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缸裏的水不斷上漲著，很快沒過了原紹越大半的身軀, 溫熱的水讓他精疲力盡的身體得到了一絲舒緩。可原紹越仍然心臟緊繃, 因為楚今非正站在旁邊緊盯著他，那眼神讓他無法放松下來, 唯恐楚今非正在打著什麽折騰他的主意。

原紹越的心情正無法平靜, 楚今非突然再次微一彎腰，朝他靠過來, 原紹越頓時一驚，身體不可控制地瑟縮了一下。可楚今非只是伸過手去, 關掉了水龍頭。

楚今非察覺到了他的反應，瞥了他一眼：“要不要我幫你洗？”

原紹越渾身僵硬，一時沒答話。

楚今非已經重新直起身, 看見原紹越一副緊張的模樣, 失笑道：“還是你自己洗吧。”

他說完, 轉身朝浴室外走去, 只留下原紹越一個人仍泡在浴缸裏。

原紹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過了一會兒，舒出了一口氣, 忍著疲憊和疼痛開始清洗自己的身體。

楚今非出去後，來到樓上的浴室洗了個澡，換了身幹爽的衣服，這個時候他感到有些餓, 一看時間都晚上七點多了, 早就該吃晚餐了, 但他還是先拿了件厚實的睡袍，下樓回到了先前那間浴室。

楚今非離開時沒有關門，現在浴室的門依然開著，他悄無聲息地踏進去，一眼就看見仍軟綿綿靠坐在浴缸裏的原紹越。

原紹越低垂著腦袋，頭一點一點的，看上去快睡著了，大概是感到有人進來了，他忽然一個激靈，猛地擡起頭，正好對上楚今非的目光。他面上茫然困倦的睡意在這瞬間都沒了，惶然之色一閃而過，然後他眉心像是不自覺般的輕輕皺起，眼中浮現出了一點戒備。

“洗好了嗎？”楚今非來到了浴缸邊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他。

“……還沒。”原紹越剛才洗了一會兒就困得不行了，坐在這舒服的浴缸裏打起了瞌睡，都沒怎麽洗，可剛回答完，他又有些後悔，怕楚今非看他沒洗完，又起了什麽惡劣的想法。

楚今非笑了笑：“真不用我幫你？”

原紹越想了下說：“你要是想也行。”

楚今非失笑道：“算了吧，我一點都不想。我去弄點吃的，你洗了自己出來。”

他說完，把手中的睡袍放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便離開了。

經過楚今非這一來，原紹越的睡意已經跑得無影無蹤，可身體上的疲累酸痛一點也沒有消失，他花了一點時間，終於洗完了這個澡。從浴缸裏出來時，他雙腿直發軟，有點站不住，扶著浴缸邊緣緩了好一會兒，才扯過掛在墻上的毛巾把自己胡亂裹起來，挪動著腳步朝放睡袍的椅子蹭過去。

正在這時，有輕微的腳步聲傳來，原紹越幾乎被這聲響嚇了一跳，僵在原地，朝門口一瞥，只見楚今非已經出現在了那裏。

“洗完了？”楚今非走進來。

原紹越慢慢直起剛才因為不適而略彎著的膝蓋，站直了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楚今非拿起睡袍遞給他：“穿上，出來吃點東西。”

原紹越接過睡袍，猶豫了一下，才慢慢地扯開裹著的毛巾，將睡袍抖開穿上。他能感覺到楚今非目光灼灼，始終粘在在他裸露的身體上，讓他的心也隨之焦灼起來，只想快點穿好，可偏偏手無法控制地微微打著顫，腰間的系帶一下子竟綁不上，他愈發急躁，額上也冒出了一層細汗。

楚今非見狀，有些無奈般的嘆了口氣，上前一步伸過手：“我來。”

原紹越的手被他碰到，動作頓時滯住，楚今非強硬地從他手中抓過腰帶，幫他打起結來。

原紹越渾身發僵，緩緩垂下雙手，低著眼睛看楚今非那雙修長白皙的手在自己腹間動作，腹部也跟著發緊。

楚今非幫他系好帶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走吧。”說完轉身先朝浴室外走去。

原紹越只好邁動步伐，可身體很多地方依然酸痛難當，足下也軟得厲害，像踩在棉花上，只敢緩慢地小步走。

楚今非出了浴室門，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原紹越心裏一緊，但很快楚今非又轉過頭，繼續往前走了。

