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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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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中的水已然沒過足踝,洪水來勢洶洶被城門暫且阻擋,卻有渾濁汙水順著縫隙流出,但只要城墻能攔住洪水,那城內便暫且安全。

可惜城墻久經雨泡,還未修繕,不過撐了半個時辰便轟然塌了一處,蓄積的洪水驟然湧入,呼嘯翻湧著而來。

“啊——!”

將士們忽而發出震天撼地的吼聲,仿佛是借此驅散恐懼,此刻生死之間,無懼無畏。

渾濁洪水肆虐奔騰而來,伴隨著電閃雷鳴,仿若天劫,凡人們便只能以血肉之軀生生抗下,人墻頑強立於水中,以命攔水。

“王爺,攔不住了。”羅孚面無人色,死死盯著遠處逼近的濁水,咬著牙艱澀道。

方韌也嚇得面色青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梅庚恍若未聞,穩穩駐足在水中,發了狠一般盯著迫近水浪,滿腔不甘,自來時他便已然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到了生死關頭,卻想起了那溫雅柔和如江南三月的少年。

小家夥還不是萬人之上的天子,若他死在這裏,日後又有誰去護著小孩?

無盡遺憾,再多不甘,終化一聲輕嘆。

梅庚不著邊際地想著,若是死了,還有沒有機會再重生一次?

可預料中被洪水吞噬並未出現,那如猛獸般的洪水不知為何,竟和緩下來,竟漸漸退去。

眾人噤聲,唯有雷聲轟轟,落雨淅瀝。

足足呆滯了半晌,包括羅孚在內的將士們都沒有從劫後餘生的震驚中緩過神來,梅庚也發怔地瞧著那退回去的洪水,不明所以。

這就……結束了?

荒謬而又真實的事實,一盞茶時間便可讓他們喪命於此的洪水,就此退去了!

將士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忽而發出震天撼地的歡呼聲,逐漸轉變為聲嘶力竭的哭嚎,他們仿佛剎那從鐵血將士成了普通人,為活下來而慶幸,為瀕死而恐懼。

梅庚心裏明白,說到底,都是人,誰不怕死呢。

即使經歷一次死亡,可這次他絕無前世的從容,骨子都在顫栗的恐懼感,他也不例外。

羅孚也無法維系平靜,但他並未嚎叫出聲,面上是活下來的欣喜,交織著餘存的恐懼,極其覆雜,他問:“王爺,這……這是怎麽回事?”

梅庚沒應聲,只是搖了搖頭。

大雨不停,洪水卻退去,他可不認為這是什麽神跡,定有緣由。

還不能掉以輕心,梅庚緩了緩,便吩咐下去搶修城墻,開挖水渠疏通積水,也顧不得給自己換上一套衣衫,直忙碌到入了夜,大雨奇跡般止住,皓月壓星,像是新生。

梅庚一身錦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模樣,濕漉漉的沾著汙泥,索性給他備的宅子在城東,還未被此次水患波及到,秦皈守在門外,瞧見他回來,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梅庚神色微沈,心頭突生不安,當即問道:“小策呢?”

“……在裏面。”秦皈咬了咬牙,方才道,“五殿下受傷了,正發著熱。”

剎那,西平王眼底迸射出陰鷙兇戾,如同被激怒的兇獸,渾身上下皆是戾氣,他一字一頓:“怎麽回事?”

自他走後,楚策並未如他所言出城躲避水患,而是逼著秦皈帶他去了蘆縣尋水都司空。

他知道再如何堵也堵不住無孔不入的洪水,想度過難關,只能開閘放水。

可一旦開閘或許會牽連其他村縣,故此蘆縣的水都司空不肯開閘,畢竟水都司空乃是正三品官員,篤定了楚策奈何他不得,誰知楚策也不打算同他鬧,兀自抽出把匕首抵上了自己的脖子,眼瞧著割破了皮肉淌出涓涓鮮紅的血,嚇得水都司空面如菜色。

再如何他也是個正正經經的皇室嫡系殿下,若真是死在蘆縣那還得了?

氣得水都司空暗罵楚策像個瘋子,這種法子都想得出來,卻也無可奈何只得開閘放水,這才解了梅庚的燃眉之急。

冒雨前去,又頂雨歸來,還受了傷,剛下了馬人便暈了過去,再沒醒來。

寒燈一盞,燭光曳曳。

清瘦少年身披錦被,額心墊著冷巾,面頰因發熱而泛起潮紅,雙目緊閉,脆弱不堪。

梅庚駐足於榻邊瞧了半晌,來不及換下一身臟汙衣袍,滿面陰鷙,下頜線緊繃出一道淩厲曲線,薄唇緊抿。

“秦皈,去查沈常旭,三日內本王要瞧見他犯過的事。”

