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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求死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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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朝堂之上,嚴方被列出近百條罪狀,他一襲素衣跪在天合大殿上。嚴方已經被囚禁多日,原本就纖細的身軀顯得愈發弱不禁風,手腕和腳腕處有明顯被束縛的紅痕,他的皮膚本就細嫩,紅色的勒痕近乎發紫。臉色蒼白如紙,眼下一點淚痣卻如墨。他的後背挺直著,寬大的衣服空空蕩蕩,仿佛就只是掛在身上。嚴方依舊一副不容彎折的模樣,他的眼裏充滿血絲,卻並未有半滴淚水。

看到這樣的情況,眾人都很詫異。從嚴方被囚禁那日起,所有人都以為無堅不摧的犬獄之主能迅速翻身,然而日覆一日,只有源源不斷的罪狀呈遞給連軒,嚴方在牢獄裏待得時間越長,自身便愈加危險。

連軒一向是不待見嚴方的,他覺得此人太過陰鷙,雖說辦事效率令人稱讚。連軒不像自己的父親連成一樣看著嚴方從小長到大,他對嚴方也沒有那麽多的倚重和偏愛,因此有人順水推舟落井下石的時候,連軒絲毫不心慈手軟。連軒其實並不喜歡過於殘酷的刑罰,他見過嚴方處理案件,黝黑的空間布滿凝固的、半凝固的血液,犯人的慘叫聲令人後背發涼。

也就是在嚴方勢力不斷衰落的過程中,連軒註意到了一個溫文爾雅的人。這人名喚溫如玉,是嚴方的大弟子。嚴方十分倚重這個大弟子,但溫如玉本性溫柔,處理事情也不像嚴方那般不擇手段和極端激烈。

在新帝登基這個風雨飄搖的關頭,處事手段不能太過於鐵拳鐵腕鐵石心腸,於是溫如玉便在犬獄一眾之中,脫穎而出。

連軒早就開始暗自培養溫如玉了,只不過這件事一直秘而不宣,直到嚴方勢力被一點一滴、連根拔除的時候,溫如玉便坐穩了犬獄之主。溫如玉說,犬獄是一個時代的結束,現如今犬獄不再是犬獄,而是鼠獄,即鼠輩之獄。那麽這個刑法,便必須重新定制。好在有嚴方這麽多年的底子,可以定出大概的輪廓,就在嚴方跪在朝堂之上,被宣布明日問斬的時候,溫如玉匆匆而至,大聲宣布,新書已成。

連軒自然十分高興,給了溫如玉重賞。

溫如玉面色嚴肅,他手捧書籍,深深地看了一眼嚴方,雙膝一彎筆直跪下。溫如玉將新書舉過頭頂,不卑不亢地朗聲道。“臣著此書還需要感謝一人。”

連軒示意他繼續。

溫如玉繼續道。“臣的師父,犬獄之主嚴方,雖未參與此書的編制,但他所存下對刑法的詳細記載,是臣速成此書的原因之一。因此臣有一個不情之請,請從輕發落嚴方嚴大人。”

朝堂之上頓時一片嘩然,溫如玉這話說出來,是和所有的事實背道而馳。而連軒的心思又捉摸不定,說不定會遷怒到溫如玉身上,再來個明日問斬。

跪著的嚴方從喉間發出一聲嗤笑。他深知自己落魄今日,除了溫如玉找人揭了他的老底,不會再有其他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如此清楚。而現如今溫如玉又將自己擺在忠義兩全的姿態上,表現出一個徒弟對師父的熱愛與焦急,實則可笑。嚴方一直不知道溫如玉的城府如此之深,偽裝得如此動人,如此令人欲罷不能。溫如玉既能為自己求情,便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或許也正是連軒的意思。

果不其然,連軒擺了擺手。“罷了,嚴方交給你處理。”

溫如玉重重叩頭。“謝陛下。”

退朝之後,溫如玉和嚴方才從冰冷的大殿上起身,嚴方顯然是跪得時間久了,雙膝發軟步履漂浮,溫如玉甚至還快步上前將嚴方攙扶住。

嚴方掙脫他的攙扶,牽動身上的鎖鏈發出脆響。“滿意了嗎?”

溫如玉微笑。“師父說得這是什麽話。”

嚴方楞了楞,突然怒吼道。“是你背叛了我!”

溫如玉看著震怒的嚴方,唇邊綿軟的笑意依舊不減。“師父這是哪裏話,這可都是軒皇的意思。我力排眾議保您不死,您應該感謝我。”

“感謝你?”嚴方突然大笑起來,他的眼睛裏發出癲狂的光亮,令人心悸不已,而溫如玉卻沒有半分畏懼,他直視那雙泛紅的眼。嚴方一把揪住溫如玉的衣領,憤怒不已。“你不要忘了是誰當初收留了你!要是沒有我,你早就死在街頭了!你就這麽對待你的恩人?!”

