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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終局 曉夢隨疏鐘,飄然躡雲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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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願確實聽見有人叫她。

一開始細細碎碎飄飄渺渺, 後來漸漸清晰起來,在耳畔一重重地堆疊,鶯啼、泉湧、玉碎、金振……無數的聲音此起彼伏, 無數的聲音匯合在一起。

她們齊聲說:

“——你回來啦!”

鼻端驟然湧來一陣馥郁香氣, 如願一個閉眼,再睜眼時站在寬闊的鸞橋上, 遠處是朱紅的亭臺樓閣, 橋下的水依依淌過, 水面上浮著淡薄的白霧。

向她湧來的女孩們和她年齡相仿,穿著各式各樣的彩衣,盤著各式各樣的發髻, 這個色若春杏,那個顏如海棠, 明眸善睞顧盼神飛,和而不同的美一氣湧過來,讓如願在一瞬間感覺到微微的暈眩。

女孩們像是絲毫沒有察覺,仿佛熟識般上前挽她的手臂、撫弄她的面頰, 或者幹脆只是擠在她邊上,對她露出各色的笑顏。

如願不由吞了口唾沫:“這是蓬萊仙境嗎……”

“蓬萊哪兒有我們這裏好!”襟前繡著梔子的女孩一手背敲在如願頭上, 又親昵地拉起她的手腕,“今日宴客的是……”

一股濃郁的梔子香湧過來,如願晃了晃神,沒聽清宴客的是哪家, 只聽見那女孩接著向下說, “特意請我們去呢!”

“去吧。”鬢上別著迎春的女孩也挽起如願,“同我們一起去吧。”

耳墜鏤成梅型的女孩不甘落後,直接握住她的手:“我帶你去!”

更多的女孩湧上來, 齊聲說著邀請的話,一張張或明麗或婉約或嫵媚的臉在眼前閃過,一股股或甜或苦或清淡或濃郁的香氣拂過鼻尖,熏得如願昏昏欲醉,腳下真的向前挪了兩步。

但她突然止步。

“謝謝各位好意。我讀過六朝志異,倘若不是做夢,大概真是到了仙境。但我不能去。”香氣越來越濃,橋下漫上來的水霧也越來越厚,如果如願往橋下看一眼,會發現她和這些女孩一樣面頰紅潤。她神色清明,“我要回去,還有人等著我。我一定要回去。”玖拾光整理

原本簇擁在她身旁的女孩紛紛松手,退到鸞橋的另一端,個個面露失望,最先上來挽她的那個和她目光對接,別開頭前還憤憤地哼了一聲。

站出來的女孩胸口到鎖骨處繪著一枝海棠,擡手指了個方向:“那你回去吧,那個地方。不要走錯。”

在她身後一步的女孩們學著她的樣子揚起手臂,如同蔥根的手指指向同一個方向。

如願點點頭,轉身向著那個方向跑去,在水霧和花香裏,再度聽見那些女孩的聲音,她們的聲音齊齊匯聚,唱著送別友人的歌。

她繼續向前跑,纏繞在耳畔鼻尖的水霧和花香越來越淡,腳下的石磚變得更大也更方正,取代歌聲的是禮官恢宏的唱誦。

如願猛地剎住腳步,發現她站在宣政殿前,成群列隊的官員走出宣政殿。

她慌忙躲到階梯後,餘光掃見蜷縮在那兒的孩子,眼見要撞上去,一聲道歉出口,那孩子卻一動不動。

甚至也沒有如她所想的那樣撞上,她的裙擺穿透了逶迤在地的大袖。

那孩子忽然擡起頭,滿臉稚氣,臉頰圓潤,眉眼隱約看得出將來的模樣。

如願心頭一跳,幼時的獨孤明夷已經起身,毫無阻攔地穿過她的身體,牽上黑金朝服的男人的手。

獨孤清聞順勢一把抱起兒子,揮退上前的宮人,自顧自往長生殿的方向走。

如願還在發楞,不知該震驚還是驚喜,回神時獨孤清聞的身影已經很遠了。她一拍大腿,拔腿追上去。

等追到,周圍的景象又變了,風從四面垂著的竹簾裏漏進來,檐下的鈴鐺叮當作響,綠竹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影綽綽。

“……從今日起,你便潛心修道。”端坐在蒲團上的老者須發皆白,“須清凈、不妄言、戒問俗……”

