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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假象 這世上最愛你的肯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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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兩人俱是一驚。

汪嬤嬤先反應過來, 連忙福身順帶扯出個笑,倒還有些先前在偏殿中的矜持樣子,急切的語氣卻暴露了她的忐忑:“老奴見過王妃。小廚房偏僻, 竈臺煙火氣重, 王妃這麽過來,汙了眼就不好了。”

如願跟著她笑:“嬤嬤還記得我啊?”

“記得記得。王妃這般聰明靈秀的妙人, 老奴雖愚鈍, 卻也是過眼不忘的。”

“是嗎。”如願不置可否, 驀地收斂笑意,“我還以為是同宮規和禮節一起拋到腦後了呢。”

汪嬤嬤一震,面色忽然青白, 直挺挺跪下去開始磕頭。另一旁的仆婦也有樣學樣。兩人每一下都是磕實的,在石板地上砰砰作響, 還有“饒命”“恕罪”的一大通求饒,混著外邊蕭索的風聲,仿佛什麽因果報應厲鬼索命的皮影戲。

“夠了。”如願厲聲喝止,“我不會動你們, 因我今日只是進宮來拜見太後,於情於理都沒資格動她殿內的人。但嬤嬤也想清楚, 歸真殿常年寂寞,不代表永遠沒人拜訪,你今日說的話若是換個人聽見該如何?如你所言,你一條賤命死不足惜, 太後若是因你的話招來猜忌又如何?!”

一口氣梗在喉嚨裏卻不能發作, 如願狠狠一咬牙,憤然轉身,不巧看見站在稍遠處的人。

獨孤明夷默然立在空蕩的小院裏, 腿邊幾塊石磚一捧荒草,風吹過草木吹過他留出的發絲,再吹過那張淡漠的臉上密匝匝的睫毛。他的神情介乎平靜和空茫之間,如果不是還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真會讓人以為是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如願忽然懂了剛才汪嬤嬤為什麽突然洩了那口氣,現在為什麽還在求饒。

不是因為她的疾言厲色,是因為突然看見了不知何時站在那裏的獨孤明夷。

“你怎麽也來了。”如願連忙上前,輕輕拽住獨孤明夷的袖口,“我們走吧,我不想留在這裏了。”

“好。”獨孤明夷十分順從。

如願拽著他邁出西側殿的小院,走出長長的宮道,直到身後的歸真殿變成一個模糊的影子,才小心翼翼地加了點拽動袖子的力道:“你……都聽見了?”

獨孤明夷睫毛微動,緩緩垂落:“沒有。”

如願驟然松手。

獨孤明夷回神似地去攏她的手,語氣裏的小心翼翼絲毫不比她試探時少:“生氣了?”

“是。我當然生氣。我氣你不和我說實話,”如願咬牙切齒,“也氣我沒用,連背後嚼舌頭的仆婦都沒本事動,只能讓她們繼續胡說八道。”

“與你無關。”獨孤明夷輕輕握住她,“常年只去正殿或東殿拜見母親,不熟悉西殿,先前等候時繞了些路,到時就見你在呵斥仆婦。我不曾聽見她們說的是什麽,但既是汪嬤嬤,大約也知道是什麽了。”

“你別聽她們胡說八道。”如願一瞬反應過來,強行克制住顫抖的手,緊緊反握住獨孤明夷,“我和你說,這種事我在懷遠坊做工時見得多了,無非是陪嫁來的丫鬟見不慣自家娘子如今做了別家夫人,沒毛病都得挑出點毛病來嚼嚼,就想著讓人家宅不寧……”

她胡亂說著什麽,心裏卻越來越涼,汪嬤嬤嚼的舌根她未必信,但配合殿內太後的表現,就顯出一種堪稱荒誕的真實。她想過太後會怎麽刁難她這個新媳婦,但是沒有,太後體貼地賞了現在還在她懷裏的頭面,寬和得引人羨慕,然而太後什麽也沒問,不問她的性格喜好,甚至不問及獨孤明夷。

要多冷情、多不在乎,才能連一句問話都懶得敷衍。

如願忽然覺得有些冷,牙尖不受控制地反覆交錯,唯一覺得溫暖的觸感恰是獨孤明夷的手,指尖薄涼,幹燥的掌心源源不斷地傳來暖意。

“太液池邊挺適合散心,只可惜現在還不是芙蓉花開的時候。”獨孤明夷輕輕地說,“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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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他所言,太液池的風景確實妙,白玉為欄碧波成鏡,遠不至花期的芙蓉枝葉分明,青翠地簇擁在池邊。宗室不豐,用以觀景的太液池邊上自然沒什麽人,逛了小半圈只在岔路上見到過一回匆匆路過的宮人。

“汪嬤嬤也不算說謊,”獨孤明夷突然開口,“母親本不想要我的。”

如願心裏一緊,握著她的郎君又說,“從前朝說起吧。你讀過史,應當知道我母親的身份,也應當知道前朝的湣帝與厲帝。”

