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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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軒的仁慈,連政卻不一定買賬。

他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收下那道詔書的時候,連政在眾人面前毫不避諱地冷哼了一聲。強制收回青州兵權,對於連政而言無疑是與虎謀皮。連軒的本意其實不在激怒連政,只不過是為了連政盡快歸來。只不過越簡短的語句,越能衍生出不同的含義罷了。

在連政看來,連軒分明就是感受到了自己的威脅,急於將自己再次變成天尊城的花瓶。這時候,連政想起了嚴方的話:那根毒刺,終究會有毒發的一天。

至於這個毒發,究竟是內在的,還是外在的,嚴方並未說明。

旁人不一定知道金禪殿裏的兩人說了些什麽,但旁人一定知道楚天翔去了連軒的金禪殿。得知此事的淩秋匆匆而至,與連政和林清面對面而坐。

淩秋的第一句話。“林清,你昨天在哪?”

林清不卑不亢道。“臣昨天去逛了早市,還為將軍帶回兩只小魚。”一旁的水晶魚缸中,發出氣泡破碎的聲響。

“哦?”淩秋咄咄逼人道。“你前腳去了早市,金沙鬼王後腳就去了金禪殿?你們相約在早市碰面?而金沙鬼王前腳去了金禪殿,後腳連軒就要強制召回青州軍?”

林清一楞,兀自笑了。“您的意思是,我出賣了將軍?”

“你自己心裏有數。”淩秋也不跟他多言,轉頭對連政道。“之後的談話,我不希望林清聽到。”

“空口無憑就懷疑我?”林清臉上平添一份慍色。

“出去。”連政緩緩開口道。最後那句話分明地刺在了林清的心口,引得後者虛晃幾下。“我和淩秋之間的談話,本就不該有你在場。我不是懷疑你,但你畢竟不是嚴方。”

林清站在門口楞了很久,雙眸甚至泛著血色。沒想到時隔多年,連政一句話依然像當頭棒喝。他像一只斷線木偶般在軍營周遭游蕩,當年聽聞連政一名,頓覺如雷貫耳,將畢生追隨。他還記得自己放下一切自尊,站在連政面前的時候。在那之前,他從未覺得自己的衣服層層疊疊、繁繁覆覆,直到那些衣服全部堆在腳下,而連政看也不看一眼就讓自己滾,那時候,林清幾乎想轉身觸壁而死。

那時候的林清,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護城將軍。對方不僅沒有妥善地對待自己的真心,反而踩在腳下碾碎了,血肉模糊一片,再也不會覆原。

情愛之中的是癡男怨女,不是所有人都像焰隕一樣,還能為對方一件件穿好衣服,並且婉言拒絕。

現如今,連政沒有任何的變化。他依然能面無表情地講出殺人於無形的話,而自己卻毫不自知。

這個高傲而自負的人,依舊什麽也不懂。

依舊什麽也不懂!

混混沌沌,恍恍惚惚之中,他仿佛打翻了火把,又似乎是手握著火把,一路點燃周邊的軍帳。他看不到,聽不到,感受不到,只是嗅到了一種異樣的氣息,離自己近在咫尺。他從未嗅到過這樣的氣息,帶著鋪天蓋地的絕望,像一只手,狠狠攥住了自己喉管,用力之猛以至於骨節碎裂。然而骨頭碎裂了,氣管卻沒有任何的損傷,動輒呼吸之間,便有黏腥鐵銹的血液湧出。他想要逃離,想要躲避,卻又無處可逃,無處可去。

“走水了!走水了!”軍營霎時一片混亂,伴隨著驚呼聲。那火焰仿佛沖天的巨龍,又像是碾碎一切的巨人,揚著火焰翅膀幾欲飛天。

連政和淩秋亦是被驚動出賬,迎面而來的焦糊氣味引得連政咳嗽幾聲,淩秋伸手撫上他的背緩緩拍打幾下,易容過後的臉宛如當年的嚴方。

正在此時,一個全身是火,已經焦糊了的活物竄出火焰,筆直地沖著淩秋而來。他的目光之絕望,之怨毒,幾乎要將淩秋撕碎。他的口中吐著不成貫的句子,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拼盡全力發出最後的驚呼。“嚴方……我恨你……嚴方!”轉而又撲向一旁的連政,他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喉中嗚咽著。“你的頭顱是我的……是我的……你的……”

青雙劍發出一聲錚鳴,出鞘必沾血,連政嫌惡地瞥了一眼滾落在地的頭顱,收劍入鞘。原來那種從未嗅到過的氣息是死亡的氣息,而連政的劍法之快、之精準,林清幾乎聽到了血液噴濺出來的聲響。

在林清無法思考一片混沌之中,連政遙遙一望火勢過後的廢墟,並看了一眼地上還未閉眼的頭顱,輕飄飄道。“果然不是嚴方。”

