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直面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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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早如願過得相當緊湊。

解酒、重新梳洗、入皇城, 趕到嫏嬛局時巳時過半,負責登記的女官已等了一會兒。好在這位尚宮生性柔婉,並不在意如願誤了時間, 只遞給她一枚書簽狀的腰佩, 囑咐她妥帖藏好,往後以此為信物進宮門。

“定的時間原是午時, 你並未逾時。原本提前一刻到是為顯鄭重, 誰料雙方競相提前, 竟如爭搶一般,便將報道的時間約定俗成地提前半個時辰有餘,屬實無理。”尚宮姓楚, 面貌如聲音一樣柔和可親,語調溫柔而不失威嚴, “既已領了告身,便需謹記:嫏嬛局僅作書庫之用,與內宮外朝均無糾葛,不論何人前來借閱, 但凡合書庫規矩、拿得出身份信物,一律借出, 不得借故拖沓;閑暇時你可隨意翻閱庫中書籍,只是不得臟汙、損壞、占為己有,由你自己手抄的抄錄本則歸你所有,不受規矩限制。書庫規矩就這兩條最為要緊, 餘下的待你下月上任, 我再與你細說。”

楚尚宮溫聲提點剛入官場的後輩,“今日你就在庫中走走,先辨識各門各目的書籍, 與你的同僚熟悉一番,往後也好共事。”

“多謝尚宮。”如願會意,雙手接過腰佩貼身藏好,“不知我的同僚在何處?”

“應是在戊區丙櫃前後。”

如願應聲再謝,向著楚尚宮指出的方向走過去。

嫏嬛局獨占一殿,範圍極廣,除了先前楚尚宮所在的位置辟出了不大不小一塊空間置放桌椅,餘下的空間全是高高的書架,取上邊幾層的書還得用□□。這些書架間的間隔相同,由此在嫏嬛局分割出無數互不交錯的道路。

越往深處走,越有遠離人世的感覺,四面都是書香,偶爾能瞥見一角女官的章服,聽見翻動書頁或是木梯移動,一晃而逝。

真是寂靜,也真是落寞,果真像是仙人藏書的秘境。

繞過一個高高的書櫃,面前卻陡然亮起來,戊區緊挨著透風的門墻,殿外葳蕤的綠意和清香的風一起湧進室內,半卷的竹簾投下一格格的紋路,書櫃間滿是斑駁燦爛的光影。

然而丙櫃間並沒有新任女官的身影,只有一堆尚未整理的書籍,像是拿下來以後忽然遇上急事,就匆匆地先擱置著。

如願莫名其妙,繞過丙櫃,斜前方的竹簾綠影後突然多了兩個人影,一高一矮,如願一驚,迅速返身藏回書櫃後。

人聲能分辨出是一男一女,但聽不真切,如願豎起耳朵,也只能模糊地聽清幾個詞,大概是“婚事”“嫏嬛”“同僚”之類的碎片,唯一長一些的是半句算不上話的話:“……如此,韓王那裏如何交代……”

果真是韓王。

如願心頭一緊,但後半句話又洇沒在風聲裏,沒有前因後果等同。

片刻後人聲漸熄,接著是撩開竹簾的行動聲,她趕緊從櫃後出來,裝作剛到此處和對方不期而遇:“……啊,原來你在這兒啊。楚尚宮說你在丙櫃,我一路過來沒看見,還以為是我記錯了。”

鄭文依眉心一顫,迅速把剛才不歡而散的怒意壓下去,表情有些僵硬:“哦……先前在整理書冊,我有頭暈的病,理了會兒就出去透氣……倒是讓你久等了。”

“沒有,我順著書櫃過來的,剛走到丁櫃就看見你了。”如願適時做出微窘的表情,“說來我領告身都誤了

時間,幸好楚尚宮沒為難我。”

“楚尚宮確實柔婉大度。”鄭文依稍松一口氣,一改先前幾次見面時的冷淡,主動說,“既是剛來,應當還沒熟悉各櫃間拜訪的書冊,若是不介意,可以先同我整理一番。”

如願點頭,跟著這位顯然是韓王一系的同僚往丙櫃走,眼見鄭文依彎腰去取那疊堆在地上的書冊,歪頭湊過去:“《鏡花》《觀月》……傳奇?嫏嬛局裏也存傳奇?”

“聽楚尚宮說,書庫內的藏書年年更新,由民間挑揀而來的書籍也有。既然是自前朝流傳至今的傳奇合本,料想有些過人之處。”

如願觀察著鄭文依的細微表情:“你好像不太喜歡傳奇?”

整理書冊的手一頓,鄭文依扭頭看了如願一眼,又面無表情地轉回去:“確實。粗略一看,文采詞藻確實不錯,故事卻庸俗不堪,女方多為山野精靈、花妖狐魅,甚而為龍女仙子,一見男方卻舍了修為仙道,竟隨他去了。一為囿於情愛,二為無媒茍合,成何體統,屬實敗壞女子的名聲。”

“不好這麽說吧。如果男方不好,那女方當然可憐可恨,”如願覺得膝蓋有點疼,“但如果兩情相悅,男未婚女未嫁,男方也沒有誘騙威脅,有情人終成眷屬,也挺好的嘛。”

“傳奇中可不只是淫奔,還有行茍且之事的描繪,有傷風化。”

“你覺得情.欲齷齪?”

