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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九轉洛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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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城外,草木蕭疏,霜寒白衣的身影在野草間踉蹌逃竄,淋漓下鮮紅的血打濕白衫,暈開大片大片的艷色血跡。

嗖——

一道光影閃過,鋒利而精致的小巧羽箭沒入白衣,染就大片赤紅的脊背再添涓涓流血,那人動作倏爾僵硬,轟然倒地。

數道黑衣人影靠近,瞧著勉強半跪在地的白衣女子,隨時準備補上一刀。

那女人蒼白唇邊染著血,又驀地咳出鮮血來,大抵是知自己在劫難逃,索性切齒狠聲:“咳……殺,殺了我也無用,消息,消息我已傳……”

虛弱聲音戛然而止,女人睜著眼倒在野草之上,額心插入一枚精致羽箭。

追殺者緩緩放下弩,彼此一個對視,有人啞聲道:“她說消息傳回去了。”

先前以弩箭射殺白衣女子的黑衣人沈吟片刻,道:“撤,先稟告主上。”

黑衣人離去,徒留屍身於荒郊野外。

——

淮王殿下痊愈後公務自然不能假手於人,早朝過後便埋首於書房,他先前提出數道變法,正是前世本欲更改的律例,奈何他還沒機會施行,如今為免去諸多弊端,便只能再一一完善。

梅庚也閑不下,永安不是西北,他這一回來不少朝臣頗有微詞,他自然要暗中出手將這些不合時宜的聲音壓下去。

如今洛王黨與淮王黨正面對上,遑論主張變法的淮王損及權貴利益,加之楚恒之的刻意打壓,可謂落盡下風。

梅庚踏入書房時,險些以為自己瞧見的是前世那個恨不得以命換江山的帝王,清瘦而俊朗的少年埋在成堆公文中,顯得格外削瘦單薄。

“柳長訣呢?”梅庚隨口問道,走過去便將坐在軟墊上的淮王殿下抱起來,換自己坐上去,再將人撈腿上,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十分自然。

“今早風月樓傳消息來,說有要事,先回去了。”楚策也隨意應一聲,至始至終眼神都不曾離開公文。

西平王瞇起眼,頓覺自己失寵,湊上去在白嫩耳尖上輕咬一口,“我瞧朝臣換了不少,還是些沒用的東西。”

耳廓倏爾泛紅滾燙的楚策僵硬片刻,無奈斜目瞥過去,溫聲細語地嘆了口氣:“寒門子弟難以出頭,這些年我的人還是被權貴世族壓著,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官職,今年陛下又下令,自明年起科考改為三年一次,平日若有何處缺人,便自太學封官任職。”

“呵。”梅庚陰沈沈地冷笑一聲,頗似紈絝般輕佻道,“小美人,哥哥給你報仇?”

“……”楚策抿了抿唇,偏開臉:“……不必了。”

梅庚捏著精巧下頜將人臉扭回來,極盡溫柔地在唇上輕輕落了吻,眼裏含了寵溺心疼,失笑一聲:“害羞什麽?楚恒之這個皇帝這些年做得太輕松,他也該享受夠了。”

他們大抵是天生的勞碌命,楚恒之在宮中坐享榮華,就因他是皇帝,便能得那些迂腐不化老東西的忠心。

他卻要在戰場之上九死一生,手染鮮血,楚策更是在朝中如履薄冰,為民造福也要保全自己。

相比下來,楚恒之這皇帝做得實在瀟灑。

楚策沒應聲,只是低低地嘆了口氣,半晌,又意味不明地笑出聲:“你說得沒錯,他不配。”

午後,因要事回風月樓的柳長訣回來了,面色陰寒,將一枚沾了血的翠色翡翠玉環扣在了桌案上。

梅庚和楚策均是一怔,便瞧見柳長訣面色難看地開口:“這是風月樓的信物,派去查林書俞的人,在城外被殺了。”

梅庚也驟然沈下臉,盯著那翡翠玉環瞧了半晌,才問道:“這是第一次吧?”

柳長訣頷首,“柳漪應當是被滅口的,尋到她屍身時,風月樓也暗線傳回了一個消息,九轉洛陰。”

九轉輪回,洛陰神教。

“著重查的方向始終是當年林書俞的養父養母,以及各地藩王。”柳長訣頓了頓,“是我疏忽了,查了幾年,查著的都是江湖上拿錢辦事的人,沒料到他真正的勢力是江湖邪教,洛陰教銷聲匿跡三十餘年,林書俞藏得太深。”

“洛陰……”梅庚低聲喃喃,前世柳長訣應當也和林書俞正面對上,卻對這個所謂的邪教絕口不提,鬥了一輩子,他竟連林書俞的底牌都沒查出來,輸得當真不冤。

柳長訣氣得直咬牙,罕見地失態,“洛陰教不同於其他江湖門派,倒像是……宗教,譬如佛教、道教,洛陰教徒視教主為神,若為教主而死即可輪回轉生再世為人,九轉輪回後即成神,相傳歷代教主皆是九轉輪回後的聖人,能平亂世,定天下。”

梅庚和楚策同時沈默。

子不語怪力亂神,可他們兩個也是曾死過的人。

九轉……成神?

