最佳選擇。

唐爸埋怨道:“好兒子,你這是讓你老爹極早歸西呢!”

唐子豪回身一手扯下了他罩住了半張臉的帽子:“小心看路。媽,你也小心點。”

“好誒。”唐母答道。

“看我媽多好,你,嘁——”

唐爸不樂意了:“嘁什麽嘁,唐子豪你給我說清楚了。我是不是白養你這麽多年?是是是,你媽最好,我什麽都不是。”

唐子豪被這番話逗笑了,怎麽多久不見,他和老爹的角色互換了,現在的老爹怎麽看怎麽像一個因為別人搶了自己的糖而嚎啕大哭的小孩子。

心驚膽戰地下了梯子,唐子豪一口大氣才徐徐勻出。這路這他媽不是人走的。

兩個吊著鼻涕的小孩從他面前飛跑過,手裏攤著一塊黑漆漆的“大餅”。

唐子豪自認為自己不是什麽平易近人的人,更不會討小孩喜歡,便沒在意。只是他才走了幾步,其中一個突然調轉了頭,把那塊餅一下摔到了唐子豪腳邊。

“啪!”

唐子豪被嚇得不輕,好容易才使自己擺出一副四平八穩的樣子。

“小屁孩,一邊玩去。”他動腳踢了踢那塊餅。

“餅”是泥巴做的,一甩到地上,中間破了一個洞。他眉毛蕩出一層波紋,心道:這玩意兒怎麽這他媽眼熟?

另一個孩童急於吸引他的註意,也壯著膽子把自己的餅“啪”地一下拍在了地上。

唐子豪:“……”

期中一個小孩叫道:“嘿,你看,我拍的洞比你大!”

“放屁,明明我拍的比你大!”

“你才放屁!”

“你放屁!”

“……”

唐爸不顧唐子豪黑了半邊地臉,發現了新大陸一般指著那兩塊餅:“二娃,響炮嘞。”

所謂“響炮”,便是一張用泥巴捏出來的餅,這種東西不入流,是給那些沒錢買玩具的孩子玩的,城裏極少見到。

那些臟兮兮的孩子把響炮摔在地上,比誰摔的洞大,誰摔的聲音響,兩者俱佳者才算贏。

只是鑒於這個年齡段的孩子實在過於輕視規則,無論結局如何都會咬定了自己才是贏家,所以常常引起爭鬥,不鬥得個“你死我活”不能罷休。

唐子豪眼角抽搐了兩下——他小時候因為這個用竹管戳傷過別人的眼睛。

當然也就理所當然地賠了錢。

他俯下身來,把兩張餅抓起來扔給了兩個小孩,不留情面道:“一邊玩去。”

兩個小孩不約而同地舔了舔快要掉到嘴唇上的鼻涕。

唐子豪:“我去,真他媽臟。小祖宗,給我起開,起開。”

他像提耗子一樣把他們兩個提走了。完事在他們的後領裏面塞了幾塊零錢。

唐爸是個睜眼瞎,沒看到後面段,控訴:“人家只是孩子,你怎麽那麽沒良心啊?”

他回過頭來看了看屁事沒做的老爹:“我也沒覺著你有什麽良心,可能因為遺傳,例子都在這裏了。”

唐爸:“……”

縣慶想必沒什麽新鮮節目,唐子豪一開始就沒奔著分會場去,真要是圍得個水洩不通,有個屁都被擠散了,還看得到聽得到啥?

所以兜兜轉轉大半天,他帶著倆不知情的家長來了商場。

唐媽警覺道:“子豪,不是去看表演嗎?怎麽到這裏來了?”

“現場直播有什麽好看的?反正媒體上有視頻資料,到時候直接搜就是了。要不等等會兒人散了我去幫你們要個簽名怎麽樣?”

唐爸當即啐了一口:“小兔崽子,敢情忽悠你老爹。”

“不忽悠你怎麽舍得出來?我要說給你們買衣服,你們會出來嗎?”唐子豪悠哉游哉。

唐媽作為社會主義接班人,早已將“勤儉節約”這幾個字貫徹到了骨子裏,撞墻似的轉身就走。唐子豪使了個眼神,一個店員立刻會意,上前迎上了她出走的步伐。

然後帶著半吊子的職業微笑道:“阿姨,看點什麽?”

