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致一直寸步不離的守著謝然，只是去拿藥的一會功夫，回來就發現謝然醒了。

他睜著眼睛，定定看著天花板，淩致連忙放下手裏的藥走上前去，驚喜道“謝然！終於醒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能不能看見東西？”

謝然轉過頭，表情空白的看著淩致。

淩致的手在他眼前左右晃了晃，發現他的眼睛跟著左右轉動，這才放下心來，又給他把全身輕輕捏了一遍，問“都有感覺嗎？”

謝然依舊在發楞，一句話也沒說。

“謝然？你怎麽了？”

他的語言中樞壞了嗎？說不出話了？

兩人僵持了幾秒，淩致只好道“來，先把藥吃了。醫生說你醒了之後就要開始吃了。”

淩致扶他坐起來，吃了藥。片刻後，謝然忽的語出驚人道“你是誰？”

淩致手一抖，水撒了謝然一身。

他連忙找紙給他擦，床單床墊都濕了，淩致只好扶謝然起來，叫護工來換。

謝然被淩致扶著站起身，雖然有點困難，但是看著四肢都沒有問題，應該只是身體虛弱，養一養就好了。

“謝然，別開這種玩笑。”淩致雖然知道謝然有分寸，不會用這種事開玩笑，但內心寧可希望這是個玩笑。

謝然腦子裏亂七八糟的，似乎一片空白又似乎擠滿了各種各樣的東西。怎麽回事，我是誰，這個人又是誰，這裏是哪裏？

【宿主大人，您的記憶因大腦損傷喪失，但本系統將暫時為您保管。】

這聲音出現在他腦子裏，明明完全不科學，但他卻覺得很正常似的……為什麽？什麽系統？但他還是下意識選擇不動聲色，系統的事情不能讓別人知道。

謝然猶豫道“我叫謝然？”

淩致點點頭。

“你是不是不高興了？”謝然摸了摸淩致的頭，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的行為不可思議“你是我朋友吧。”

“不是，我們已經結婚很久了。”淩致不知道自己應該為他沒有嚴重的後遺癥而開心，還是為他什麽都忘了而難過。

謝然又開始呆楞。

護工收拾好了床，淩致讓他躺好，但他只是坐在那裏。

片刻後，他突然道“我的獎學金應該發下來了吧。”

淩致：？？？

“我為什麽要在這裏？這病房這麽大，還是單人單間，一天得多少錢？”

“你是誰？”

“你為什麽在這裏？”

淩致發現他不僅僅是失憶，他的記憶似乎混亂了。

淩致反問他“那你是誰，你現在在做什麽？”

“我叫謝然，是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學生。”謝然很禮貌，但表情很淡漠疏遠，淩致突然覺得他不屬於自己了。

淩致想了想，答到“沒關系，我很有錢。我會替你付錢的，你看。”淩致拿出一張黑卡。

謝然怔楞片刻，禮貌道“謝謝。可我不用你花錢，我不用住在醫院。我很好，現在要去寫論文了。”

謝然說著，下床要走，腳一沾地當場腿軟差點跪下，淩致連忙去扶住他。

“我……怎麽了？”

淩致道“你病了。因為你平時太糟蹋自己身體了，一天就吃一頓飯還吃不飽，又天天通宵編軟件做兼職，現在居然還想回去寫論文。”

謝然詫異道“你怎麽知道？”

淩致把眼角的眼淚擦幹凈，笑道“不過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你現在已經是億萬富翁了。”

謝然：…………

“我……”謝然一臉莫名其妙“我被你包養了嗎？不，我不需要，錢我可以自己賺，我是不是欠你的錢？多少？等我把這個軟件寫完，一定先把你的錢還……”

謝然說著說著，頭一歪又睡過去了。

淩致按鈴叫醫生，沒想到卡佩斯先生來了。

“他失憶了……一開始什麽都不記得，後來記憶大概卡在他大學了，怎麽回事？”