“……確實知道。”如願吞咽一下,等著他提及實際上的外祖與舅父。

“我不曾見過他們,只是讀史,再記得幼時偶然從父母口中聽來,拼湊出的模樣罷了。我想想……按時間,從湣帝開始也好。在國遭憂曰湣,我想湣帝不至於多壞,不是好皇帝,但也不壞,只是生錯了時候,非亡國之君卻有亡國之象。”

“他如前朝極盛時的那幾位皇帝,好詩書好雅樂,卻也大大不如他們,連弓都拿不起來。面對將傾的大廈也沒本事,得過且過罷了。不過他對子女倒是極好的。”獨孤明夷忽而露出點笑意,“我母親……不,既是說前朝史,還是稱呼為岐陽公主吧。公主未出嫁而有封號,享實邑,可見寵愛了。”

如願又吞咽一下:“然後呢?”

“然後湣帝就死了。”

“這……”

“太子登基,也就是厲帝。他比湣帝糟糕得多,不必多提,只有一條不會寫在史書上,料想也沒多少人知道。”獨孤明夷頓了頓,“他曾覬覦過岐陽公主。”

“可那是他的妹妹!”如願大驚,反應過來猛地閉嘴,幸好周圍無人,她壓低聲音,“雖然不是一母所生……”

“顯然厲帝不在乎這個。湣帝猶在時他尚有顧忌,不敢如何,登基後卻可為所欲為,逼得岐陽公主幾度在洛陽行宮和長安城之間輾轉,甚至出家於太真觀。”

“也許是岐陽公主躲逃得讓他厭煩,於是沒了興趣,也許是晉國夫人,”對上如願混合著迷惘和驚詫的眼神,獨孤明夷笑笑,輕聲解釋,“就是湣帝時的晉貴妃,厲帝登基後封其位晉國夫人,看似在宮內榮養,實則便如在厲帝後宮。總之,也許是晉國夫人得寵,岐陽公主在太真觀算是保全了自己。”

如願聽得一楞一楞,舌頭不太聽使喚:“你們……不是,不是你們,他們……這……”

“很可笑吧。之後的事更可笑。晉國夫人深知她以一身侍父子,榮華富貴都牽在厲帝身上,生怕哪天寵愛衰微,於是命人投毒。”獨孤明夷說,“就在一無所知的岐陽公主杯中。”

“……她是不是腦子不好使啊。”如願脫口而出,忽然緊扣住獨孤明夷的手,“毒……”

“是。接著就是我的故事了。”獨孤明夷終於提到正題,“晉國夫人不算完全愚蠢,選的藥性特殊,平日裏請平安脈都診不出來,只是讓岐陽公主小病不斷,以晉國夫人看來,無法侍寢的女人便不是她的對手了。直到前朝覆滅,岐陽公主入宮,才由太醫令診出來,那時已深入骨髓,尋常方法再無法解毒了。當時軍中多奇人異事,有位游醫看過,提出一個方法,”

他輕輕地說,“便是讓岐陽公主在孕中服藥,將毒過到胎兒身上。”

如願眼瞳緊縮。

“所以汪嬤嬤沒說錯。本不想留的,也不該留。”獨孤明夷說,“只是或許十月懷胎心有不忍,母親到底是把我留下來了。此法拔毒於她也十分傷身,調養多年,後來才再有孕。”

如願喉嚨發緊:“所以,你本是嫡長,卻越過你……”

“毒過到我身上,自幼喝藥,能延緩發作。但按太醫院的診斷,我活不了太久的。天下不需要一個短命的皇帝,但可能需要一個短命的攝政王。”獨孤明夷毫不回避,“若是沒遇見你,沒有當時沖動的取血,我早該死了,而陛下也長成了。”

咽喉處像是被一只鐵手掐住,無數的話翻湧上來,卻一句話都說不出,如願看著面前神色自若的郎君,努力瞪大眼睛,不讓淚光覆上眼睛。

這種事情不可能記載在史書中,先帝和太後也不可能告知,那就只能由處處偷聽來的只言片語拼湊。要聽過多少閑言碎語,才能拼出這樣一個完整的故事,而要聽過多少遍,才能如今提起時安然自若波瀾不驚。

但獨孤明夷把鮮血淋漓的真相撕給如願看,告訴如願,他尚在母腹中時就是個工具。

他的命運被父母親手規劃好,生時為母親承擔痛苦折磨的毒,死時為一母同胞的弟弟鋪路。

難怪他永遠不會認可自己甚至回避旁人的誇獎,難怪他對母親幼弟都疏離得仿佛陌路,難怪他先前要再三推拒她。因為他沒有觸碰過熱烈真切的感情,乍見就只覺得恐懼,如同小兒畏火一樣想要逃離。

如願閉了閉眼,撲過去一把抱住獨孤明夷,懷裏的錦盒當啷落地,玉鎖砸得粉碎。

“其實你肯告訴我……我還挺高興的。以前我不敢說,現在我敢了,”她緊緊攥著獨孤明夷,終於落下的眼淚一滴滴沁進他領上,“這世上最愛你的,肯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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