座下的道童輕輕閉上眼睛:“是,弟子明白。”

他再行了一禮,起身向外走,如願跟上去,試著走到他面前,或者使壞去揪他的衣袖,依舊是穿體而過。獨孤明夷定定看著前方,一點回應都沒有。

如願覺得無聊,只好繞到一邊,亦步亦趨地觀察他。

這時候臉圓一些,頭發看著更細軟,眉眼秀麗得有些女氣……

如願就這麽跟上了幼時的獨孤明夷。

他看書。

如願蹲在邊上,雙手托腮,偶爾看看那個略顯圓潤的側臉,偶爾又看看書上清晰的墨字。

他吃飯。

如願還是蹲在邊上,看獨孤明夷一口口吃完,在心裏嫌棄他吃的什麽玩意。

他練劍。

如願摸不到樹枝,懷裏又沒傘劍,只能看著獨孤明夷一招一式地比劃,動作從生疏到熟練,隱隱看得出劍光裏的星辰日月。

春去秋來,歲月荏苒,如願不知道被困在夢中過了多久,一點點看著男孩長成少年,越來越接近她印象裏的模樣。她也越來越覺得無聊,不再一直跟著他,大部分時間就坐在獨孤明夷讀書的書屋,等著這個夢境結束。

她正瞌睡著,突然聽見少年微啞的聲音:“要下雨了。”

如願一個激靈,睜開眼睛,獨孤明夷卻沒朝她的方向看一眼,兀自撐起傘,好像根本沒說過那句話。

少年佩劍的身影沒入雨幕。

如願跳起來跑出去,雨水穿透她的身體落到地上。

可惜這回她沒能跟上,濃郁的水霧湧上來,她聽不清也看不清,偏偏耳畔的聲音如同附骨之疽,嗡嗡嗡嗡地說著她聽不真切的怪話,湧到鼻尖的則是隱隱的血腥氣。前方又看不到獨孤明夷的身影,如願惱了,向前狠狠一揮手。

水霧居然像是被劈開一樣散去,她站在僻靜的街上,隔著一條街是車水馬龍,小販沿街叫賣的聲音絡繹不絕。

在她前方走著的郎君一身寬大的道袍,黑白如同陰陽的鶴紋在袖間衣擺上咬合。

獨孤明夷在側門處定了定,擡腿走進玄都觀。

隔著門墻,桃花在枝頭開得正盛,花下的女孩仰頭背手向下走,尚且不知再過片刻她會失足跌落。

**

意識驟然抽離。

如願猛吸一口氣,睜開眼睛。

榻邊趴伏的郎君聽見細微的聲音,立即起身:“……醒了?身上感覺如何?”

如願不知道該搖頭還是點頭,索性問:“我……過了多久了?”

獨孤明夷眉眼間不無擔憂:“你昏迷了一夜。”

如願:“……”

……那可能得叫睡覺。

“我沒事啦。”她頗有些不好意思,撓撓臉頰,“麻煩人了吧。”

“尚好。只是你昨夜在長生殿前突然暈厥,勞煩了金吾衛將你送回來。我尋太醫給你看過,也診斷不出什麽,只說是力竭。”獨孤明夷忽然想到還有太醫,“我再命人去請太醫……”

“不用了。我沒事。”如願連忙按住他的手,撐著還有些酸脹的肩背起來,回想起那個紛雜的夢,忍不住微微一笑,“我只是做了個長長的美夢而已。”

“美夢?”獨孤明夷拽過軟枕墊在她腰後,自己也順勢坐到榻邊,“夢見什麽了?”

“我夢見……”

夢見幼時的你,夢見少時的你,夢見偶然展露笑顏的你,夢見依依哀愁的你。

但如願一個都沒說,她一本正經,“我夢見我到了仙境,有橋,還有朱紅的樓閣,一大群漂亮仙女湧過來親我抱我,還請我去參加她們的宴會。”

獨孤明夷臉色微變,又強壓下去:“是嗎。”

“這醋就不要吃啦!只是做夢嘛。”如願哈哈笑起來,輕輕捏住至少得配五盤餃子的郎君,“你看我不是好端端回來了,沒被她們拐走嘛。”

她認真地看著獨孤明夷,“何況她們都沒有你好看。”

獨孤明夷的臉一點點紅起來。

末了,他倏忽垂下睫毛,耳根都染著點不明顯的紅:“……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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