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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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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難求,大楚已然爛到了根。

林子川的案子不了了之,或許除了他瘋癲的生母,便無人再有心再查下去,無憑無據,人便是白死了,刑部封了卷宗,不再查。

梅庚得知此事時,正在書房處理公務,也不過是嗯了一聲,再無他言。

當夜,西平王執筆落墨,為那死無全屍的林家大少寫了篇誄文。

不是哀思,而是愧意。

是他要林子川去爭,是他利用林子川絆住林書俞,好給自己更多時間,或許他早早便猜得到,林子川哪裏會是林書俞的對手,那個神秘又狠絕的男人,即便帶著兩世記憶歸來,梅庚都不曾貿然對他動手。

他明知道,早知道。

逼不得已。

梅庚想,他和楚策大抵也是一類人,當年楚策犧牲了他,而今他犧牲了林子川。

不過幾句話的交情,他木然以對,卻騙不得自己,這違心事,日後還不知要做多少。

那麽當初的楚策呢?

如何下了那道聖旨,字字皆是舌尖血,偏要強撐著不許旁人看出來,他是大楚的皇,即使末路也要一步步赤足走出條路來,明知盡頭如何,仍仰著頭,傲骨不屈。

——是他的心上人啊。

他口口聲聲說著過去了,殊不知上輩子、這輩子,都過不去。

就如同嵌進了寶劍凹陷內的鮮血,早已幹涸發黑,凝固滯澀,無論如何也難以拭去。

若論起來,到底是他虧欠楚策更多,經年情深,一朝恨起來,便如瘋了一般,偏偏那小家夥整日笑意盈盈,唯有睡著時展露脆弱——楚策竟覺著自己虧欠了他,又或是虧欠了整個天下。

梅庚原本還未發現,及至有一日夜深,他攬著清瘦的小殿下入眠,半夜時因他啜泣被驚醒,待少年哭醒了,便依偎進他懷裏小聲說:“梅庚你別怪我。”

再玲瓏剔透的心,也會遇見過不去的坎。

梅庚吻了吻他的額心,哄了句:“我不怪你,你也別怪我。”

柳長訣說他自己鉆死胡同,楚策又何嘗不是,表面上說著不在意了,背地裏暗自傷神愧疚。

到底是要一顆多堅硬的心,才能承載鋪天蓋地的算計與疲倦。

人皮覆身,便將心思盡數藏去,瞧不見裏頭的猩紅血液亦或是森森白骨,可一旦交了心,便如同將那層光鮮亮麗的外衣撕裂,露出了那顆脆弱、不堪的心。

見過這些仍能執手的情人,才有資格談白頭。

年前行了淮王冊封禮,身子還未痊愈的小殿下被折騰了整日,又被送入了修繕後的淮王府,結果當夜便迎來了翻窗而入的西平王。

西平王不僅能翻自家王府的墻和窗,現下多了個淮王府。

那少年王爺笑他像個登徒子,夜半翻窗,調戲美嬌娘。

梅庚倒是無所謂,故作情深款款,偏又存了幾分戲謔輕佻:“梅某翻窗,為的可是少年郎。”

少年郎紅了臉,丟個枕頭趕他出去,登徒子厚著臉皮接下了,只當是少年遞來的請帖般,抱著軟枕上了榻。

嬉笑間,那血淋淋的前世也仿佛被遺留在回憶的最深處。

忘不得,卻上了鎖。

懷擁心上人自當萬千旖旎,奈何陸執北數次警告,淮王殿下身子不似平常少年,這幾年來頑疾頗多,如今年歲尚小還瞧不出,若照料不好,上了年紀定是苦不堪言。

如同一句清心咒,西平王便不敢亂來。

夜裏梅庚察覺懷裏少年似有不安,以為他又夢魘纏身,便將人摟緊了些,卻不料少年僵了片刻,喘息淩亂著將他往外推。

都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梅庚楞了片刻,便明白過來,短促地輕笑了聲,重新把人撈懷裏抱緊,節骨分明的修長手掌便順著少年柔韌腰身向下探去,貼耳低聲哄了句:“不要動。”

楚策果真不再動了,暗暗咬上了梅庚肩頭衣衫,仗著夜色昏暗,掩去眉梢眼角隱忍時的妖色媚意,只是喘息更急促了幾分。

落在梅庚耳中,無異於對意志與定力的考驗。

西平王嘆息不已,自嘲這便是自作自受,任勞任怨地伺候了小殿下,便翻身下榻去取了錦帕擦手。

……再擁著他,才是自找罪受。

燃了燭火,便瞧見淮王殿下瑟縮在榻上,裹著錦被將臉都藏了進去。

實在可愛。梅庚失笑,走回去扯了扯錦被,“躲什麽?別悶著。”

回應他的是沈默無聲。

“該做的早都……”梅庚倏爾頓住,臉色變了變,他們之間早就不清不白,奈何前世梅庚心存怨憤下了狠手折騰楚策,次次恨不得要了他性命,話出口才覺不妥,眼底添了慌亂,低聲解釋:“那時我……”