淩致沒想到會這樣，人的記憶是寶貴的，沒有了記憶，他還是他嗎？想起謝然剛才疏遠的表情，仿佛穿過時光看見那個清貧孤傲的少年，他很好，但是不是淩致的謝然。

“還會再恢覆的。大部分失憶都是丟失某段時間的記憶，並且會逐漸想起來一些。快的話幾天就能恢覆，慢的話得幾年或者恢覆不了。”

“但他失去的是我們在一起的記憶。”

他還是他，萬一幾年或者更久，我怎麽辦？

只是過去幾個小時，謝然又醒過來了，這次他沒有重新倒帶問自己是誰，只是問淩致“我可不可以不住在這裏？太貴了。”

淩致道“我會替你花錢。”

“欠錢是要還的，”謝然笑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喜歡你，所以不用你還。”

但謝然依舊因為花錢而局促不安，一聽這裏是私立醫院，說什麽也不住了，非要立刻出院。

淩致只能當哄小孩，問他“但是你身體很虛弱，不能走啊。”

“我可以。”謝然道“我只是有點低血糖，老毛病而已，吃點飯就好了。”

淩致無奈，找了一面鏡子來讓他看看自己的樣子。

手術時做的微創新技術，沒有給他剃光頭，只是腦後有一道剃了頭發，加上謝然頭發很濃密，不仔細看也看不太出來。

但鏡子裏的人臉色煞白，頭發因為很久沒打理而有些長，劉海快垂到眼睛了。雖然依舊很帥，但有種顯而易見的病弱感。

謝然看著楞了楞，沒說話。

“你想沒想過自己這麽不愛惜身體，將來病了怎麽辦？”

“但凡有一點辦法，我也想愛惜自己。”謝然無奈道“可沒錢真的會窮死啊，學費，房租，飯錢，水電費……”

“所以以後等我有了錢，我希望自己能每天十二點前睡，希望能一天吃三頓飯，還希望每天有水果和零食吃。”

謝然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和眼前的人說這些，他周圍不少同學非富即貴，少年的自尊心雖然已經低到塵埃卻也仍舊羞澀。眼前的人氣質清貴，一身低調奢華的昂貴名牌，拿的出黑卡來，顯然更富有。他卻不覺得羞澀，反而忍不住暢想未來，就像他們認識了許久，關系非常親密似的。

淩致聽著心裏難受，去洗了水果，又細心削皮切好，端給他吃。又問他餓不餓，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但謝然依舊擔心著自己住不起私立醫院的VIP房間。

淩致猜測他大概是想住一個房間十來張床、醫療條件和服務也不好的環境才能安心。

但他怎麽舍得謝然去住？

謝然又一直處於一種不安的狀態，無論是淩致提議打開病房的電視還是護工送來下午茶，只要是與享受生活有關的，都讓謝然覺得自己犯罪了似的。

“卡佩斯先生，我丈夫現在總覺得自己是個窮學生，一直處於焦慮中，我該怎麽辦？”

“哦，淩先生。焦慮不利於病情恢覆，你最好想個辦法騙騙他，但是切記不要偏離他該有的記憶，不然會造成記憶混亂，不利於他記憶恢覆。”

淩致左思右想，在病房外踱著步子，謝然舉著吊瓶走出房間，道“淩致？怎麽在這裏不進去，別離開我太久行不行。”

他的語氣太過於自然，淩致幾乎以為他想起來了，驚喜道“謝然！想起來了嗎？”

謝然茫然搖搖頭“我需要想起什麽？”

“我是你什麽人？”

“你……你……”謝然遲疑道，對啊，他是我什麽人，我為什麽要用這種親近的語氣和他說話？他為什麽要放下自己的事情在這裏陪著我？

“你是我……是我哥？”

淩致：……喜當哥。其實我長得也不老啊，只是比大學生稍微成熟一點點而已。

謝然說完之後自己都笑了“不可能，我要是有個這麽有錢的哥還好了，就不用整天吃糠咽菜了。”

