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贈禮 一更

關燈
如願微訝, 沒想到他連這種小細節都能發現,旋即又有些說不出的羞赧,沒好意思吐露出和謝長吟相關的狹隘心思, 舔舔嘴唇, 又拿手背蹭蹭鼻下。

“因為……唔,天青色挑人嘛, 得皮膚白才好看, 像是‘南青北白’成精似的好看。我平常總在外邊跑, 還是杏色的好,”她盡力控制表情不露異樣,“換季的時候穿, 杏色看著也暖一些。”

“你膚色很白。很好看。”玄明認真誇她。

如願看了眼他瓷白的膚色,還真不好意思接下這句誇獎, 她摸摸臉頰,找到另一個更真實的理由,半真半假地說:“而且天青色的很貴。先前去挑料子,其實我偷瞄見價牌了, 比杏色的貴一半多,按我挑的那個樣式, 至少得用半匹布,換成杏色的都能再裁件半臂了。”

本是找個理由,說著說著居然還真有點囊中羞澀的蕭索,如願垂頭嘆了塊口氣, 又雙手合十沖著玄明拜了拜, “唉,體諒體諒我一個梓人窮鬼吧。我也知道好看,但是貴, 我還得攢錢呢,所以就算啦。”

“我記下了。”

……你又記下什麽了啊?!

如願皺起臉,又嘆一口氣,把天水青還有謝長吟一起從腦內甩出去,摸出荷包掂了掂:“不過嘛……”

“嗯?”

“不過我現在手頭還有五兩銀子。”如願把荷包高高拋起,“繼續逛吧,不論你想要什麽,只要不超過這點,”

她一把抓住墜回身前的荷包,隔著橫在臉前的手臂向玄明露出燦爛的笑容,“保證都到你手裏!”

**

但到底是什麽都沒買,因為玄明什麽都沒要,故而如願只在八珍樓請他吃了一餐淮揚菜。之後吃飽喝足的兩人又逛了一圈,直到夜色將至,如願才把玄明帶回工坊。

“再坐會兒吧。按規矩,放榜前後不宵禁,這會兒天都沒黑呢。”如願適時熄火,端起茶盤,邊走邊拉長聲音模仿八珍樓裏夥計的腔調,“客官久等——來啦——!”

“客官您的紫筍茶!”一只茶盤從天而降,緊接著是女孩笑瞇瞇的臉,她移開倒扣在碟子上的碗,“還有點心。”

玄明一眼認出那個略顯蹩腳的特別花樣:“你自己做的?”

“嗯,是冷吃的。反正也想著要帶你來,就先放在工坊裏了。”見他拈了一個放進嘴裏,如願立即湊過去,一臉期待,“怎麽樣?上回你吃時避了糖砂,我猜你是不愛吃太甜的,這回特意減了糖量,還適口嗎?”

“多謝。”玄明點頭,“很好吃。”

“喜歡就好。你果然喜歡只沾一點點甜味的東西,和我口味不太一樣。”如願抿抿嘴唇,畢竟甜口點心減糖實在是為難她這個新手,但那點苦惱只在她臉上停留了極短的一瞬,她看看天色,忽然起身,“差不多了。”

她三步並作兩步上前關門,又依次放下遮光的簾子,屋頂在夏季又是封實的,這麽一通操作,屋內迅速陷入黑暗。

“稍等一下。”如願吹滅最後一盞燈,拿起櫃架邊上的東西,借著從門窗縫裏透進的光,一面往更黑的內半間去,一面向玄明招手,“來,過來。”

玄明依言跟上,只隱約看見女孩纖細的身影,還有手裏由黑布結結實實蒙著的東西。

他莫名其妙:“怎麽了?”

“想給你看個東西。”如願說,“準備好了嗎?”

“嗯。”

如願扯下黑布。

霎時溫柔的月光傾瀉,從如願手中漫過整個地面,再升騰到空中,與月光一同湧出的是星辰,地上墻上全是星圖的投影,整個工坊內熠熠閃光,仿佛在剎那間墜入銀河。

玄明攤開手,星辰同樣投影在他袖上手上,臂間滿懷星月。

他睜大眼睛:“這是……”

“是行燈。只是用了特殊的做法。”如願撫過仔細雕琢出星圖的蔑條,隔著纏繞在篾條上的月綃紗指點填在燈內的明月珠,“喏,發光的就是那個,不用點燭就能亮,不過缺陷是我用的明月珠都是便宜些的碎珠,不夠亮,白天完全看不出來;”

她有些偷工減料的愧疚,指尖刮刮星圖,“刻在上邊的星圖也不夠好。聽說道門中有一派好觀星,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這派,就是覺得適合你,才去找的星圖,可能會有錯漏之處。”

玄明哪兒還顧得上看投影在墻上地上的星圖有無錯漏,他站在撲面而來的星月裏,藏在袖中的手微顫:“……送給我?”