“不妨事。”被子裏忽而伸出只清瘦白皙的手掌,摸索著扯住了他的衣角,藏在裏邊不肯露面的淮王殿下沈默了片刻,悶悶道:“我願意的。”

“什麽?”梅庚一楞。

又是沈默,楚策慢吞吞地露出雙眼睛來,遮著下半張臉,眸色卻是極認真的,“那時,我願意的,只是……”

淮王殿下噤聲,又拉上了被子,將雙眼連同泛紅的耳尖一起遮了起來。

梅庚卻明白了,一時心頭覆雜不已,又覺眼前的楚策經年未變,明知他少年身軀內藏著的,是曾破滅碎裂過的魂魄,但又毫無違和。

仿佛那些年狠厲冷漠的帝王才是裝模作樣,而此刻的、眼前的他,溫軟如雲,才是最真實的楚策。

半晌,梅庚重回了榻上,掀開被子進去將溫熱的少年身軀摟進了懷裏,在他耳邊輕聲細語:“小策。”

“嗯。”楚策低低地應了一聲。

“我愛你。”

——寥寥數字,滿腔情意,足足等了兩世才說得出口。

薄日浩渺,將至年關,又是一場冬雪簌簌,一封繪著翠色柳枝的信箋便送入了西平王府,梅庚漫不經心地拆開掃了兩眼,視線倏爾一凝,旋即輕聲道:“傳消息給永定侯府、平國公府和太尉府,邀平國公世子過府一敘。”

秦皈未多問,只應了句便轉身而去。

梅庚斂下眼,摩挲著粗糙紙面,那信上字跡清秀飄逸,頗有出塵之意,唯一言——除夕夜宴,東宮有變,洛王府應也知曉。

偏首望向窗欞外,不知何時積雲已然遮掩了日光,天際一片蒼茫的白。

風承玉應邀而來,寬襦長袍,同其父般的儒將風範。

朝堂黨派混亂,諸武將大多以西平王梅振義為首,便沿襲至小輩。

“王爺。”風承玉斂袖一禮,便聽上座男子一聲冷冽淡聲:“無須多禮。”

曾枕屍臥骨,此刻毫不收斂陰戾冷漠,風承玉自能察覺到撲面而來的壓迫與陰寒,他斂下眼,道:“王爺的消息屬實?”

“自然。”

梅庚唇邊分明帶著笑,眼底卻是冰冷一片,“世子如今掌管皇宮禁軍布防,當知本王尋你來是何意。”

相視片刻,風承玉驀地一笑,“王爺的意思是?”

梅庚緩緩吐字:“甕中捉鱉。”

風承玉怔了片刻,遲疑道:“可宮宴之上……”

“趁亂才好下手。”梅庚意味深長地微勾起唇,又似漫不經心般道,“洛王黨羽眾多,本王也是替陛下著想。”

風承玉緘默良久,算計著其中利害,方才緩緩吐出口氣,道:“下官明白了。”

待他走後,梅庚才闔目嘆了口氣——可惜,大好的機會。

若非西北之戰傷及了西北軍根基,倒不如連著楚恒之和楚洛一並除去,再推那倒黴太子身上,只可惜……只可惜。

不是時候。

清寂雪夜,滿城飛霜,飛檐下琉璃燈明,一人推門而入,攜滿身寒氣,恰見房中臨摹書帖的溫潤少年,白衣覆身,鴉色長發披散垂落,伸手去挑起一縷,猶帶濕潤。

“除夕宮宴,記著稱病。”梅庚輕聲,指尖繞著濕發纏了一圈。

楚策便明了,執筆的腕微頓,窗外飛霜雪白,紅梅怒綻,血似的艷烈。

梅庚自他手中將筆桿抽出,斂著眼平靜道:“柳長訣說,洛王恐怕已經得到消息了。”

他們到底是這俗世凡人,做不到事事周全,縱使權勢滔天,一言斷人生死,卻也有無可奈何力不從心時。

恰如此刻,他們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誰知拿起刀的剎那是否違心?麻木不仁也好,冷酷無情也罷,若重來一次,仍會如此抉擇,那便不悔。

長街燈火繁榮,隔窗望不見,梅庚便自背後擁著少年,瞧那宣紙上深淺不一的墨跡,是楚策勁瘦幹練的字跡。

——天下歸心。

談何容易?

那手掌生殺大權的掌權者昏聵,輔佐君主之臣無能,驕奢淫逸者醉生夢死,殊不知這天下將要餓殍遍野,只顧眼前享樂,哪管民生疾苦。

這世道——簡直無可救藥。

如同腐肉碎骨,倒不如徹底剜去。

“待塵埃落定,我便該走了。”梅庚輕輕說了句,語調平和如常,懷中人卻僵硬片刻,旋即溫聲應了,“我知道。”

西平王此生宿命,鎮守邊關,若非壽終正寢,便只能戰死沙場。

“我等你回來。”

少年緩緩提聲,似艷色花瓣輕柔飄落,洇出一片緋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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