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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楓紅十裏,迎君歸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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叛亂初定,楚倡與林書俞被生擒,楚皇震怒,下令當眾腰斬,挫骨揚灰。

行刑那日是上元節後的三日,永安已然從兵荒馬亂變得井井有條,不少百姓聞訊圍觀,楚倡自是沒了往日風光,嚇得不住地哭嚎求饒。

倒是林書俞,也不甚平靜,而是受了天大冤枉一般,滿面悲憤,怒斥天子失德。

顯得自己像個冒死進諫的忠臣。

攻心之計,實在毒辣。

百姓都過於相信自己所見所聞,見林書俞如此痛心疾首,不免動搖,加之洛陰教眾混入,哭天搶地地喊冤,一時間刑場混亂不已。

高坐在不遠處茶樓內的風溯南哐當摔了一套茶具,氣得罵道:“操!這混蛋也太不要臉了!”

說罷便要從樓閣上的窗子跳下去,結果被一只白皙纖瘦的手扣住了肩,虞易輕嘆了口氣,“你去了能做什麽,莫添亂了。”

風溯南憤憤不平:“小爺去弄死那個混蛋玩意!”

虞易收回手,“你當劊子手是擺設?”

風溯南還想說什麽,便被一道淡聲打斷:“老實些,看著就是了。”

梅庚穿了件煙紫色的華貴長袍,長發束冠,哪還有半分戰場之上的鐵血模樣,活脫脫永安城內的公子哥。

他瞧了眼敢怒不敢言鵪鶉似的風溯南,忍不住笑道:“都到這個地步了,小策還能讓他折騰出什麽風浪來,安心瞧著。”

確實如此。

林書俞不肯老實,不僅是楚策,連梅庚也早早猜到。

此人雖擅隱忍卻實存傲骨,都已是窮途末路卻連自盡都不曾有過,最後的體面不給自己留,那便是另有意圖。

刑場鬧哄哄,監斬官不予理會,下令行刑。

腰斬之刑,犯人並非立即斷氣,故此林書俞氣息奄奄倒在血泊中時,監斬的刑部尚書辛止站起身,手持卷宗,事無巨細地將林書俞這些年做過的事高聲讀起來。

毒殺親弟。

虐殺兄長。

太原屠城。

樁樁件件狠毒到令人發指。

而鬧事喊冤的洛陰教眾已被禁軍拖走,百姓面面相覷,方才的動搖與惻隱之心此刻煙消雲散,再瞧向尚未斷氣的林書俞時,眼裏便只剩痛恨鄙夷與厭惡。

林書俞臨死前的最後一條毒計,再次付諸東流,死不瞑目。

直至他咽了氣,梅庚才收回漠然的眼神,低低地笑了一聲。

風溯南尚未從震驚與解氣中回神,下意識問了一句:“你們早就知道他會鬧這一出?”

“並未。”梅庚放下了茶盞,“早做準備罷了。”

林書俞小心謹慎,也正因如此,他對自己千般小心的計謀極其自信。

他恰恰輸在這一點。

無論是梅庚還是楚策,都明白未知便是無限可能,任何一場局都有可能會輸——所以他們比林書俞更小心謹慎。

總算親眼瞧著心腹大患死的不能再死,梅庚理了理袖袍便欲起身,卻被虞易輕聲喚住:“梅庚,勞你帶句話給他,我很抱歉。”

梅庚頓了頓,“他並未怪你。”

事實上,楚策壓根沒拿那當回事。

虞易嘆了口氣,“那也是要說的。”

風溯南知道他們說的是哪回事,當時梅庚的死訊傳回永安,楚策除了轟轟烈烈地辦了一場喪事,生怕旁人不知西平王死了似的,便只剩無動於衷。

太過冷靜,便顯得冷血無情。

“哎,你也是。”風溯南睨了眼西平王,“那麽重要的事只告訴陛下,也不同我們說,小爺還以為你真死了呢。”

梅庚想起匆忙在烏木簪刻上的兩個字,輕笑一聲:“他也不知我還活著。”

為不打草驚蛇,他不敢留下任何馬腳,意味不明的兩個字,換做是他,誰知道是臨死前的訣別,還是並未死的暗示。

從小策先是生氣後是委屈的態度,可見他是真怕了。

風溯南和虞易都是一怔,卻見梅庚眼底滿溢著柔和,輕聲慢語:“他是大楚的皇,怎能容旁人瞧見狼狽。”

他的小策,可以在他面前委屈難過,哭泣落淚,但在萬千百姓與滿朝文武面前,他先是楚皇,後是楚策。

——

北方部族與西北部族戰事未歇,但楚軍已然占據優勢,取勝指日可待。

逆賊之首伏法次日,因救駕而受傷的西平王上了早朝,一身雲水藍的朝服,給人蕭蕭疏疏的清冷感,並未戴冠,而是以一支普通到堪稱粗糙的烏木簪挽了發。

於文武百官雖好奇,卻沒人敢問。

笑話,便是西平王不穿朝服來上朝,恐怕也無人說個不是。

誰料龍椅上已經深不可測許久了的陛下慢條斯理地道了句:“西平王發間烏木簪頗為別致。”

“啊。”梅庚微挑了眉,笑道:“回陛下,此乃內子所贈。”

“原來如此。”楚策煞有介事地應一聲。

彼此相視一笑,生出無限繾綣。

文武百官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

所以西平王那支烏木簪是陛下送的?

