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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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楓和連軒並不是敵人。

實際上,連軒對偃楓的容忍度很高。這一點體現在,即使偃楓手握兩城兵權,並且對連軒並不是那麽的尊重之後,連軒竟然還能對偃楓提出的要求表示應允。

偃楓一直很覬覦白璧居裏那一副飛鶴圖。青雲之中,幾只白鶴躍然紙上,清高又孤傲,不染半分凡塵。十分意外地是,連軒竟然同意讓偃楓帶走這幅畫。

偃楓找了個空閑時間去白璧居賞畫,抱著飛鶴圖出來的時候,正巧繞過花壇旁邊的玉硯池。玉硯池水波蕩漾,周遭十分整齊。不遠處有一人坐在涼亭裏喝酒,偃楓瞥了瞥那個誇張的排場,就知道是連軒無誤了。連軒此刻正在趕那些侍衛,直到目光落在偃楓身上。

“可以走了吧,偃楓城主在這。”

守衛們面面相覷,最終向偃楓行禮,然後離開。

白玉制成的桌面上堆滿酒罐,一聲輕響,酒罐落地被打碎。連軒揉揉眼睛看向來人,由於酒精的作用臉頰燒得通紅。他一雙眼彎起來,甚至溢滿月光。

“來,一起喝。”

偃楓扶著一旁的柱子站穩腳跟,刺鼻的酒氣撲面而來。他不滿地皺了皺眉,看著滿地狼藉一時有些茫然。

“怎麽了,楓。”連軒倒酒的動作十分熟練,絲毫沒有受影響的樣子不禁令人疑惑他到底有沒有喝醉。

“你這是做什麽,軒。”就像在天幕城一樣,偃楓和連軒在私下是互稱名字的。偃楓嘆了口氣,絲毫沒有被前幾天的爭執影響,而是像一位多年前的友人一樣上前,奪下那只酒杯。“你打算死在這?”

連軒微微一楞,繼而低沈地笑出聲。“我自小千杯不醉,連哥哥也比不過我。這麽點酒不算什麽。”突然話鋒一轉,擡頭直視那雙稍帶關切的綠眸。“你在關心我?”

“算是吧。”偃楓沒有否定,一轉身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再怎麽說,我也當你是摯友,一如既往。”

兩個人太過相像,從幼年時期第一次見面就互相看不順眼,再到同在天幕城治理一城,再到針鋒相對大打出手,多年磨合竟也產生了一種從心底萌發的信任,和莫名的惺惺相惜。

連軒從腰側拔出佩劍,手指仔細地撫摸著上面精致的紋路。半晌才開口。“楓,告訴我,你拔劍是為了什麽?”

“我?”偃楓被連軒突如其來的問題吃了一驚,轉而沈吟片刻,每說出一個詞,語氣便溫柔一分。“朋友,兄弟,戀人,家人。”

連軒凝視著他的側臉,嘲諷道。“戀人啊,不知你看上哪家大小姐了,我以為你心裏只有寶貝弟弟最重要。”連軒的心中很不暢快,那是一種匪夷所思的嫉妒,當聽見偃楓說戀人時寵溺的神情,於是不假思索地嘲諷他。

“戀人……暫時沒有,以後會有的。”偃楓的臉上紅暈一閃而過,像是被識破謊言的少年。

兩下無聲,各自陷入沈默。連軒曾經很不看好偃楓,多次與他明爭暗鬥,而那個高傲的劍客像是被上天眷顧一般,每次都能輕松化解。一來二去,連軒反而覺得偃楓順眼了許多,或許第一次見面,並沒有印象之中的那麽嫌惡吧。

再後來,連軒發現偃楓唯一的底線是他的弟弟。

偃楓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自己的弟弟,甚至為他三天兩頭逃離他們共同的天幕城,空蕩的殿堂經常只留下他一人批閱文件,雖然不想承認但他的確是在嫉妒,嫉妒那個得到偃楓關愛的孩子。

連軒也有哥哥。雖然他的哥哥對自己也很好,但總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疏離感,直到後來,他的哥哥遠去荊棘之路,再也沒有回來。

自從明白了內心的嫉妒之後,他便想法設法地為難偃影。偃楓的好運常伴身側,而偃影不是,似乎哥哥所有避開的厄運都降臨在他身上一般。然後連軒看到偃楓的焦急和擔心,甚至低頭懇求,這些總能讓他莫名地滿足。而一直以來朦朧的情感,在此刻清晰起來。

“那麽你呢。”偃楓悶聲問道。

“我?”連軒微笑。“當然是為了成為最強者。”

偃楓牙關一緊,起身背對連軒。“今晚我要帶影回去。”

“不行。”連軒隨手將劍放在桌子上,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額頭。“你現在還不能回去,何況你那個寶貝弟弟也不想回去。”

“我答應母親大人要帶他回去。”偃楓沒有回頭,聲音卻有些低落。“軒——”他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一樣,轉過身來,翡翠般的綠眸堅定且認真。“算我求你,以後不要為難小影了。”

