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爭執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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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夏試共一百五十餘人, 與試者都是出自京城的貴女,經考共取六人,本該是一甲取一、二甲取二、三甲取三的安排, 然而在香桃謄來的那張紅紙上, 一甲下方空空如也,如願的姓名在二甲下方, 這回二甲三甲取的人數竟然一樣。

林氏一眼就知道恐怕是閱卷中有什麽齟齬, 最大的可能就是有貴人插手, 對點誰為一甲和禮部閱卷官各執一詞,禮部不敢得罪,幹脆舍了一甲, 把本該是一甲的那個強行塞進二甲當中去。

那點喜氣頓時成了被權勢敷衍玩弄的怒氣,林氏一把揪住那張紅紙, 胸口劇烈起伏幾個來回,冷笑一聲:“倒是欺我林家無人了?玉枝,備車,我過會兒親自去拜見平山大長公主。”

玉枝應聲退下, 先前還在道喜的幾個侍女見狀不對,紛紛噤聲退到一邊, 連香桃都收斂了喜氣,立在邊上大氣都不敢出。

林氏卻只從另一個貼身侍女手裏取了信封,讓她們下去,她怒氣未消, 自然而然地把怒火發洩在這回的主考官身上, 仍是冷笑:“我就說姓獨孤的少有好東西,連科舉都敢插手,待我去平山那兒, 我倒要看看寫的什麽驚艷文章,能讓他保舉得這回連個一甲都不點!”

如願也有些憋屈,心裏罵了獨孤明夷兩句,面上卻露出甜甜的笑,語氣輕松地哄阿娘:“我倒覺得無所謂,考上就好,至於一甲還是二甲的,都是虛名。”

“往後你就知道了,虛名也是要緊事,大家都長了眼睛,心眼稍多些的一看就知道你是有那個點一甲的才,卻被人擠了下來,往後都要覺得你背後無人給你撐腰。”林氏暗恨沒先去打點,“你又是女子,尚書省那些考十年才考上的庸才,保不準要怎麽酸你。”

“可我是要去嫏嬛局,也見不著幾個男人,阿娘也說了酸我的是庸才,管他們怎麽想。再說不管我是一甲還是二甲,我的本事就這麽多,就算點了一甲,也不會突然勝讀十年書的。”如願體貼地替林氏撫撫胸口,伸手去拿紅紙,“來,給我看看,是誰家娘子這麽討攝政王喜歡啊?”

林氏稍平覆一些,把紅紙遞過去:“倒是世家女,不過他這麽上趕著有什麽用,保不準人家還在背後嫌北地獨孤粗鄙,全是只會打仗不通風雅的泥腿子。”

如願知道林氏這是心裏有氣,挖苦幾句而已,就沒多說如今可不比前朝,不再是“寧求世家婦,不娶皇家女”的時候了,世家衰微,若是攝政王肯向哪位世家女示好,恐怕那家人回去還得燒幾支高香。何況獨孤氏也是前朝至今的世家,只是名聲不及五姓罷了。

她只管打開紅紙掃了一眼,緊挨著她的是個陌生姓名,滎陽鄭氏的鄭文依,約摸就是這次暗地裏和她角逐的那個,只可惜此前倒是沒見過。

謝長吟也在榜中,微妙的是排在三甲末尾,和她一身道袍赴考,清靈疏朗游刃有餘的樣子倒是鮮明對比。

如願不知其中到底是什麽原因,眨眨眼睛,折好紅紙遞回去。

“話說回來,你阿耶在禮部任職這麽些年,這種事見得也不少。先帝在時杜知退不就是如此,一手好文章天下皆知,結果初入長安城也只得了個二甲,說他恃才傲物德不配才。其實不就是那年的主考官貪心,嫌棄杜知退沒借著行卷的名頭送禮罷了,氣得杜知退連吏部銓選都沒去。”林氏拍拍如願的肩,“後來再考,果真一舉中了一甲,任中書舍人,再拜相,到如今急流勇退也有六七年了,他的文集還是一卷難求呢。”

她接著安慰,“所以你也別太難受,生氣就發發脾氣,大不了我們也學杜相,今年不去,下回再考。”

如願可不想再來一回,一縮脖子:“那還是算了吧,我不比杜相,沒這個骨氣。”

林氏佯瞪她一眼,知道女兒沒那麽氣,稍放下心:“總之你放心,去或不去,阿娘都給你撐腰。”她把捏在手裏的信封也交給如願,再拍拍她的手背,“辛苦了,這點錢就當阿娘給你的賀禮,你攢著當老本,或是請你那些朋友吃喝都隨你,我一字不說。”

如願拆開一看,信封裏薄薄兩張存單,出自長安城內最有名也最靠得住的錢莊,面值都是五千兩白銀。她慌忙退回去,連連搖頭:“哪兒有賀這麽多的?我可不能收。”

“放心,是從我當年帶來的嫁妝裏撥的,和你阿耶半點關系沒有。既是我的嫁妝,還能怎麽花,待你出嫁,或是待我兩腿一蹬,還不都是你的?難不成你弟弟聘媳婦,還要我這個阿娘從嫁妝裏掏錢?”林氏把銀票塞回去,“拿著。”

“那就謝謝阿娘了!”如願也不拿喬,小心收下,笑瞇瞇地一把抱住林氏,“我做生意去,算阿娘入股,年底給你分紅!”

