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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坦率 猜猜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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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不回頭不行了,如願眉毛眼睛頓時皺成一團,趁著轉身的時間做了個鬼臉舒緩心情,再慢吞吞地恢覆原有的表情,順便擡頭看向來人。

果真是劉幼宛,度支員外郎家嫡出的二娘子,小她兩歲,和她一貫不太對付,見面總要拌兩句嘴。

原因無他,長安城裏的貴女自成個圈子,大圈子裏又有無數的小團體,每個小團體中又有格外出挑的,總是眾星拱月,再不濟也得是一群伴星繞著雙子星打轉。小團體中每個人都領著各自的角色,不巧,如願和劉幼宛有許多相似之處。

家世尚可,嫡出女兒,活潑外向,好交游,好騎射,連有個同父同母的倒黴弟弟這種事都能撞,只不過如願自願入世去做江湖人,劉幼宛則在貴女圈裏如魚得水,十足是官家千金。

不過話要反過來說,劉幼宛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人,只是爭強好勝,偶爾有些無傷大雅的虛榮,不對付歸不對付,如願倒也說不上討厭她。

於是她搓搓半邊臉,露出個生意人的甜潤笑容,故作驚訝:“哎呀,竟是劉娘子!真巧,在西市都能遇見。”

“少套近乎,你剛才還裝沒聽見呢。”劉幼宛氣鼓鼓地一甩手,把如願的袖子甩回去,改成抱臂的姿勢,上下打量她,“你來西市……買東西?”

“差不多吧。”如願隨口撒謊,“想打對新鐲子,不過沒看上眼的式樣,就算了。”

“誰讓你不穿好點的。”劉幼宛嫌棄地皺眉,“逛首飾鋪子還穿得像民女似的,踩低捧高的鋪子多了,才不會把好看的樣式拿出來,指不定背地裏還笑你癡心妄想呢。”

如願不置可否,頗溫婉地一低頭:“讓劉娘子費心了。”

“你……!”劉幼宛倒讓她惡心了一下,吞不進吐不出的,氣得狠狠一跺腳,“你現下要做什麽去?”

“我得……”如願突然想到什麽,“回家”兩個字在舌尖一滾,悄無聲息地改成了崇業坊裏的地方,“去玄都觀。明天就端午了,隨便求個平安簽吧。”

“哦。”

“那我走了。劉娘子自……”

“我也要去玄都觀。”劉幼宛打斷她,往後退了一步,扭扭脖子,十分不自在地說,“家裏的馬車在,我勉為其難地帶你一程吧。”

如願知道沒有拒絕的餘地,長長地嘆了口氣,比劃了個“請”的手勢:“多謝劉娘子開恩,您請帶個路?”

劉幼宛看了她一眼,轉身朝馬車停駐的方向走,從如願身前走過時特意揚起下頜,像是只驕傲的小孔雀。

馬車停在街口,車外彩繪,車內寬敞,是劉幼宛喜歡的華麗豐美的風格。按理自然是劉幼宛先上,如願跟在後邊鉆進馬車,看著那個嬌小的背影,忍不住嘟囔:“你要是坦率些,會更可愛的。”

“你說什麽?”劉幼宛沒聽清。

“我說,”如願捏著嗓子,“——感謝劉娘子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一聽就是胡說八道,劉幼宛重重地“哼”了聲,在座上坐定,一掌拍在車座間的小幾上,突然皺眉,緩了緩又清清嗓子:“你坐那邊。”

如願直覺她的反應有問題,坐下時視線順勢向上一掃,果然在劉幼宛的左臂上看見幾條交錯的痕跡,藏在袖間,青青紫紫,看著像是用竹鞭一類的抽出來的。

她舔舔嘴唇,輕聲問:“你……挨打了?”

劉幼宛一驚,手迅速往袖子裏一縮,鞭痕擦到袖口,痛得她倒吸兩口冷氣。她自知藏不了,攏著袖子,含混地說:“沒什麽……我阿耶打的。”

“為什麽打你?”

“前兩天我弟弟沒去國子學,跑去和吳家那幾個小郎君鬥雞,被我阿耶抓了個正著。送他去國子學歸我管,我阿耶就打我了。”劉幼宛還想說,突然反應過來,瞪了如願一眼,“不說了,要你管!”

如願立即把“你弟弟逃學關你什麽事”吞回去,連忙搖頭表態,說了兩句“我不管”以後,從袖中摸出個小小的瓷瓶遞過去。

“這什麽?”劉幼宛警覺地看瓷瓶。

“傷藥。”如願言簡意賅,“抹了不留疤。”

“你……”

“拿著吧。”如願勸她,“前兩天打的,今天還疼,料想是傷得挺重。你年紀小,皮膚嫩,還沒長成呢,容易留疤,你也不想留的吧?”

劉幼宛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指尖在袖間蜷蜷伸伸,就是伸不出這個手,直到如願嫌她別扭,直接塞進她手裏。

她握著瓷瓶,別過頭不看如願,耳根有些微微的紅,支支吾吾:“你……你給我這個幹什麽?你自己不用嗎?”