像是聽到天下最好笑的笑話,連軒笑得很肆意,雙眸冷淡地望著這位高傲的劍客。“又為你的影兒求我。”

“你不是想聽我求你麽?”語畢,偃楓的眉頭輕輕皺起,然後轉身走出涼亭。

“啪——”地一聲,酒罐砸向墻壁,瞬間化為支離破碎的碎片。

“城主陛下!”聽見響動,幾個守衛慌忙而至,他們吃驚地望著滿屋碎片,結結巴巴地開口道。“您……還好吧。”

“叫蒼來。”連軒的手肘支在桌面上,五指扶著額頭,零碎的額發從指縫流出。侍衛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隱約地覺得他平靜而落寞。

“可是,首領大人說沒有正事概不理會。這倒不是針對您,而是……我們不敢去。”

自淩秋消失之後,擎蒼自然而然地又坐回了暗衛之首。連軒不知道淩秋去了哪裏,但是暗衛驟然失蹤,必然是發生了什麽大事,或者是去調查什麽大事。在此期間,擎蒼代淩秋管理一切事務。其實也沒有有這麽麻煩,無論淩秋什麽時候回來,以他的資歷都可以稱得上是暗衛之首,連軒打算設立暗衛雙首領。

只是近日裏,擎蒼越來越難以控制了。

“罷了。”連軒起身,步伐稍稍有些虛浮。“回寢殿。”

自從連軒繼位,他的寢宮也從紫金宮搬到了繁盛宮。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後,出現一個高挑的身影。暗衛首領,擎蒼。

擎蒼看到了連軒的笑容,那雙眼仿佛當空明月。然後他莫名地煩躁起來,交待一句無事勿擾便消失不見。他漫無目的,不知去往何處。擎蒼與連軒也算是舊相識,那個孩子高傲,倔強,任性,肆意,但似乎只有這樣,才光彩奪目。

擎蒼深知連軒是嫉妒偃影的。連軒的哥哥名曰連政,現在遠在荊棘之路,許久不曾回來。在擎蒼的記憶裏,連軒寄給連政的書信總是源源不斷,而連政從未回覆他只字片語。那個哥哥實在不夠稱職,擎蒼想。他曾看過了連軒任何一面情緒,狂喜,低落,包括有一夜失蹤,他在雲裳走廊找到了連軒,手上固執地握著一封竹簡。

但都沒有像昨晚他望向偃楓時的神情。那是一種純粹的,溢於言表的情感。擎蒼突然低吼了一聲,在這一瞬間,他對連軒的感情無比鮮明起來。那不僅僅只是上下級之間的情感,而是一種他從未發覺的東西,關於守護和愛。

剎那間,墮之翼沖破擎蒼的後背,只輕輕一揚,擎蒼便懸在半空之中。月色驟然一暗,在擎蒼手中凝成一道淩厲的白光——光劍。光劍甚至要比月亮還要明亮幾許,尖端閃爍著冷亮的光,似乎可以劈開整個天際。

似乎是進入了什麽結界,妖獸魚貫而出,咆哮嘶吼。血紅色盈滿眼眶,強大氣流漩渦沖擊著送上手中的光劍。男人揚起手,剎那間,妖獸七零八落。

不知何時,看似性格與他完全不搭調的連軒與他養成了微妙默契。擎蒼喜歡月色,連軒便賜了他天合花壇,金樽清酒。陪他一起,賞月色。

血霧飛落漫天,妖獸慘叫不絕於耳。濃烈的瘴氣化作一只單翼插進身體之後,那單翼一閃,懸於半空,血光似是陪襯,蒼,一如當年氣壓群雄的墮靈王。

他褪去了當年的年少輕狂,甚至要忘了花顏。他們曾在花藤公墓相擁而眠,落花無聲,鋪滿整個大地。

蒼的長劍筆直地刺向了誰,對方想要揚起黑翼逃離。金屬碰撞擦出火光。

花藤公墓,落花落滿雙肩。飛旋著,舞動著。花顏已經徹底淡出了擎蒼的記憶之中,一切終究要劃上句號。

蒼與誰僵持不下,幾近相同的黑色羽毛化為流光散去,飄飛不見。魔法沖撞出七彩漩渦。

擎蒼是離火靈王,不再是連軒的親信。連軒也成了軒皇,享萬眾跪拜。

有誰最終敗下陣來,吃力躲避,不斷退後。最終連躲避之力也散去,被長劍筆直地貫穿。黑羽如同落葉,簌簌而落。

“蒼……”混沌之中,有人輕喚。對方極輕的身影如雲朵一般飄然而至,皮膚幾近透明。一如打碎的銀瓶,光芒逐漸泛亮,碎裂成一小片一小片。彌漫四處,充滿空氣。“我很想你。”

蒼站起身,被這失散於空氣的語調擊潰,瞬間清醒。

這裏是花藤公墓,他,親手殺了自己曾經的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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