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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早夭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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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庚無心搭理外面叫囂的姜戎,他懷裏的楚策喘息微弱,剛一放榻上,便蜷縮起來抱緊自己。

梅庚曾見過無數次,彼時他是那個施虐的人,楚策疼得狠了,便這麽一聲不吭地抱著自己縮成一團。

“小策。”梅庚喉間幹澀,坐過去將楚策抱入懷,見他緊緊攥著已經松散下的衣襟,伸手輕輕點了下少年不斷輕顫的腕,隨即扣住了脈門,運起柔和溫熱的內力試圖緩解小家夥的痛苦,沈緩柔聲:“傷到哪了?讓我看看。”

即使不看也知道,姜戎那個王八蛋下了狠手,見了血,怕是受了內傷。

楚策沒吭聲,咬緊牙關細微地輕顫,滿口的血腥味。

梅庚很快發現懷裏的楚策似是神志不清,竭力將自己蜷縮起來,染了血的唇微微翕動,似乎是在說什麽。

梅庚附耳過去,勉強聽清了楚策的氣音,當即面露怔忡。

楚策在重覆一句話:“殺了姜戎。”

“殺了…姜戎?”梅庚喃喃著重覆了一句,心中殺意再起。

楚策的善良不可否認,但他的狠絕梅庚也見識過,受此大辱想殺了姜戎也在情理之中。

梅庚並未生疑,只是輕輕地應下:“好。”

見楚策漸漸鎮定下來,似是昏睡了過去,梅庚猶豫片刻,將他衣衫拉好,重新抱起人邁出房門,對在門外守著的秦皈道:“去太尉府,請陸執北去王府。”

——

後半夜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濕了青石路。

陸執北知道接待西夏使臣的晚宴,但卻沒想到夏人竟然敢公然在皇宮對皇子動手,瞧見楚策背後大片的淤青時,陸執北也忍不住罵了句混賬。

楚策身上的淤青不止背後,手腕上也有被捏出的指痕,後腰處磕在桌沿上的淤痕,從進了王府開始,他便沒再醒過。

不過一個時辰,額頭便滾燙起來。

梅庚浮躁不已,在屏風後來回踱步,直到陸執北從屏風後走出,才迫不及待問道:“他怎麽樣?”

陸執北遲疑了片刻,抿了抿唇,“不太好。”

梅庚的聲音驟然冷下去:“怎麽回事?”

陸北執嘆了口氣,“傷著了肺腑,梅庚…我觀他脈象,若是再這般下去,怕是…早夭之象。”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猶豫且艱難。

但落在梅庚耳中,無異於驚雷炸響。

早夭之象!

前世他將楚策小心翼翼地護著,費心調養之下,初時不過是身子虛些,之後便再沒出過問題,故此梅庚全然沒料到,在他還不明就裏的情況下,楚策的身體已經到了這種地步。

梅庚神情陰沈得可怕,一字一頓地問道:“怎麽會這樣?”

陸執北眼神覆雜,一時間沒應聲,但在梅庚愈發沈冷的註視下,終於又嘆了聲,道:“上次你找我來,五殿下雖身子虛,但按我說的慢慢調養,定是無礙。他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這次受傷雖說不輕,但也不至於此,可五殿下前些日子跪太和殿也傷了身子,你離開這兩年他是怎麽過的,咱們都知道,梅庚,若是他再經歷幾次這樣的意外,莫說是我,便是請師父親自出山,也是束手無策。”

他每說一個字,梅庚的神情便難看一分。

在太和殿上,他跪求聖旨是為了誰,梅庚當然知道。

今生的一切便是從此開始有所變化,前世他還沒回永安城便在路上清醒,這回卻在王府昏睡許久,否則也不至讓楚策用這種方式幫他。

見梅庚不語,陸執北拍了拍他的肩,沈聲道:“放心吧,暫時還沒事,只要五殿下撐過去就沒事,但是那個姜戎你打算怎麽辦?他敢在大楚幹這種事,真忍氣吞聲?”

梅庚沈默片刻,想到了先前姜戎的話——他們要將楚策帶到西夏去。

和親對象定然不可能是姜戎,大楚可以送公主去和親,但絕不會送皇子去做男寵,所以前世和西夏公主的那場聯姻,想來裏頭也有他不曾知道的貓膩。

思前想後,梅庚眸光一暗,“姜戎怎會找到焦蘭殿去,定是有人帶路,有人故意把小策賣了。”

陸執北頷首附和,“嗯,你覺得是誰?”

梅庚神情晦暗不明,緩緩吐字道:“或許…是太子。”

“為何?”陸執北一怔,有些不明白太子腦子裏裝了什麽不該有的東西。

即便是看楚策不順眼,自己使絆子便罷了,怎還引外敵來侮辱親弟弟?