片刻,梅庚冷聲嗤笑:“真要是神,能被當成邪教?為教主而死才能轉生成人,蠱惑人心,害人不淺。”

柳長訣奇異地覺著這段時間面目可憎的西平王順眼了些,順勢附和道:“不錯,我查了風月樓以往調查的卷宗,有關於洛陰教的記載,此事有關於皇室秘辛。”

大楚建國以來分封四位異姓王,藩王宗室數不勝數。

西北梅氏是其一,而另外三位則在歷代大楚天子手中,被一一除掉,建洛陰教者,並非異姓王,而是真正的大楚皇室宗親,百年前的淩王,楚驀。

楚驀也是嫡系親王,封於北地,無非是一場奪位之爭,他養了批死士,卻並非按照為主而死來訓練,而是告知他們,主上乃是九轉成神的真神,效忠主上即可脫離苦厄。

能被當做死士培養的孩子,難抵蠱惑,奈何楚驀功虧一簣,他死後身邊幕僚便自稱九轉真神,洛陰教因此得了大批信徒,大楚天子也不是死的,數次派兵圍剿,故此三十五年前,徹底沒了蹤跡。

梅庚略微勾起唇,喉間哼出聲沈冷的笑來,“洛陰教,為權勢財富而生,談什麽真神假神,挺配林書俞。”

“西平王。”柳長訣扶額,“你到底聽沒聽懂?”

梅庚與楚策交換個眼神,顯然懶得再開口,淮王殿下便輕笑了聲:“兄長莫急,若林書俞與洛陰教有關,便說明當年圍剿恐怕還有漏網之魚,甚至,他們比起當年……更強。”

洛陰教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林書俞送進永安,他們查了這些年都沒露絲毫端倪,若非此次被風月樓揭了老底,恐怕還會繼續藏匿下去。

不僅是梅庚,就連楚策都不免苦笑,前世還真是輸得不明不白。

“事關重大。”梅庚紆尊降貴地坐直了些,捏著淮王殿下的臉頰便在唇上偷了個吻,這才施施然起身,斂了暗紫色金邊袖口,廣袖一掃,“我先回王府安排,洛陰教一事我們已然知曉,林書俞定會有所動作,柳公子,恐怕要出大亂子了。”

柳長訣:“……”

道理是這個道理,但為何總覺著梅庚根本沒瞧見他。

梅庚一走,楚策溫良如玉的神色也徹底冷下來,眼底浸透來自幽深海底的深沈冷意,笑意全無,“林書俞,洛陰教,還能查到多少?”

“暫時沒有消息,我的人還在查。”柳長訣偏首瞧了眼那翡翠玉環,輕嘆了口氣:“可惜柳漪了。”

“此次多虧了她。”楚策若有所思地斂下眼,隨即淡聲:“兄長,洛陰教被我們知曉,若你是林書俞,下一步棋該如何走?”

兩人一個對視,異口同聲:“奪權。”

林書俞做這麽多無非是想推楚洛上位,甚至似有若無地掌控著楚洛,他想要挾天子,權傾朝野,萬人之上。

“也不見得。”柳長訣略微沈吟,“我們如今只知道他與洛陰教有所牽扯,仍不知他身份,甚至對洛陰教情況如何知之不清,林書俞不見得會心急。”

楚策未做聲,面色僵冷。

他與林書俞明爭暗鬥數年,論心智謀略,林書俞不輸於他或是柳長訣,前世他便同梅庚聯手,一鍋端了太子和洛王,不得不防。

——

林府,書房燃著裊裊熏香,壓著似有若無的血腥氣。

案後的男人身著青衫,斯文儒雅,他面前站著個蒙面黑衣人,說的正是洛陰教洩露一事。

林書俞單手支著額角,手肘撐在木椅上,饒有興趣地勾起唇笑道:“無妨,早晚的事,柳長訣不好應付,瞞了他這些年已是不易。”

那黑衣人猶豫片刻,眼底並非是死寂木然,而是如火焰般極致的狂熱,他問道:“主上,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不如直接殺了淮王。”

林書俞笑著搖了搖頭,唇邊弧度極盡詭譎,輕笑出聲,“難,梅庚既然知道了我們的底細,再想殺楚策可就不容易了,倒不如……斬其四肢,斷其雙翼呢。”

黑衣人蹙眉,林書俞卻不再多言,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待人離去後,林書俞方才好整以暇地起身,伸手推開雕花木門,緩步迎著赤色夕霞而去,血光染青衫。

邪教頭子上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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