“去你的吧,還做生意呢。”林氏含笑往女兒背上一拍,推開她,故意板著臉,“行了,玩去吧,我去平山府上一趟。”

**

而平山大長公主正在府中發脾氣,連著砸了好幾套價值百金的冰裂紋茶具,全在磚石地面上砸得稀巴爛,碎瓷屑飛得到處都是,不少濺在侍女身上。偌大的待客廳,兩旁立著的侍女個個渾身僵硬,呼吸都不敢大聲。

平山在家中行六,同行二的獨孤清聞一母同胞,自幼最崇拜的是這位兄長,最黏的也是這位兄長,甚而下嫁的是獨孤清聞的副手。當時獨孤清聞急病駕崩,獨孤行寧能登上皇位,就有她的功勞。

少時一顆心撲在兄長身上,寡居後除了撫養子女,一顆心就全在兩個侄子身上,如今得知夏試的結果有韓王獨孤壽敬從中作梗,平山頓時惱得把火氣全撒在急召來的獨孤明夷身上,一早上摔了的茶具花瓶少說也有幾千金。

“……好小子!當時阿兄急病而去,你十三歲,敢砍了來搶皇位的晉王、齊王,如今你二十歲,已及冠的男人,倒是連個韓王都不敢動,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丟盡你阿耶的臉!”又是一套茶具砸在獨孤明夷面前,“哐啷”一聲碎得一幹二凈,驚得陪侍的侍女又是一連串的哆嗦。

平山猶不解氣,狠狠拍在小幾上,“一次夏試,連個一甲都點不出來,要和韓王保舉的考生擠二甲,這不是讓韓王照著你我的臉打,照著阿兄的臉打!”

“晉王、齊王也就算了,好歹也是阿娘生的,有這個野心也算是不辜負北地獨孤和河東柳氏,不長眼歸不長眼,我也為他們流點眼淚。可獨孤壽敬算什麽東西!”她越想越氣,保養得當的臉上全是怒容,豐盈的胸口劇烈起伏,一把推開前來勸她消氣的侍女,“陪媵生的玩意罷了,就該給我在封地呆到死,讓他進長安城都是恩典,也敢插手科舉?!”

獨孤明夷耐心地等平山發完脾氣,並不說他此前只按規矩點了前三甲,在平山這裏才知道擬出的榜竟是這樣的結果,恐怕是禮部中有人陽奉陰違,暗自和韓王有勾連。

他只看向上座的平山,眉目平和如煙:“那依姑母的意思,要我現在去斬了韓王嗎?”

平山反倒一楞:“你什麽意思?”

“如姑母所說,我十三歲時以劍斬兩位叔伯,到如今劍術不說有所精進,至少沒什麽退步,再斬一位叔父綽綽有餘。”獨孤明夷淡淡地說,“只是當年兩位叔伯闖入長生殿,要搶父親留下的遺詔,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如今五叔父一向悠游,是為瀟灑閑王,最大的過錯也不過是前幾年醉心書畫,鬧出過惡奴強搶的爭端,但也道歉補償,長安城內無人不知他避世之心。無論此次是他有心試探,還是禮部暗自動手腳,都未查明,我先下手,又讓世人如何看待我呢?”

他不再多言,安靜地立著等待。

先前發了一大通脾氣,這會兒平山也漸漸冷靜下來。她並非志大才疏之輩,當年獨孤清聞攻打天下時也曾有計策出自她的手,只是生性暴烈,如今也不如當年隨著兄長游走時瀟灑自在,常年壓抑的怒火一股腦全借此噴在獨孤明夷身上。

“抱歉,我失態了。先前說的都是氣話,不是你丟你阿耶的臉,是我無能,連個韓王都鉗制不住,倒讓你受這個委屈。”平山一改之前暴烈的樣子,冷靜下來道歉又是十成十的真心,顯出一張秀美的臉,提及早逝的兄長不自覺地紅了眼圈,“是姑姑丟了你阿耶的臉啊。”

“並非如此。父親早逝,姑母幫扶陛下與我良多,我也知姑母寡居的難處,心中有怒,發出來總比郁結於心要好。”獨孤明夷毫不在意,反過來安慰平山,“至於夏試的結果,既還未放榜,結果究竟如何尚未可知。”

平山眼眶更紅,連忙抽帕子掖了眼淚,一面叫人進來收拾地上的碎瓷,一面叫人開私庫取賠禮。

獨孤明夷本不想收,聽平山提到某樣東西,卻突然發聲:“雲水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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