原紹越費勁地跟著楚今非來到了餐廳，一進去就聞到濃郁勾人的香味，桌上擺著兩碗牛肉面，還冒著騰騰熱氣。

楚今非先來到桌前，朝原紹越遞過去一個眼神，示意他坐在對面，原紹越其實也餓了，他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坐下，在觸碰到椅子時，他的眉毛因為疼痛皺了皺。

楚今非把一碗面推給原紹越，面湯濃厚，面條雪白，面上整齊地碼著牛肉、青菜和一個煎得焦酥誘人的雞蛋。原紹越也餓了，他拿起筷子，手還是有點抖，加上本來手就不太靈活，費了點工夫才夾起一筷子面條往嘴裏送。

面條入口，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刺激著味蕾，原紹越立刻嘗出這是楚今非做的，心下竟忽的有些五味雜陳。

他前世第一次吃楚今非做的東西，就是吃的一碗牛肉面，從那次起，他便喜歡上了楚今非做的東西。而在這輩子裏，他還從未嘗過楚今非做的牛肉面的味道。

從前他和楚今非在一起的時候，楚今非一開始還給他做過幾次飯，到了後來，就再也沒有了，哪怕是他向楚今非提出，也會被楚今非找理由拒絕，反倒是他給楚今非做飯的次數還不少。

沒想到，再次嘗到楚今非親手做的牛肉面，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

原紹越心裏正不知是何種滋味，忽然聽到楚今非問道：“不合口味？”

原紹越微一怔，才說：“……沒有。”

兩人吃完飯，楚今非起身道：“我走了。”

原紹越聽到這話，暗自稍稍松了口氣。

楚今非又說：“這個碗待會兒我會讓人來洗，順便收拾一下廚房。”

原紹越答應了一聲，楚今非深深看了他一眼，終於轉身離開了餐廳。

這餐廳離大門並不遠，他聽見楚今非的腳步聲來到了門口，然後是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門被反鎖的聲音。

原紹越扶著桌子站起來，拖著酸疼不適的身軀慢吞吞地挪了半天，來到客廳。

之前他路過客廳時並未關註其中的裝潢擺設，這時他才發現，客廳靠窗的那一端是一個打通了的陽臺，做成了一個閱讀角的模樣，那兒擺著小書櫃、書桌、椅子，以及一臺臺式電腦。

原紹越有很久沒有摸到電腦這種東西了，便過去在電腦前坐下，開機。

電腦成功啟動了，很快屏幕上出現了桌面，看上去能正常使用，原紹越握著鼠標，點開瀏覽器，又進入了一個搜索引擎的網頁，發現竟然真的能上網。

原紹越將手放在鍵盤上，正要打字，突然又頓住了。

——楚今非真的會給他這麽多自由？

他不信。

楚今非多半能夠遠程監控到這臺電腦，搞不好這是故意要試探他。不止如此，他想起了他先前被囚禁時，前天夜裏躲在被子裏磨牙刷，第二天就被楚今非找來質問，顯然那個房間裏被裝了攝像頭，那麽這套公寓裏……

一時之間，一種沈重到了極點的壓抑感像排山倒海的浪潮，朝他沒頂壓來。

楚今非雖然已經離開了這屋子，可他恐怕還是能監控到他的一舉一動。

一想到這點，原紹越就覺得胸中憋悶得快沒法呼吸了。

這時，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音，原紹越一驚，轉頭一看，只見是兩個中年女人進來了，她們都打扮樸素，身材粗壯，看上去是那種很勤勞能幹的人。

“您就是原先生吧？”一個大姐露出笑容，“我們是來收拾廚房的。”

“……嗯。”原紹越想起剛才楚今非的確說過要找人來。

她們朝原紹越點了點頭，便往餐廳和廚房的方向走去了。

原紹越輕輕嘆出一口氣，想了一下，還是繼續上網。

反正他也不上什麽出格的網站。

他隨便瀏覽了一下新聞，忽然想起楚今非之前跟他說過他財產被強制執行，還成了失信人的事，便上執行信息公開網查了一下，又上判決文書網看了看。

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當真正看見自己的名字上了失信人名單，看見被判賠償的判決書、被要求強制執行的執行裁定書，他的心還是愈發下沈，痛苦如同不絕的潮水席卷而來。

