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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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坡。

藍蝶已經在這裏待了許多天,等著外面的世界安分一點。

她萬萬沒想到這些陳年舊事會被翻出來。如果一個一個來,倒還都好解釋。然而堆在一起,就像是所有的輕微癥狀同時病發,連喘息的餘地都沒有半分。

在某種程度上講,藍蝶是委屈的。羽莀平時可沒少給她氣受,按理來講,她們兩人輩分相同,地位相當於平起平坐。羽莀仗著資歷,對她根本不尊重。至於花顏,誰會希望自家裏住進山谷裏的狼?而殤痕的事,分明就是連成的授意。

想到這裏,藍蝶嘆了口氣。她還是懂一點禦帝之術的,皇室不容半分汙點,也就是如此,自己死也得死,不死也得死。

然而等來等去,她卻等來羽翊自殺的消息。自己之所以能夠平安無事地待在落霞坡,就是因為羽翊覺察到了某些異常。再等藍蝶回過神,一看機關匣,裏面空空如也。

逃!這是她所想到的第一反應。

其實現在回過頭想想,逃與不逃都沒有太大差別。逃了是這個下場,不逃也是一樣,還不如當即組織自己的直系,等連軒來的時候不必解釋,直接抗衡。

說實在的,第一波也不見得會輸。

逃兵,總是會被劃上一個不光彩的等號。她從沒當過逃兵,這是第一次。

羽顏在某種意義上也是她和羽莀精心培養的養女,現如今可真是好樣的,為了一個男人什麽都講了。

話再說回來,也就是因為羽顏,藍蝶尚且覺得自己還和羽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畢竟那是她們的女兒,術聖者羽顏。被至親背叛的滋味,怎麽都是不好受的。

月色蒼涼,一縷青煙裊裊升起。藍蝶心中百感交集,再多的紙錢都無法撫慰羽翊在天的亡靈。藍蝶一向不信鬼神之說,羽翊死了就是死了,不會有魂魄,不會在這世間有半分的餘韻。

落霞坡一片安靜,甚至月色都靜悄悄地落著。此時星星點點的螢火蟲緩緩飛起,像是在柔軟碧綠的草地上覆著一層薄霜。這霜花是晶瑩剔透的,閃閃發亮的,教人目眩神迷。在這一刻的美景之中,藍蝶頓時心生悵然。

她白天變裝去集市上捎了一沓紙錢,街上依然對自己的事跡議論紛紛。

現如今,她實在不知何去何從。

藍蝶依偎在火邊,蜷成一團,暗自握緊手中的伏龍杖。

瞬間,法杖尖端迸發出一道熾目的白光。藍蝶起身,將法杖磕向地面,那道白光一震,以法杖尖端為圓心,迅速發散開來。

藍蝶緩緩闔上眼,身後流出淡粉色的光芒。那光芒匯成六支熠熠生輝的翅膀,承載著多年的修為。純凈之翼倏忽扇動,帶著她懸在半空中。伏龍杖還插在地面上,藍蝶雙足點在法杖尖端,順著一步一步走在空中,在漆黑的夜色之中泛起陣陣閃爍著光芒的漣漪。藍蝶六翼扇動,向天尊城的方向緩緩走去。她衣袂飛揚,順勢一收手,伏龍杖便化作一只鸞鳥,落在她手中。

如同炸雷的一聲驚得整個天羽城乃至臨城都喧鬧起來。連軒遙遙望了一眼閃亮的天邊,不由得坐起身,停止手中批改文書的動作,並且命溫如玉沏茶。

在某種程度上,藍蝶有點像她那個慷慨赴死的兒子羽翊,又或許這句話說反了。而連軒的舉動更為誇張,他讓門口一眾守衛全撤了,就跟溫如玉兩個人坐在金案牘邊上喝茶。

這茶是先皇年間的龍井,碧綠的葉子先前縮成一團,被滾燙的開水泡著,漸漸舒緩開來浮浮沈沈。有自我安慰的人會覺得沈浮的茶葉就像人生。

鸞鳥的口中不斷吐出斑斕的光圈,在半空中變為臺階。藍蝶一步一步踩在光圈之上,那光圈受了震動迅速擴散,閃亮一番過後消失在天際。連軒緩緩步出大殿,仰頭看著天空。

那個女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威嚴,只不過現如今的威嚴只是強弩之末,她自己清楚即將面臨的是什麽,即將接受的又是什麽。

又或許,她不願意接受。

在連軒仰起頭的下一秒,鸞鳥在空中長鳴一聲,化為一團燃燒的怒焰,筆直襲向下方。

只不過卻被擋住了。

連軒好整以暇地站著,羽顏的冰雪之心化作一面冰墻,充滿榮譽感地聳立在鸞鳥之前。藍蝶目光一凜,收起手中的伏龍杖,六翼一扇緩緩落地。

羽顏的出現既在情理之外,又在意料之中。今晚這筆賬,不僅是藍蝶與連軒的,更是藍蝶與羽顏的。

“羽顏!”藍蝶怒吼道。“你竟然出賣我!”