唐子豪借力上前摟唐媽的肩膀:“媽,來都來了,就看看吧。”

唐媽忸怩幾下,一邊被唐子豪的陣陣眼波搞得渾身不適,低低一吭聲,算是勉為其難接受了。

唐爸簡直心花怒放——咱兒子也會孝順了,居然拐著彎盡孝。

“別笑了,錢從你酒錢裏扣,以後你要再敢喝酒,我就把你的衣服扒下來,把你扔到冰天雪地裏去。”

唐爸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他的下巴上留著黑夾白的胡子,眼看著就要憑空笑出兩撇八字胡。

“說瞎話,二娃你怎麽舍得?”

“有本事你試試。”

這下唐爸不說話了,鬼知道他這急性子會不會當眾跟他急。



唐子豪這是有意要把倆口子的感情往正道上引,因而只由老爹帶著老媽去挑選,自己坐在旁邊擺弄手機。

最後一條貪吃蛇宣布歇菜的時候,他依依不舍地退出游戲。

算起來,現在應該是上課時間,不過唐子豪還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撥呂易的電話號碼。

一如既往的,三聲以內必接。

“呂易。”

“嗯?”

“沒上課?”

“沒。”

唐子豪腦袋突然斷了一根筋,想了半天只有生澀的一個字:“哦。”

呂易也跟著應了一個字:“嗯。”

這是多容易就把天給聊死了。

唐子豪:“……你能……多說點話嗎?你這人。”他整理一下語言道:“呂易,社交軟件什麽的你沒用嗎?還打什麽電話,話費很貴的知不知道?還有,你沒逼事你打個屁的電話呀。”

對方“嗯”了一聲。

唐子豪:“臥槽,我可真受不了你。那個啥,叫同寢幾個都悠著點,沒事不要出去亂晃。仲二那個陰魂不散的,跟我跟到了老家,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得了得了,一分鐘了,掛了我先。”

“嗯。”

解決了這頭的,他才回過神來關註老爹老媽。

商場是P縣有名的,面積也大,且分幾層。

那倆口子估計逛得開心,到樓上去了,反正唐子豪在下面旋了一圈也沒見著人。

最後,他決定上樓,好巧不巧,正好迎面碰上了下樓的老爹,兩人差點撞個滿懷。

老爹手裏提了件大紅的襖子,唐子豪嘲諷道:“中老年人的口味,還真他媽一樣的清奇,能不能別穿這個出去丟人現眼,快去換了換了。”

被吐槽鑒賞力的老爸並沒有要反駁的意思,牛頭不對馬嘴:“你看見你媽了嗎?”

“啊?什麽呀?”唐子豪這才發現老爹身邊空空如也,“她不是跟你一起的嗎?”

“不知道啊,我換完衣服出來,她就不見了。”唐爸急得撓頭。

“慌什麽,上去找找唄,她還能去哪。你這麽大把年紀怎麽不曉得淡定啊?”他瞅了瞅商場裏面的服務員,“讓人看見了怎麽好意思?”

出乎意料地,唐爸沒再跟他開玩笑,蒼老而尚且嘶啞的嗓音裏是不容置疑。

他望著唐子豪的眼睛,幾乎瞪出了血絲。

“她瘋了。快跟我去找她。”

☆、質問

“有病吧。”唐子豪仍是無法相信他的一本正經說出來的話,相比之下,他更相信老爹是趁老媽換衣服的間隙去偷喝了酒,眼下有點不著二五。

唐爸眼中的急躁愈演愈烈,一把拉起唐子豪就胡亂竄。

“嘿,你幹什麽啊?放開。”唐子豪伸手去抓他。

他本以為自己年輕,力氣上更勝一籌,怎知使出了幾乎全身力氣才堪堪把老爹拉住。

媽的老姜,真太辣了。

唐子豪:“你幹什麽?到底怎麽了?”