沈冷的聲音仿佛天山冷泉,冷冽而泛著徹骨寒意。

沈常旭,

“是。”秦皈不假思索地領命,他也滿腹怒火,今日那混賬司空軟硬不吃,就是不肯開閘放水,竟逼得楚策舉刀自刎,著實可惡。

一身汙泥,梅庚近不得楚策的身,索性吩咐備水就地草草收拾一番,換上梨花白的窄袖常服,這才靠近昏睡的楚策。

楚策生得五官柔和,睡著時更是無害,像個不谙世事的小孩。

梅庚伸手去揭開錦被一角,便瞧見他側頸上覆著的紗布,心底頓時一陣抽痛。

走得匆忙,他猜到那沈司空不會輕易從命,楚策又怎會想不到?這傻子竟直接找上門去,還以命相逼,若是旁人梅庚定要讚一句大智大勇,可換了眼前這小家夥,便只剩下心疼。

蜷指輕輕剮蹭下滾燙臉頰,梅庚眼底盡是郁色,又攜著些許惶恐。

楚策的身子經不起折騰,那早夭之象如同詛咒般在腦中揮之不去,梅庚此刻恨不得將那個混賬司空大卸八塊。

“唔……”

楚策似是因不適而輕哼了一聲,長睫輕顫,竟緩緩睜開了眼。

“小策?”梅庚柔聲輕喚,融了難以忽視的疼惜,“感覺怎麽樣?”

楚策清澈的眼底盈滿迷茫,足有半晌才漸漸回神,眨了眨眼,啞聲道:“梅庚,你回來了。”

“我回來了。”梅庚伸手去握住了少年在被子內滾燙的手,卻未料楚策忽而紅了眼眶,嘶啞的嗓音也攜著濃重哭腔,嗚咽般小聲說了句:“我怕你回不來了。”

“……”梅庚啞然無語,怔怔地瞧著小家夥眼底似是埋怨的眼神,他分明瞧見了驚慌和委屈。

半晌,西平王拿五殿下沒辦法,又心疼他受了委屈,也顧不得小家夥私自做主的事情,輕輕嘆了句:“答應了你,會回來的。”

可他知道,這回若非楚策,恐怕他當真是沒法安然無恙地回來。

柔弱的五殿下卻沒了威脅沈司空的兇悍勁兒,又或是生了病的緣故,分外脆弱,一雙漂亮又溫和的星眸蒙上水汽,眼尾噙薄紅,徒增艷色,這下倒是像他這個年歲的少年該有的模樣,拽著梅庚的手掌嗚咽,順道告起了狀。

“沈常旭不肯開閘門,還把你派去傳信的人給扣下了,他還想將我一同扣住,若非我早有準備,他說不準還要殺我滅口。”

五殿下委屈極了。

梅庚向來拿他沒辦法,只得哄著:“好好,我宰了那個王八蛋給你出氣,乖,別動怒。”

楚策抿了抿嘴,“真的?”

梅庚連連應聲:“自然是真的。”

他哭笑不得,楚策這話一聽就是順口胡謅,什麽殺他滅口,若真想殺他,又怎會被楚策以自盡相逼?

可那混賬險些害他喪命洪水是真,傷著了楚策也是真,憑這,梅庚便不打算放過他。

楚策大抵是折騰累了,清醒沒多久便又昏睡過去,滾燙的熱度也是退了又很快燒回來,時不時哼唧嗚咽一聲,直到次日天明時,額心溫度仍舊滾燙,但人好歹是醒了過來。

梅庚整夜只小憩了一會兒,忙著照顧楚策,也忙著處理臨漳的爛攤子。

此次水患並非自臨漳城西起,周遭城縣也受損慘重,當夜西平王的急奏又遞回了永安,順帶著重提了一句司空沈常旭陽奉陰違抗命不尊,險釀大禍,另外便是挖通運河之事,勢在必行。

好在老天為他們留下活路一般,延綿不斷的雨竟停了下來,次日便是個天光大好的艷陽天。

可楚策的身體卻不見起色,這一病便是半月之久,自到臨漳已然月餘,楚策大病初愈,側頸上卻留了道淺淺的疤痕。

即便是病愈,楚策也時常懨懨的,精神不濟,梅庚處理公務時,他便往人懷裏一窩,像只犯懶的貓兒。

楚策額心抵著男人肩頭,扯了扯他衣襟,溫潤眉眼睨過去,“沈常旭呢?你不是答應了——”

梅庚親了口他柔軟臉蛋,哭笑不得,“急什麽?他撲騰不了幾日,一下要了命還怎麽出氣?”

這是他與楚策最大的不同,楚策若是記恨上了誰,斬草除根殺得片甲不留,但絕不會多做折磨。

而梅庚卻偏要將人玩死,玩得他生不如死。

“王爺。”秦皈從外面進來,瞧見兩人親昵也已然當做常態,向來面無表情的臉上竟有幾分古怪,“沈常旭在外求見。”

梅庚慢條斯理地撂下筆,瞧了眼懷裏的小家夥,其意不言而喻——瞧,來了吧?

楚策略微勾起唇,遂從男人懷裏起身整了整自個兒的衣襟袖口,又是溫潤如玉似庭前玉樹的清貴殿下。

早已習慣楚策人前人後兩副面孔的梅庚和秦皈見怪不怪。

策兒就是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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