“因為來提醒我的,是洛王的人。”梅庚沈聲,又道,“也有可能是洛王自己幹的,明日早朝我會將此事稟報皇上。”

無論是誰替姜戎引了路,梅庚都已經將人放上了必殺名單——還是第一。

陸執北點了點頭,事情鬧大,大楚必然是要丟顏面的,這丟掉的顏面便須得西夏來還。

“還有。”梅庚又忽而開口,隔著屏風往裏望了一眼,滿眸的繾綣,“他要活著。”

——他要活著。

欠我的那一世可還沒還,怎能再讓你死在我前面?

陸執北怔住,旋即苦笑道:“放心,這次還無礙,可梅庚,你我都清楚,他無法安穩一世。”

一次兩次能救活,那三次四次呢?

經年累月地積勞或是受傷,拿什麽長命百歲?

梅庚又哪裏不知?

他沈默下來,似是在回憶。

當年他對楚策恨之入骨,施盡手段去傷他,更親手剝皮,刀刀薄幸,可如今他卻又絞盡腦汁地百般去護他。

從開始便是愛的,從未變過。

否則他也將楚策丟去做軍妓就是,想來楚策寧願被剝皮千百次,也不願淪為娼.妓供無數人褻玩。

他的報覆是一把雙刃劍,一面將楚策割得鮮血淋漓,一面將自己刺得支離破碎。

人心如此覆雜,梅庚本以為他這一世可以冷眼見楚策爭儲失敗,看他死在宮闈內,看他淒慘一生。

但總歸還是…做不到。

他要他活著。

活著瞧江山穩固,看大楚興盛,看天下歸一,看八方朝服,再於這紛繁盛世下,與他廝守一生。

燭火躍動,人影微晃,足有半晌,梅庚方才閉起眼,輕聲道:“那又如何呢…?”

像是相問,又似是自問。

那又如何呢?

楚策必須活著。

他放棄血海深仇去愛他,即便是沾了血的吻,楚策也得受著,不能跑,更不能死。

瞧見梅庚執拗到近乎癲狂的地步,陸執北怎麽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麽能讓梅庚對楚策如此死心塌地,他蹙起眉,意有所指地壓低聲:“梅庚,這條路不好走,你應明白,也須接受。”

片刻,梅庚睜開眼,低低緩緩地笑了聲,反問:“你幾時見我糊塗了?”

他明白,從來都明白。

但此刻在陸執北的眼裏,他簡直像個被情愛遮了眼的瘋子,從前那些老謀深算狠辣無情的違和感徹底消散。

梅庚還是那個梅庚,重情重義,無論是對心上人還是兄弟,他總是能傾盡一切。

人生在世,又有幾人能真活得明白?

他們身份特殊,都身不由己,但陸執北就是相信,無論何時梅庚都不會是最先背叛離開的那個人。

半晌,陸執北又問:“跟平國公府和我爹通個氣吧?但梅庚,你要知道,我爹和風伯父不見得會支持五殿下。”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若是陸執北和風溯南現在有權,管他哪個皇子得勢,必定站在梅庚身側。

事實是,他們完全沒這資格。

梅庚沈吟片刻,道:“兩位叔父已是難得的忠義之士,只要讓他們知道太子和洛王難當大用即可,引敵國使臣入宮對親弟弟行此不軌,日後又如何做到愛民如子?”

陸執北啞然,這才發覺梅庚早已想好下一步,甚至算計到了他爹和平國公府頭上去。

梅庚下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將他的顧慮也徹底打散。

“大楚若落在太子或是洛王手中,不出二十年必定被西夏吞並。”

到時覆巢之下,他們便成了甕中之鱉。

太子性情矜驕狂傲,若不是上面還有個皇帝怕是要無法無天,洛王心狠手辣,縱使忠臣良將,忤逆於他便遭報覆,也是個不聽諫言剛愎自用的主。

楚策額心滾燙的溫度不退,梅庚也不敢放陸執北走,便將人安排進了待客的廂房休息。

深色的床幔半掩,依稀可見榻上蜷縮的身影,梅庚繞過屏風回到內室時,便瞧見楚策又將自己縮成了一團,額心搭著的濕冷布巾也被丟棄一旁,稚嫩瓷白的小臉此刻泛著潮紅,唇卻沒什麽血色,似是痛苦般蹙著眉,緊抿唇時不時地哼出幾個難受的顫音。

如精美瓷瓶般脆弱,仿佛輕輕一摔,便會粉身碎骨,脆弱得引人憐惜。

柔軟的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是在說什麽。

梅庚附耳過去,聽見了他微弱的輕喚:

“梅庚……”

梅庚一怔,楚策竟在…喚他。

意識昏沈的楚策在此時睜開了眼,許是因為實在不適,眼尾泛著薄紅,瞧著有些可憐,偏偏清澈的眸底懵懵懂懂,又啞著嗓子輕聲:“梅…梅庚?”

梅庚嘆了口氣,將濕冷的布巾丟地上去,將掌心覆於小家夥滾燙的額頭,催動內力,掌中頓時湧上絲絲涼意,又輕輕地應了一聲,柔情繾綣,溫和低沈:

“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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