“因為你挨打呀。”如願一臉誠懇,“我又不挨。”

“……你!”劉幼宛猛地回頭,今天第二次被如願氣到,耳根那點紅漲到整張臉上,氣得她又把頭別過去,“閉嘴,不許說話!”

如願樂得沈默,微微一笑,靠著馬車壁,閉嘴了。

一路無話。

下了馬車就是玄都觀,臨下車,劉幼宛才實話告訴如願,她來玄都觀不只是求簽,大頭是因為明天皇帝親臨祈福,她弟弟想湊個熱鬧,讓她先來踩踩點。

而如願對皇帝殊無興趣,和劉幼宛分道揚鑣,在玄都觀裏逛了半圈,悶頭去了靜室。

靜室處於竹林深處,只見青竹不見人影,如願踩過光影斑駁的碎石路,隔著半卷半落的竹簾,見到坐在桌後的背影,道袍的衣擺鋪開,黑白兩色的鶴如在雲端。

穿鶴服的全玄都觀也只有一個,如願驀地生出股欣喜,擡腿想跑,轉念又踮起腳尖,矮身避開竹簾,躡手躡腳地溜進去,突然從後邊捂住他的雙眼。

她笑說:“猜猜我是誰!”

玄明任由她捂著眼睛,淡色的嘴唇輕輕張合,清淡地吐出三個字:“元如願。”

“……一猜就中,沒勁。而且,都說了全名拗口,叫如願就好啦。”如願迅速縮手,往他邊上一坐,食盒抱在膝上就要打開。

玄明放下筆,稍稍挪動,改成面向她的坐姿,雙手乖巧地搭在膝上:“先前不是說,端午後再來嗎?”

“碰巧過來嘛。我確實沒帶紙筆,也沒帶書,不是奔著靜室來的。”如願才不會和他提女孩間的糾纏,笑嘻嘻地開了食盒,捧著往前一送,“喏,來給你送角黍!”

略顯狡黠的笑意在她眉眼間一閃而過,她旋即老實交代,“如果你不嫌棄它涼了,也不嫌棄其實是給五娘準備的,但她回老宅了,收不到。”

“多謝。”玄明自然不介意,“但我……”

“我知道,不吃外食。可是你上回已經偷偷吃了一小勺豆花了,”如願把食盒放回膝上,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劃出小小小小的一條縫,“再偷偷吃一小口角黍也沒事吧?這可是我自己包的,我阿娘那麽挑剔的人,看了都說好。”

“……有心了。若是只嘗一口,料想也無妨。”玄明不忍拒絕,從食盒中取出最小的那個,猶豫片刻又放回去,“靜室本不是進食的地方,沒有用以盛裝的餐具,還是算了。多謝好意。”

“吃角黍為什麽還要特地找個餐具?直接吃更方便啊。”

“未免……不太文雅。”

如願一楞,盯著玄明看了一會兒,接收到對方微訝的回視,沒忍住,突然笑了出來,反倒驚得對方不太自在,因著禮貌強撐著和她對視,窘迫的紅暈卻從耳根迅速漫到臉上。

“好啦好啦!我不笑你,不要臉紅了。但是我們是朋友,朋友相聚不就是要開心舒服,想怎麽樣就怎麽樣,要是還得端著,和陌生人又什麽兩樣?”如願清清嗓子,撚起玄明先前碰過的那只角黍,大方地展示給他看,“既然如此,我先來做這個不文雅的人。”

她托著角黍,另一只手迅速動作,指尖依次點過捆紮的繩子和粽葉,全程指尖和粽葉內側都沒有一點接觸。

停手的瞬間深綠的粽葉爆開,托出正中的糯米,形似牛角,潔白飽滿,顆顆黏合又顆顆分明,空氣裏陡然多了粽葉和糯米的清香,勾得人能不自覺地咽口唾沫。

“好啦。不文雅的事我已經做完了,”如願把角黍托到玄明面前,眉眼含笑,真誠地請她的友人品嘗,“就請道長溫文爾雅、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地嘗一口我的勞動成果。最好嘗完能誇我一下。”

玄明面上更紅,註視著如願,緩緩低頭,嘴唇快碰到角黍時突然垂眼,濃長的睫毛倏忽垂落,一瞬仿佛在眼下打出陰影。

他張口,嘴唇輕慢地蹭過角黍,黏上些許糯米的光澤,仍是淡淡的紅,潤得像是透花糍外側半透的糯米皮。

如願突然……想咬一口。

她猛地回神,腦內空了一瞬,反應過來恨不得為這個冒犯的想法抽自己幾巴掌。手裏的角黍開始發燙,燙得她口幹舌燥,連吞了好幾口唾沫。

她滿臉通紅:“我……哎,這個,好吃嗎?”

“很好吃。”玄明還記得要先誇獎如願,他點點頭,“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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