以陛下如今權勢,何以會送這麽個寒磣東西,再深思片刻,便猜得出來——這是陛下親手做的!

窺探到真相的各位大人都有些麻木。

身為大楚天子與一方藩王,如此堂而皇之光明正大且大膽地示愛,也是開天辟地頭一遭了。

永安的三月乍暖還寒,楚策忙於政務,梅庚本欲請旨去西北陣前,早日滅了禍患也好讓心上人輕松些,誰知人還未走,便被還不滿四月的楚鈺絆住腳步。

自產子後,段玉錦元氣大傷,整日靠著湯藥續命,而楚鈺也好不到哪去,再如何金貴的養著,到底還是沒躲過去。

楚鈺病了。

段玉錦這個生母受不得刺激,直接暈死過去,照料小太子的任務便落在了楚策這個皇兄身上,天子分身乏術,便將西平王一同扯上,兩個大男人一個處理政務,另一個便抱著又軟又小的楚鈺哄,餵藥照料親力親為。

繈褓嬰兒這一場病,高熱不退,太醫院的太醫們跪了滿地,束手無策,異口同聲:“怕是不成了。”

因這一句話,楚策窩在西平王懷裏哭了一場,又沈默不語地抱起了小皇弟。

梅庚看得出,楚策待這個幼弟真心實意。

所幸楚鈺活了下來。

那日天光晴好,爍日高懸,北方傳來捷報,夷族王自盡,北方盡歸大楚,冥冥之中似有天意,瀕死的楚鈺退了燒。

楚策當即將先前冊封太子的詔書昭告天下。

朝野又是一片嘩然。

朝臣們再次窺見真相,極少數守舊派幾次欲撞柱死諫,為首者便是禦史中丞,稱太子病弱難堪大用,跪求陛下收回旨意,收納嬪妃,開枝散葉。

自西平王與與禦史大夫駱寬等人暗動手腳,已許久無人請旨納妃封後,禦史中丞如此一鬧,便又有權貴官員動了心思,整日奏請廢太子納嬪妃,卻被楚皇輕描淡寫一句“戰事未平天下未定何以興師動眾”給堵了回去。

五月初時,西平王現身於西北站場,率軍攻城。

慘敗的北地軍與西夏合並,又有北方部族逃竄投奔,故此西夏軍得以壯大,與楚軍交戰,勢均力敵。

西夏與大楚的國仇家恨實在罄竹難書,若真論起來實如恒河沙數,西夏女系為尊,當年唯一的嫡公主被西平王廢得徹底,西夏的高傲碾落成泥。

如今新仇舊恨加一起,戰況著實慘烈異常。

梅庚趕至金川時,恰逢一場惡戰後,屍橫遍野,血染裕江。

單單是西平王三字,便已讓西夏軍恨之入骨又聞風喪膽,只身單騎手持銀槍的西平王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來,無數將士振奮高呼:“梅將軍來了!是西平王!梅將軍!”

不過是聞聲,便已令西夏一萬大軍心生退意。

梅庚二字,便是西北軍的戰鼓,西北軍的軍旗,馳騁疆場,所向披靡。

他是西北陣前綻開的燙骨紅梅。

西北之戰又是兩年,楚軍攻入西夏都城,女王姜瑾焚宮自盡,大楚逆賊楚畑被當眾斬殺,自此西寧掛上了印著暗赤色楚字的玄墨色旗幟。

天下盡歸大楚,諸國為臣,四方拜服。

西平王奉命班師還朝,至永安城外時,正是凜寒深秋。

城外楓葉鋪就十裏路,寒山薄雲,歸途艷烈。

身披甲胄的西平王高坐紅鬃馬,暗紅披風隨風獵獵,一路濺起赤染無數。

直至瞧見遠處紅綾搖曳的轎輦,收韁勒馬翻身而下,梅庚身上舊傷新傷縱橫交錯,甚至額角也因箭矢落了個淺淺的印記,無損其堪稱淩厲的俊美。

轎輦之上,身著紅袍的天子掀開車簾,錦袍比這十裏楓葉艷烈百倍,眉眼偏又似江南春意,遙遙一望,盡訴相思。

於千軍萬馬與滿朝文武的眼前,他們久久凝望,交織的視線繾綣旖旎,最終在楓路之上,行至一處,咫尺之遙。

遠征歸來的將軍單膝落地,啞聲道了句:“末將,幸不辱命。”

擲地有聲。

今生,贈你一場錦繡山河,四海安寧。

天子彎了眉眼,扶他起身,眸底深情更勝暮雪春風,他說:

“朕攜楓紅十裏,來迎朕的將軍歸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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