羽顏的語調很平靜,周遭的磁場卻莫名一震。冰墻上頓時出現絲絲縷縷的裂紋,發著光,極像某種神秘而又古老的咒語。

“你就沒有出賣我麽?我的母親。”羽顏的態度很謙和,甚至可以說謙卑。她在藍蝶面前其實向來如此,只是這是最後一次。

藍蝶對羽顏並不好,她已經習慣了以往羽顏對她低眉順眼的樣子,現如今一反常態的對抗,令她怒由心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藍蝶說出這句話來,便顯得有點可笑了。因此羽顏立即接上一句。“原話奉上。”

口舌之爭實際上並不能產生多少快感,緊接著,憑空出現數名暗衛,將藍蝶團團圍住。其實藍蝶心裏清楚自己早已是強弩之末,更何況今天只身一人趕來,就算羽顏不出現,當今五聖也夠她受得了。

有些事是那麽情非得已,現如今當真不吐不快。

“連軒。”藍蝶道。“我原以為你會和連成連政截然不同,沒想到你還是變成了他們的同類。”

連軒什麽也沒講,冷淡地盯著她。他明黃的衣袂隨風輕揚,手中發出一個斬殺的指令。瞬間,暗衛手中的銀弓一聲錚鳴,冷箭如雨一般射向藍蝶。藍蝶躲也不躲,任由那些箭矢刺在自己身上,她尖聲大笑。

“我可告訴你,連軒。當年兩個五聖之首,第一個羽玥,第二個殤痕,都是我奉命殺死的。奉誰的命?自然是你那個好父親連成的命。你自以為在維護皇家顏面,實際上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隨著最後一句尾音的上揚,藍蝶驀然吐出一口鮮血。

藍蝶此行,實際上就是求死罷了。

只不過在她倒地那一剎那,連軒才認真地註視這個女人。在她年輕的時候,且不說算不算得上美若天仙,但起碼也能傾一方。歲月在她的臉上並沒有留下多少痕跡,她的臉很小,皮膚也還白嫩,根本看不出來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在那一瞬間,連軒的腦海裏浮現出漂亮這兩個字來。他很少去誇讚某人漂亮,但又確實如此。

藍蝶的衣衫華麗而繁覆,落魄數日並不能使她褪去一身驕傲的外皮,她依然是那只七彩斑斕的孔雀。只不過數支箭矢紮在她身上分外突兀,甚至刺目驚心。她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每一處傷口都流著血,泛著紫黑色的毒素。

一個毒劑師因毒箭致死,想來也可笑。

連軒實際上可以想象她在年青的時候多麽受連成的青睞,而連成又如何將她從一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變成一個善攻心計的毒婦,這件事連成向來拿手。

只不過,皇族是永遠不會有錯的。

緊接著上前的是羽顏,連軒發現她哭了。

實際上,羽顏和藍蝶的感情不可以說不深。其實藍蝶對她百般不好,但初衷總是美好的。羽顏的臉上一層水痕,連軒不由得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連軒之所以只留下溫如玉和羽顏,是因為這兩個人對藍蝶所講的話心知肚明。這兩個人都不會為了所謂的大義揪住先皇的把柄不放。

羽顏揩了揩眼角的水漬。“我這就去處理。”

與此同時,所有的暗衛整齊劃一地倒地,整張臉漲得青紫發黑,身體蜷縮成一團,隨即血肉消散,只剩白骨。不多時,白骨上像是爬滿了螞蟻,整個被分食瓦解,地上一片素白,連血漬也不剩一分。溫如玉靠在大殿門口,收起手中的銀針。

羽顏見怪不怪地看著白玉階下方趕來的侍衛,吩咐處理了藍蝶的屍體。吩咐完之後,轉身離去。

連軒不染半分塵埃地回到金禪殿裏喝茶,像是無事發生。溫如玉便也一言不發,坐在那裏跟連軒一起喝茶。

只不過,溫如玉終究沒有沈住氣。他似笑非笑地開口道。“你說她今天來這到底是為了什麽的?就為了死個痛快嗎?”

“她不是還道明真相了麽?”連軒瞥了溫如玉一眼,那個眼神的含義很覆雜,令人後背一涼。

“什麽真相?”溫如玉困惑不解道。“所有的事可都是她一手所為,她今天不就是為了講這個麽?”

“那她確實是來求死的。”連軒微笑,伸手搭上溫如玉的肩。“其實我時常覺得你很危險,但過後都會覺得自己想多了。”

溫如玉將自己的手覆在那只手上,指腹摩挲著對方的關節,轉而微笑。“一介小臣,手無縛雞之力,如何談得上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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