唐爸急得原地打轉,就是不說話。

“說話,啞巴了?”

任憑唐子豪怎麽缺心眼也不可能表現得自然而然了。唐爸好歹是四五十歲的人,什麽大風大浪沒經歷過?真要是到了這種地步,沒什麽事是不可能的。

“我可真服了你。”

這下改換成唐子豪拉著他疾走。

唐爸無頭蒼蠅一樣在他屁股後面轉悠,急促又誠惶誠恐。

換衣服頂多不過兩三分鐘,就算冷天穿得嚴實了些,算下來五分鐘是搞得定的,就這麽會兒功夫,她能跑去哪兒?

唐爸話不投機道:“可以不可以找監控?”

“監控”二字未發得完全,就被唐子豪當頭一棒子打了回去:“監什麽控?你當這裏是你家,人家都是給你端茶送水的嗎?調監控得走司法程序,你懂不懂?懂不懂?”

唐爸低頭不言。唐子豪放開了他,兩人眼神交匯過後,風馳電掣地分頭行動找人。

偌大的商場,逛的人還有很多。有小情侶手挽手來的,也有練舞的小姑娘穿著白裙子來的。

唐家父子儼然成了人|流裏面為數不多的逆流而行的人,並且速度之快,神色之緊張,令人發指。

求十分鐘後,兩人在商場門口碰面,唐爸一掌拍上了額頭,心道:完了,真的完了。

唐子豪:“沒找到?”

這完全是一句屁話,就像見人打招呼問“吃了沒”一樣。

“沒有。”唐爸經過幾十分鐘的沈澱,面相稍微緩和了些:“看吧,我都說了不要出門不要出門,這下好了。”

唐子豪雙手叉腰地把頭往旁邊一擰,轉過去不看他,正所謂“眼不見心不煩”。

唐媽不認識字,是個名副其實的文盲。她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不會寫。

不會寫也就罷了,唐子豪甚至懷疑這麽多年年,封建餘毒毒害她深了,她恐怕已經忘了自己的大名,只記得家裏人常常喚她的小名。

他不禁心問:外公他們都是我怎麽想的?寧願花錢讓她學舞蹈,都不請教書先生讓她念幾天書的嗎?

“這可真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了,”唐子豪啐道,“我可受不了你了,別發愁了。正經點,想想怎麽辦吧。她又不識字,平時沒心眼,被人拐了都想著幫人數錢的。”

唐爸把手指伸進密發之中,不住撓頭,唐子豪聯想到鄧智撓頭連帶下如雪紛飛的頭屑,當胸一口老血想要噴出去。

他道:“或者,你告訴我,為什麽就這麽肯定她是不見了?你是不是知道她去了哪?”

唐爸的手一下子頓住了。

門口的保安中年發福,並沒有上前主動提供幫助的意思,相反,看到唐子豪一副吃人的面孔,恨不得退避三舍。來來往往的行人則是用看動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他們,偶有人極不耐煩道“別擋路了”。

唐子豪並不指望那保安能幫上什麽忙,這些人永遠都只會套話。真有心大不必只站著察言觀色。

他猛得擒住了唐爸的肩膀:“說話!你是不是知道?”

“我……”

“說呀!”

若硬是要唐子豪從醉酒發瘋和現在的老爹中選一個出來揍一頓,他不介意分|身把兩個都揍了。

唐爸艱難地從眼睛裏擠出一點可憐的痛楚,支支吾吾道:“我不知道,小兔崽子,你還當不當我是你老爹?”