下午茶謝然就咬了一口點心，晚飯又吃不進去，淩致軟磨硬泡讓他喝了小半碗粥之後就不肯再動筷子了。

他還是一直難受，打了針止疼也還是疼。不過他始終什麽都沒說，淩致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他只是搖頭說一些類似於“還好，沒事，不太要緊”之類的話。

但喝了粥沒多久就又吐了。

他自己還挺不好意思的，尷尬的要起身收拾，被淩致按回去，叫來護工收拾，結果他更加尷尬，並且因為和錢有關的服務變得不安心起來。

淩致心疼的看著他捧著僅存的自尊心，明明目不轉睛的盯著護工卻還強裝鎮定的樣子，更覺得難過。

謝然並不忌諱談起自己曾經的艱辛，反而很驕傲於自己終於戰勝了貧窮。淩致聽他提起過，那時的他基本被“窮”字纏繞，每天24小時為錢發愁，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不是淩致這種富家公子能體會的。

可惜真正在那時的他、那個貧困潦倒的少年自己沒有遇上，現在加倍對他好一點也不知道算不算補償。

到了半夜謝然又開始頭疼，疼的他翻來翻去，到最後連翻的力氣都沒有了，蜷縮在被窩裏一動不動咬牙堅持。

淩致不敢睡沈了，他一翻身淩致立刻就驚醒了。見他把自己裹在被窩裏，隔著被子摸了摸他的後背，急切問道“怎麽了？不舒服？”

謝然依舊一動不動。

淩致把他從被裏翻出來，見他已經疼的滿身汗了，還咬著牙一聲不吭。

淩致更著急了，連忙去找醫生。但醫生說是正常情況，又給了他個白色的小藥片，說謝然要是實在疼的受不了了就吃點止疼藥。

淩致生動實踐了什麽叫“事勿忙，忙多錯”。手忙腳亂燒水的時候打破了玻璃杯，結果忘了自己剛才是光著腳，不小心踩到玻璃碴又紮破了腳。

淩致小聲的“啊”了一聲，正低頭看自己的腳，卻突然覺得上下一攬，直接打橫抱起。

謝然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旁邊，把他抱在懷裏，輕輕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又立即檢查淩致腳上的傷口，那玻璃碴紮的挺深的，血往外直湧，謝然一看這情況臉色都變了，又把值班那醫生給叫過來了讓他給淩致看看傷口。

其實也不是很疼。淩致自己都沒覺得怎麽樣，但謝然那認真並且緊張的表情，還是像之前一樣，沈靜卻溫暖熱烈。

淩致笑起來，朝謝然勾了勾手指，他立即湊過來，淩致出其不意的親了他一口，謝然楞了楞，耳朵尖紅了。

醫生給淩致包紮的時候，淩致這才感覺到似乎確實有點疼，尤其是被鑷子夾出玻璃碴的時候。沒想到謝然比他自己還不能忍，用英語一直請醫生輕一點、再輕一點，不要這麽用力。

醫生走後，淩致笑道“你這麽緊張幹什麽？我是你什麽人？”

謝然嚼了那小白片幹咽下去，半晌沈默不語。

許久後才道“不知道。但覺得比我自己受傷還疼，你在我心裏很重要。”

他都已經忘了，但是潛意識裏還是愛淩致。於是淩致試著朝謝然張開雙臂，謝然果真上前把他摟在懷裏。

“謝然，我愛你，不管你什麽樣子我都愛你。”

“我……”謝然也覺得不可思議，他活了這麽多年，連父母都沒有抱過自己，他也沒和任何人有過大的肢體接觸，卻覺得理所應當的抱住淩致，剛才被他親也沒覺得奇怪。

——你好，我叫淩致。

——謝先生，我覺得挺合適的，這婚結的門當戶對，強強聯手哦。

——婚後各玩各的也行，但是不許帶回家。

——謝然，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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