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天陰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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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碟大小大約和手掌重合, 手背又因為筋骨走向天然地有個淺淺的弧度,怎麽可能放穩,偏偏如願不信邪, 傻乎乎地舉著只左手, 右手按著手碟在手背上一點點調整,強行在手背上壓出一個個環形的印子。

玄明不忍看她再作孽, 輕嘆一聲:“並非放在碟中, 而是直接放在手背上。”

如願傻了:“這……不嫌臟嗎?”

“傳言而已, 並不知真假。廢帝確實奢靡任性,致使哀鴻遍野怨聲載道,否則也不至於這麽快被拉下馬。但流傳至今的傳言, 其中有真的,也有後來附會的, 早已分不清了。”渺渺數十載,親歷的人或者埋骨黃沙,或者在終於得來的和平中閉口不言,口耳相傳著不知真假的秘辛的反倒大多是後來人。

玄明忽而有些傷感, 想著不好掃興,又提及不知真假的誇張傳言, “若是真的,料想之前會仔細清洗。畢竟傳言中那些豢養在宮中的美貌女子,最寶貴的正是一雙妙手,以牛乳、花露浸泡, 不事生產, 肌骨雲亭,手背有如名瓷美玉,才能以此為餐具。”

本是細想起來略有些惡心的話題, 這般平淡地從玄明口中出來,如願的心思卻不在譴責前朝廢帝奢靡無道上,光顧著想他提及那些女子手背的部分,硬生生往牛角尖裏鉆。

鉆了片刻,她坦然承認她就是憋屈,就是不愛聽他提別的女子,於是半是不服輸的較勁,半是故意勾引他的心思,如願輕輕撫過手背,忽然把手往玄明面前一伸。

“照這麽說,我確實不夠格,做梓匠活沒法那麽細致地保養,最多冬天的時候抹些潤膚的花露。但是,我也沒那麽粗糙,至少自己摸著還好。”越說,如願的視線越心虛地往下撇,最後幹脆定在木桌的紋理上。她耳尖通紅,嘟囔,“我還香香的呢。”

玄明的視線也在下方,但停留的位置正是如願的手背。

女孩的手生得很漂亮,手背光潔,手指纖長,膚色白皙清透,藍紫色的筋脈在皮膚下隱約可見,仿佛藏有波紋的水種翡翠或者刻意燒出裂紋的名瓷。

確實是肌骨如玉,若是把薄得透光的魚膾放在這樣的手背上,哪裏是為了吃那一口生食,為的是順勢吮咬美人柔滑的肌膚。

玄明恍惚間和人頭落地已然數十載的廢帝共情,不過一瞬又反應過來,胸口猛地一起伏,迅速錯開視線,驚惶間回覆得前言不搭後語:“確實如此。”

“你又沒摸過,怎麽就確實如此啦?光聽我說就信了,要是去買東西,會被店家騙得很慘的。”到底沒臉把手塞到他懷裏硬要他摸,如願紅著臉念叨幾句,再次抓起筷子,“吃飯。”

之後雙方不再言語,後半場的餐盤換上來,依舊是琳瑯滿目的菜色,但都沒什麽胃口,依次嘗過就各自放下筷子。

宴罷,玄明取出藏在袖中的錦盒,托在掌心打開,錦緞上是一對玉琢的耳鐺:“生辰禮。本想著托人送去府上,又恐唐突,幸好這次出來,有機會當面相贈。”

“真好看!”如願眼睛一亮,當即想換上,指尖都摸到耳垂,轉念又放下手,面上笑意不減,“看起來好貴重,看來等你生辰的時候,我得還一個好大的禮。”

“不會。”何況他或許根本撐不到今年的生辰。

玄明抹去那點憂思,微笑,“不想試戴,還是因為沒有鏡子,不太方便?”

如願沒好意思腆著臉讓他幫忙,只搖頭:“不是,只是這身衣裳還有配套的首飾都是借的,我得還回去,換了耳鐺反倒麻煩。”

“原來如此。”

“總之謝謝你,我很喜歡。我還得去找我師姐,就先走啦。”

“好。”玄明合上錦盒,遞給如願。

如願把巴掌大的小盒子塞進袖中,猶不放心,揪起袖口抓在手裏,寬大的雲袖在她手中成了個皺巴巴的袋子。她膝頭用力,撐起上半身,玄明順勢要跟著起身,如願卻忽然朝著他壓了過去。

她貼近尚未反應過來的郎君,極輕巧地在他耳垂上輕輕一撚,呼出的低柔聲音裏混著淡淡的溫熱花香:“先留著,以後再給我戴吧。”

說完,如願彈跳起身,趁著玄明還沒反應過來,要揍也揍不到她,推開移門,一溜煙地跑了。

而玄明保持著那個半起不起的滑稽姿勢,楞了楞,剛被如願撚過的位置驟然炸起一團紅暈,極快速地吞噬整個耳廓再漫到臉上。他近乎本能地擡手,指尖一觸即離,染上的果真是燙手的灼紅。