溫如玉任由他拽住自己的衣領,巋然不動,一雙含著笑意的眼深邃如秋水。“師父是與我有恩,但這麽多年,恩情早被消磨得一點也不剩了。”溫如玉突然低下頭,貼上嚴方的唇瓣,力度之大幾近撕咬,半晌過後,他一把推開嚴方。溫如玉噙著不屬於自己的血液,眼眸裏、唇齒邊的笑意緩緩褪去,他的語調冷如寒冰,低沈、凝滯。“師父,你最好擺正你的位置。我現在是鼠獄之主,憑你剛才的態度,我足以讓你死上千萬次。”

“一條性命,何足掛齒。”

溫如玉再次微笑起來,一把揪住嚴方手腕上的鎖鏈。“師父的命哪能那麽輕易交給閻王。”他將對方的雙手壓過頭頂,以一種居高臨下的、野獸貼近獵物的姿態,聲音低緩且清涼。“你的命是我的。”

這句話令嚴方莫名地遍體生寒,他低下頭的時候,喉嚨突然一梗,一雙眼裏刮過兩道清淚。溫如玉沒有覺察到嚴方細微的情緒變化,他強硬地揪住嚴方手腕上的鎖鏈,轉身踏出天合大殿。

嚴方與牢獄相伴數年,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是其中之一,溫如玉將他撇在鼠獄最深處很久沒有來。日覆一日,他開始無比地厭惡這裏的陰暗、潮濕、血腥和殘酷。

然而正在此時,卻有人來看望嚴方了。

將軍連政。

天尊城勢力的劃分,以帝王勢力,聖者勢力和其他勢力為主,但凡有點身份的人,總是急於站隊。帝王勢力便是軒皇連軒的勢力,聖者勢力則以殤痕和焰隕為主,其他勢力,幾乎都是連政明著暗著在操縱。嚴方曾是連政最得意的心腹,甚至洞悉連政最隱秘的過往。

嚴方看到連政的時候,知道自己是難逃一死了。連政隱秘的過往裏,曾有自己的參與,而這件事卻終究以失敗告終,不了了之。如果嚴方一直屹立不倒,連政也樂得多一股勢力,而現在的嚴方已經是強弩之末,燈枯油盡,幾乎能聽到燒盡最後一滴蠟燭臺發出的鉆心的嗡鳴。

連政的態度十分友善,像是在面對著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而他與嚴方的確是多年未見。“嚴大人。”

“連政將軍,別來無恙。”嚴方一雙眼似笑非笑地掃過連政的臉頰,漫不經心地問道。“是想要我的命麽?”

“我本無意讓你死,沒想到連軒現在做事這麽滴水不漏。”

嚴方一雙手撫過連政的唇瓣,微笑道。“我不可能出賣你,連政將軍。但那件事就像是一根毒刺,深深紮進皮肉裏,終會有毒發的一天。”

“不會有那一天。”

“希望如此。”嚴方嘆了口氣。“是要我自行了斷麽。”

“如果我出手的話,會惹麻煩上身。”

“連政將軍,盡快找到另一支勢力,為你所用,這是我給你最後的忠告。”

“其實我並不希望你死。”昏暗中,連政的眉頭突然擰了起來。世上很少有人像嚴方這麽特立獨行,連政對下屬所有的信任都給了嚴方,然而沒想到局勢扭轉之快令人應接不暇,嚴方竟然會坍塌得如此之快,如此徹底。在連政看來,情分在牽扯到利益的時候一文不值,他擔心嚴方對自己有所牽連,但是在最後關頭,連政竟不由得為離別而傷懷起來,這是從未有過的事,包括當年親手殺了司空燁。

“提防溫如玉,他跟了我這麽多年,我從不知道他竟然都是偽裝。”

“溫如玉不是喜歡你麽?”

嚴方哼笑一聲。“白駒過隙,匆匆一瞥。”

“我要走了。”連政道。

嚴方起身相送。“將軍保重。”

待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嚴方突然笑了起來,輕輕地哼唱起多年前的搖籃曲。他且歌且哭,且樂且悲,高大的身影在潮濕的牢獄中晃動,鎖鏈的聲響綿延不斷。無休止的屈辱與折磨令他心力交瘁,於是,嚴方一頭撞向堅硬的墻壁,在一聲猛烈的撞擊聲中了卻餘生。

——然而事與願違,他並沒有死成。

嚴方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狹窄的床上,他環視四周,是一個陌生的環境。在這陌生的環境之中,一張熟悉的臉映入眼簾。

“師父。”

嚴方頭痛欲裂,重傷的創口令他難以思考,他後悔當時用力太小,現如今還要面對一張惡魔的臉。溫如玉早已變成嚴方的噩夢,每當他半夜從睡夢中驚醒,都是有關於溫如玉的相關。他原本以為自己可以得到解脫,然而卻跌進了另一個深淵。

溫如玉的語調裏聽不出來什麽起伏,但是絕不是高興。“我不是說了麽,你的命是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嚴方和溫如玉的劇情,我會另開新坑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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