保安聞到了火|藥味。

“當,當然當。你是老大,你是老大行了吧。”

微信公眾號“今日P縣”新鮮出爐兩篇推文,不巧選了這個時候更新,唐子豪聽見鈴聲,毫不遲疑地用甩牌的姿勢把手機扔了。

“日|你個鬼,這群人瞎快|活去吧。”

他總是與這個城市格格不入,更準確的說他是與整個世界都不合群。

要讓他用精煉的語言來形容自己活的這快二十年的光景,那就是——人間不值得。

死了多好,啥都不知道了。

那塊被扔了的手機孤零零地躺在地面上,被磨出幾道紮眼的痕跡,有的行人熟視無睹甚至還踹了一腳,把它踢得更遠了。有地人良心還算沒餵狗,低聲嘆息,繞過去了。

只是他們的嘆息並不是出於對唐子豪的同情或是理解,這種弱者的標配他也不會想要的。那些人嘆息只不過因為他買的是好手機,好手機被刮花了,當然要可惜可惜。

強大的壓迫感自頭頂傳來,上方的空氣有些缺氧,唐子豪把腳埋在手裏,順勢蹲下來。

唐爸早已僵成了一塊木頭,在同樣屈辱的姿勢靠在商場門外的墻上,瑟縮成一個形單影只又蒼老弱小的身影。

最後,一個人戳了戳唐子豪。

“哥哥,你東西掉了。”來人是一個十來歲左右的小女孩。她穿著一絲不茍,頭上紮了朵花,臉上上了妝,看上去很體面。

小女孩用紙巾把手機擦了擦,雙手捧著給了唐子豪。

後者竟被什麽東西噎住了說不上話。

女孩用孩子的標志性笑容向著他,這女娃牙齒不怎麽整齊,笑起來卻很真實。她指了指身後橋上守著的兩個人——一男一女,像是夫妻。

“哥哥,我爸爸媽媽在那裏,我這就過去了。”

“哦,”唐子豪這才從冥想當中抽出身來,“謝謝了。呃,你是……縣慶活動上表演的麽?”

女孩的眼睛一下亮了。

“對的對的,哥哥你要來看嗎?我們舞蹈班的好多人都會去呢,縣長還會給我們頒獎。他們說只要參加了都有獎。”

“啊?哦。不了,我,家裏有點事。”

“哦,好吧。”女孩的眼神朝地上放了放,隨即道:“,哥哥,保護好手機,以後不要亂扔了。裏面肯定很多重要東西吧,別再輕易扔了。”

唐子豪腦袋嗡嗡響,其實根本沒有聽清楚她說的什麽,只稀裏糊塗地答道:“好。”

女孩心滿意足地蹦噠著走了,唐子豪尋思:莫非是看我摔了手機,專程跑過來替我撿的?

橋上那麽多人,怎麽偏偏她註意到了?

緣分?人性?

女孩蹦噠到了父母身邊,朝這邊揮了揮手,離開了。

冷天裏的太陽跟冰箱裏的烤雞差不多,受人覬覦,炙手可熱,只是不怎麽能取得到暖,溫度不怎麽喜人。

不過照在外頭,照在過路人的身上,倒也剛剛好。

唐子豪最大地感念不是這女孩如此天真無邪雲雲,他是在想:日後操|蛋的生活會把她變成什麽樣子?可能所有的熱情和所謂的“人之初性本善”,到時候都會被現實折騰得面目全非。

他是,她也是。

唐爸還在墻邊蹲著,委屈巴巴的,要是給他個碗,能和討飯的乞丐湊成一堆。

唐子豪氣消了大半,過去踢了踢他的腳尖,促使他把頭擡起來,一邊若無其事道:“走吧,回去。”

唐媽要真是有去處,他們就算天南海北撒網,也撈不到什麽。相反,若真只是走丟了,按道理她最可能往來時的路走回去。

唐媽不識字,也沒有配置手機,但是記性是有的。來的時候走的路繞得很,但鄉下人對這些小路走天生的親切感,想來摸回去不太難。

而且就她對於錢財的吝嗇程度,也不舍得坐車。

一切都考慮好了,怕就怕是第一種可能——她不是走丟,真有目的地的。

唐爸守口如瓶,唐子豪也沒有偵探那樣的敏感神經,推測不出她的行徑,眼下只有回家裏看看了。

唐子豪邊走邊道:“老爹,我正想問你,你那天是怎麽感冒的?”

唐爸不緊不慢答:“嗨,你個小兔崽子,喝了酒,著了涼,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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