林清這一把火,多多少少是為連政爭取到了時間。處理這些事情總歸需要時間,饒是軒皇連軒,也應該理解。

軍帳之內再度恢覆平靜。淩秋與連政面對面而坐,似乎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又或者剛才的死亡不過是無足輕重的事情,畢竟是火勢剛起就被制住,沒有太多人員傷亡。賬外依舊一片混亂,與賬內形成鮮明對比。

林清這麽一死,便等於證實了出賣連政之事。既然林清、絕夜、楚天翔、連軒的線索已經串通,那麽連軒定然已經知道

“事已至此,只有一戰。”連政的幾個字擲地有聲,引得淩秋胸腔震動。

“將軍帶青州兵從外部攻破,術聖者羽顏帶部分暗衛接應,我從內部接應你們。”

這個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青州兵本就是天尊城大半的兵力,再加上淩秋帶領的一眾暗衛,縱使連軒收下了聖靈之鏈,勝算也早已過半。

只不過天尊城有戰聖者、劍聖者和刺聖者三位聖者的守衛,三位聖者的兵權絕不止明面上那麽少,因此只能在三位聖者調動私權的之前速戰速決。

最大的問題便是天羽城城主,藥聖者藍蝶是否會鼎力相助天尊城。實際上藍蝶站在中立的位置,因為幫助任何一方她都沒有什麽好處,因此還不如鷸蚌相爭坐收漁翁之利。

從藍蝶的角度出發,他巴不得連政和連軒骨肉相殘。

“術聖者羽顏何在。”

“在花澗巖途中伏兵。”

“百裏徹何在。”

“蟄伏在連軒身邊,隨時聽命。”

連軒也不是個傻子,既然坐皇位之上,便稱得起軒皇之名。連政久久不歸,心裏在盤算什麽,計劃什麽,他不可能不知道。然而到了這一步,連軒卻還在自我麻醉,他覺得連政不會和自己對立,不會與自己兵戎相向。

然而就在此時,金禪殿上的鎮殿之寶——原連政所有物——名劍黃泉,在精致厚重的劍匣中劇烈沖撞著。不多時,它便沖破那壁壘,在金禪殿周遭游走一圈。連軒心中一驚,用力抓住那劍柄,卻在下一秒燃燒起火焰被迫脫手。

黃泉帶著開天辟地之光,筆直地刺穿金禪殿的白玉墻面,在空中發出一道炫目的紅光,發出震耳欲聾的呼嘯,筆直地飛向青州。

黃泉裏融進了連政的血,因此聽從連政的召喚。連軒這才明白,自己的兄長在自己的枕邊,放著一把蠢蠢欲動的劍。而這把劍,隨時可以要自己的命。

眾守衛匆匆而至的時候,連軒靜坐在金禪殿一隅。他的目光有些呆滯,似乎在思考什麽卻又無法想清楚。百裏徹跪在連軒身後,伸手緩緩撫摸著他的脊背,像是無數次對連政那樣。只不過連軒沒有回頭看他,百裏徹壓低聲線緩緩開口,也聽不出什麽情緒。

“他畢竟是您的哥哥。”

連軒什麽也聽不進去,他的世界仿佛瞬間坍塌,只是雙目無神地喃喃道。“是啊,是我的好兄長。”

黃泉劍從金禪殿飛往青州的時候,無疑驚動了三位聖者。焰隕撫著手中火紅的誅仙劍,靜待城主下令。羽霜則百無聊賴地塗上西域進攻的珍珠粉,絲毫沒有被外界因素所影響。

沒有任何一個劍心是雙劍作戰的,包括劍聖者焰隕。手握雙劍,幾乎是所有劍心肖想已久而又不敢冒犯之事,他們怕雙劍之間力量不均衡,沖撞之中將自己撕裂。

青雙劍和黃泉劍都是名劍,任何一把的力量就足以屍橫遍野。然而黃泉劍一去,幾乎所有人都能想到連政高懸在雲端,銀白蒼生戰甲加身熠熠閃亮,權威之翼緩緩扇動,雙手握劍頂天立地的英姿。

戰聖者沈默不語,單手揚起自己身後火紅的披風。他站在雲梯之頂,召喚出俊美無匹的金須獅。金須獅在空中發出一聲淒厲的咆哮,戰聖者翻身躍上,臨風而立。依稀可見隨風擺動的披風和身上閃閃發亮的戰袍,他的紅發在雲中一揚,將白雲切碎,身影筆挺,幾近頂天立地。他手中方天畫戟一揮,迅速消失在雲端。

焰隕沈默地看向殤痕消失的方向,金須獅一聲,不會有人聽不到,看來殤痕也沒有半分隱瞞的意思。——那是通向青州的方向。

在這種情況下,殤痕不可能分不清輕重緩急,但是他去往青州,目的必然不是去取連政首級。在這一瞬間,焰隕開始深切的自我懷疑,他到底了不了解自己所敬所愛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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