他低頭撚過猶然發燙的指尖,忽然想起林氏的話,垂眼喃喃:“若是沒有以後……”

移門卻不知趣地被推得更開,先前引路的侍女站在門口,恭順地彎腰:“郎君,閣主有請。”

**

五雲閣內的空間自下而上層層縮減,到頂層不再待客,一整層都是閣主個人所有,開閣至今,上得了這層的貴客也沒幾個。從垂著層層簾幔的入口向內行進,門檻、櫃架、紗簾將裏邊分割成一塊塊,奢華絢麗者有,清雅樸素者也有,其中最討花折喜歡的卻是拐角處的一間小屋,乍一眼平淡如同藥廬,書架上丟著亂七八糟的書冊畫紙,一只藥爐在靠窗處燒出微苦的藥香。

聽見腳步聲,花折定住自然搖晃的躺椅,悠悠地睜開眼睛:“喲,殿下。”

獨孤明夷默不作聲。

“別這麽冷淡嘛,我祖上好歹娶過好幾位正兒八經姓李的公主,真要算起來,”花折坐起身,“我們還是沾親帶故的親眷呢。”

“與我沾親帶故的是博陵崔氏。”

“我不也是博陵崔氏?跟著阿耶姓崔,跟著阿娘姓溫,還是誰都不跟地姓花,不都是我?唉,廟堂中人就是絕情,改個姓就不認人了,你是,姓崔的那些老東西也是。可我出生時他們就因為這個想要我的命,”花折故作委屈,點點手腕,那裏本是一塊淡青色的胎記,如今依形成了雲形的刺青,“所幸我阿娘以死相逼,才保住我一條小命。我怎麽敢留在那裏,還是遠些為好,免得我這種身有胎記的不祥之人妨礙他們長命百歲。”

獨孤明夷不接茬:“找我有什麽事?”

花折微微一笑:“想同你做生意。”

“生意?”

“對,生意。前天才到的。四柱純陰的女人好找,因四柱純陰而為天陰時骨的女人卻是少中之少,碰巧送來一個,我當然得給你留著。若是你要,我就送給你。”花折補充,“放心,不是要和你交換什麽,真是白送。畢竟,我也舍不得你死嘛。”

“因我身死,長安城內勢必起波瀾。”獨孤明夷只說,“你不再確定朝堂如何看待江湖,恐怕五雲閣要暫時閉門。”

“你這個人討厭的地方就在這裏。我說舍不得你死,你說你也舍不得我,我們和和睦睦地做一對遠房兄弟多好,偏要把事事都掰扯清楚。”花折裝腔作勢地哀嘆一聲,坦然承認,“沒錯,你那個叔父實在太討人厭了。沒有束下的手段,偏要做不該做的事,今天為了白雀瓊能追去白氏車行,逼著個小娘子種花,明天就能闖到我這裏來。我不想惹這種麻煩。”

玄明心念微動:“明白了。”

“明白什麽?我可從不做情報生意。我還是只問你,先前提的那筆生意,願不願讓我賣你一個人情?無父無母無親無眷,因而賣身,再適合不過。你若想要,餵了藥再送過來,你先玩著,”頂樓隨侍的仆從都既聾又啞,花折說起話無所顧忌,“玩夠了再剖心取血,橫豎只是個藥引,料想太醫署不至於連這點事都做不好。”

獨孤明夷念著他身世坎坷,不和他動氣,淡淡地說:“但那是個人,並非器物。”

“到臺上就不是了,只是貨物而已。”花折微笑,“淪落到出賣自己,難道在閣外,人人都將她視作是個人嗎?”

“我等自北地而來,就是為了天下人皆為人,凡為民者,都能站著活下去。”

花折一怔,盯著神色如常的獨孤明夷看了一會兒,忽然往後一躺,過重的動作讓躺椅吱嘎猛響兩聲,歪歪扭扭地晃起來。

“無趣,真是無趣。”生氣的反倒是花折,“我本還知道個四柱純陰的小娘子,既聰明又漂亮,應當是你喜歡的模樣,家世也不差,你娶她也是一樁好姻緣。現在想想還是別禍害人家,免得洞房花燭夜,小娘子羅衣半解,你張口和她說今年收成不好,賦稅該減兩成!”

諷刺的話說完,花折冷笑一聲,壓在躺椅上的力氣卻放輕不少,恢覆先前慵懶的模樣,躺椅因壓著個郎君而自然搖晃。他別過頭閉上眼睛。

獨孤明夷依舊不接茬,仍是淡淡的:“還有旁的事嗎?”

“沒了。”花折把折扇往臉上一蓋,“殿下請回吧,外頭可那麽多人跪著,等著您一個個扶起來呢。”

獨孤明夷應聲告辭,由啞仆引路,原路返回。

花折閉著眼躺了一會兒,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不可聞,才抓下折扇,驀地睜開眼睛。他擡手示意啞仆取紙筆來,低聲:“既是如此,倒是得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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