“自是如此。”鄭文依頗為不屑,“骯臟齷齪,君子不屑。”

理智告訴如願不應該和這個驕傲的世家嫡女相爭,但不知為何,她忽然想和鄭文依辯駁,即使冒著尚未上任就和同僚鬧得不歡而散的風險。

如願沈默片刻:“可君子也有父母,或許也將有兒女。”

“……什麽意思?”

“你情我願,男女之事,不就是要這樣才能生兒育女嗎?《周禮》說‘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再說既然是仙子妖魅,本就不受人世的束縛,大概也找不到什麽媒人,淫奔又從何談起?至於情.欲之事,本就是天性,吃飯喝水難道也齷齪嗎?我想既然能從前朝流傳至今,還能收入書庫,總不是什麽以此為噱頭的爛俗書冊,大概只是提及而已。至於情.欲,因情生愛,因愛生欲……”

如願突然想到什麽,眼瞳驀地一縮,重覆了兩遍“因愛生欲”,猛然回神,繼續說,“既然情與愛不齷齪,那麽由此而生的欲.念也不齷齪。”

鄭文依默然地看了她一會兒,把最後一本傳奇合本放回原位:“你是在與我論辯嗎?”

如願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傳奇中描繪的情愛很美,也很自由,或者說我是羨慕那些仙子花妖,不受人世規矩的束縛,喜歡誰就告訴誰,試著和那個人在一……”

“夠了!”鄭文依卻突然發怒,狠狠一推書櫃,書櫃巍然不動,一塊充血的紅印迅速在她掌心裏漲出來。她怒視如願,胸口劇烈起伏,“無有人倫,無有道德,這種東西有何可羨慕的?若你要在書庫清凈地立足,勸你還是有些廉恥為好!”

言罷,她不顧世家嫡女的風範,也不顧剛剛發洩怒氣的對象是新晉的同僚,怒氣沖沖拂袖而去。

短暫的摸不著頭腦之後,如願也有些惱,但她沒空追上去和鄭文依打架,因為在剛才的話裏埋藏的一個火星剎那點亮,一上午被擱置的心緒終於翻湧上來。

同時在腦海裏響起的是燕嬋的話。

——“你能想象他親你嗎?”

……當然能。

不僅能想象,她還非常想。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想。

他吃角黍時想,他喝茶時想,甚至躲藏在攤位後面的那個瞬間也想。如願哪裏是被七夕的暧昧氣氛影響,她是被玄明眉眼間的神采蠱惑,被他在光下泛著柔軟薄光的嘴唇勾引,才不自覺地向著他蹭過去。

只是這些一瞬而起突如其來的念頭都被壓抑,出於一團亂麻的少女情思,不敢冒頭,不敢提起,最終變成醉酒後的迷離夢境,夢裏的接吻糾纏。

被死死壓制在湖底的氣泡終於冒上湖面,“啵”一聲炸開,炸出所有潛藏在心湖中的感情,如同在臉上驟然炸開的熱氣,壓抑得越久,此刻就越強烈。如願靠著書櫃緩緩屈膝蹲下來,渾身發顫,整個人如同浸泡在熱燙的溫水裏,每一寸肌膚都在向外發散熱量。

她蜷縮起來,緊緊攥住心口的布料。

萬籟俱寂,胸腔內的心臟劇烈跳動,一下一下,心跳如同擂鼓。

——她喜歡他。

元如願喜歡玄明。

可他偏偏是道長,不染塵埃不沾凡俗,周身細雪腳下凡塵,怎麽看都和情愛這回事不搭邊。

如願緊閉雙眼,等著那陣震顫和眼皮上薄薄的熱意一同消退,緩緩睜開眼睛,瞳中滿是光影。她無聲地露出笑容:“那我就去勾引他。”

**

京兆少尹童有安非常焦灼。

這是他第一次以述職的方式直面紫宸殿中的皇帝,原因是京兆尹因病請假,鄭鳴先於官場上又無野心,在韓王那邊若有若無的暗示下,童有安一口接下了述職的活。

朝臣進宮只靠兩條腿,偌大的大明宮,從丹鳳門一路走過來,童有安兩腿酸痛腳下生疼,偏偏本朝的風尚和前朝的風雅奢華截然不同,冷硬兇猛,紫宸殿前空曠得令人脊背生寒,唯有通向正殿的大道兩側站著人,全是披甲執銳的金吾衛,鎧甲和槍尖的寒光閃得童有安一陣陣地頭暈。

他不敢多言,待大監通報後,深埋下頭,以碎步走過寬闊漫長的大道,進殿後直接跪倒:“臣京兆少尹童有安拜見陛下,恭請陛下聖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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