“當然是送給你啊。從我們認識開始,你就很照顧我的,我身無長物,只會做些木工活,只能送你這些。”真到玄明面前,再用心的禮物也覺得配不上這位猶如煙雲大雪的道長,如願兩只腳藏在衣擺底下躑躅互踩,但她強迫自己直視玄明,在行燈照出的星月裏向著玄明露出真摯的笑容,她臉上映照月光,而她瞳中滿是星辰。

她向前遞出行燈,認真地說:“送給你,送給玄明道長。”

玄明猛地攥住袖口。

“……謝謝。”

他收過千千萬萬的禮物,比這昂貴珍稀的有,比這更富巧思的也有,送禮的人在他面前要麽戰戰兢兢一言不發,要麽滿臉堆笑恨不得立時匍匐吻他的鞋尖以示忠誠。而他只覺得厭倦,逢年過節例行慶祝的時候連禮單都懶得看。

因為那些禮物不是贈給他的。甚至不能說是贈給獨孤明夷,只是贈給他的頭銜,贈給攝政司國權傾天下的豫王殿下。

只有如願傻乎乎的,親手設計、做出這樣一盞行燈,也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溫習的寶貴時光,她還顯而易見的緊張和羞澀,生怕他不喜歡或是不滿意。

但他怎麽會不喜歡。這是他受到的第一份禮物,撇開所有的虛名,只送給他,連帶一腔真情。

他抱住那盞行燈,舌尖發澀,“謝謝。我很喜歡。”

如願總覺得他的反應有種不顯露的誇張,就像是從書上讀到的那種冰山,但她只當是光線不夠,眼誤,嘿嘿地說了聲“喜歡就好”,回頭依次利落地掛簾點燈。

最後一盞燈點亮,窗外已有成片的光點應和,鳥雀還巢客人歸家,街上人影疏落,街角的小食鋪子都暫時豎起門板收攤,等著亥時過後的夜市再開門。

“你要現在回去還是等一等?”如願問,“在亥時過後就開夜市了,有些東西白天吃不到的,比如錢嬸家的糖芋苗,她白天給她家兒媳婦帶孩子,晚上才能出來賣甜點心。”

“你呢?”

“我當然要等啊,又不宵禁。好不容易能吃個夠,我才不回去。”

“那我也再等等吧。”玄明說,“屆時送你回去。”

“好啊。”如願含笑應聲,回頭看見玄明移回座位,人在圈椅上坐著,懷裏還緊緊抱著那盞行燈,她忍不住撲哧笑出聲,“抱那麽緊幹什麽呀,我都說了送給你,不會搶回來的。”

“我……”

“好啦好啦,我不笑你。”如願正色,“行燈歸你,點心隨便吃,茶隨便喝,洗手架在門邊上。架子上的書隨便看,有喜歡的小玩意也可以拿走。”

她回身走到梓匠臺前坐下,擡手一個響指,“我幹活了!”

玄明應聲,依舊抱著行燈,不說話了。

隨著如願在梓匠臺上東摸西摸,窗外又黑了一層,真正的星光和月光照進工坊內,和他懷裏的星月遙相呼應。

“啪”,一粒燈花爆開,如願扭頭看看天色,推開臺上已有雛形的簾桿,揉揉盯得冒金星的眼睛,又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玄明以為她該休息了,她卻把書燈挪得更近些,從梓匠臺下邊摸出兩本冊子一沓稿紙,倒了水開始研墨。

“有詩興還是要作文章?”玄明放下行燈,到她對面坐下,輕輕從她手中抽出墨錠,均勻平穩地繞圈研磨。

“都不是。”如願從善如流地享受紅袖添香,單手托腮觀賞指節如玉墨錠如煙的美感,笑盈盈地把其中一本冊子推過去,“是話本,清平齋的。我今天請你吃淮揚菜,付賬就用的是稿酬。”

“竟還寫話本?”

“我以前寫過傳奇,想著應該差不太多,就試試。沒想到居然還真有人喜歡,勉強賣得還算可以,我去領稿酬時還遇上不認識的娘子問掌櫃下冊在哪兒。”如願心虛於太久沒交稿,撚著筆尾,“有頭沒尾的總不像話,反正我現在也閑著,幹脆趁機塗兩筆。”

玄明見她似乎面有難色:“下冊很難補全,或是你不喜歡這個故事嗎?”

“倒也不是。就是我不擅長寫這種,算上這個沒尾巴的上冊,我統共只寫過一本半,上一本還是那種打打殺殺的,掌櫃也說更像傳奇。”如願說,“這本嘛,就不大一樣,是夫人和貴女們茶餘飯後或者睡前無聊更愛看一些的。”

“那手頭這本,寫的是什麽?”

“唔,就是,一個商戶家的女兒,和……”如願擡頭看看天花板,又低頭看看一字沒寫的稿紙,筆桿上捏出一個個指紋,才猶豫著把話本的另一個主角吐出來,“和一個攝政王的故事。”

玄明研墨的手一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