楚今非說得沒錯，他現在已經什麽都沒有了，還負債累累，只要敢在外面露頭，多半就會立刻被人追債，人身安全恐怕都會成問題。

他是真的沒處可去了。

如果換做以前，他問別人借點錢逃到別的地方去，還能有謀生之法，可是如今，他的手也出了問題，如果真的出逃，生計將會成為一個大問題——他總不能像楚今非說的那樣靠人接濟過活啊。

當夜原紹越失眠了好久，到了三四點，才迷迷糊糊睡過去。第二天，他是被敲門聲驚醒的，門外還有人在說：“原先生，已經快十點了，您起來了嗎？”

原紹越還沒來得及回答，門便被推開，原紹越看見來的是昨天見過的一個中年婦女，可是他明明記得這大姐打掃完廚房就離開了……

“……你怎麽在這兒？”

“我就住樓下啊，”大姐說，“楚總讓我和我姐以後負責您的夥食，還有這屋子的清潔工作——您現在起床吃飯嗎？”

經過她這麽一打擾，原紹越已經清醒了，他慢慢點了點頭，大姐便說那她先去準備吃的，接著出去了。

原紹越慢騰騰地起床洗漱，他昨天被迫進行過極其激烈的活動，現在渾身的酸疼不僅沒消，反而更厲害了，只好在由於他的配合，他並沒有怎麽受傷，這點肌肉上的不適也不是特別不能忍受。

他來到餐廳時，已有幾碟精美的食物擺在桌上了，那大姐還在準備著別的吃的，見到他就說：“哎，我本來還想給您拿到房間裏去的，既然您來了就在這兒吃吧。”

原紹越默默地坐下，盡管心情極差，可他還是餓了，他吃著大姐準備的早餐，發現味道竟十分好，很合他口味，比之前在醫院裏的夥食水平提升了不止一個檔次。

吃完飯後，原紹越百無聊賴地坐在客廳的窗邊用電腦看起了電影，忽然大姐快步走過來，手裏還拿著手機，告訴他說，剛才楚總打來電話，讓轉告他已經給安排了康覆師下午三點來，就在這棟樓的二十二層進行覆健。

原紹越昨天夜裏本來還記著他要繼續做康覆訓練這件事，可早上起來暫時沒想起來，沒想到楚今非倒是已經給他安排好了。

此時外邊陽光燦爛，朝這裏往外望去，落地窗外視野廣闊，風景很好，坐在這舒服的椅子裏，曬著冬日的太陽，再看點電影或是書什麽的，其實是一件令人愜意舒適的事情。

只可惜原紹越現在根本不願享受這樣的閑暇時光，只因為過上這種生活的代價，是被困在楚今非給他打造的囚籠裏。

但是，這卻已經是他所能過上的最好的生活了。

就算他再怎麽不甘心不情願，他暫時也想不別的辦法，那麽在他找到辦法之前，留在這裏是唯一的選擇。

原紹越朝窗外擡頭望去，只見碧空高遠開闊，天光迎面灑落下來，明亮得刺眼，刺得他眼睛似也有些痛，幾乎有種要流淚的沖動。

可是他眨了眨眼睛，眼眶卻仍是幹澀的，流不出一點淚。

幾天後的晚上，楚今非再次踏入了這棟公寓。這個小區的樓盤是他公司開發的，這棟樓已歸入了他名下。他進入一樓大堂時，他安排在這裏的物業人員向他打招呼道：“楚總。”

楚今非笑著應了，又隨口問了句：“原先生下來過嗎？”

“沒有。”

楚今非點點頭，乘電梯上了最高層。

楚今非進門時，原紹越正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原紹越聽到門響，本以為是那倆保姆大姐去而覆返，擡起眼皮一瞥，卻怔住了。

楚今非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你在這兒住得怎麽樣？”

“……還行吧，”原紹越微微仰頭才能與楚今非對視，這種壓迫感讓他不太舒服，可是他又懶得站起來了，“這兒條件比醫院好不少。”

“是嗎？”

“嗯。”

楚今非凝視著原紹越，他覺得原紹越變得有點不一樣了，好像整個人已經完全沒有了銳氣和戾氣，像突然之間完全接受了自己這樣的命運一樣。

之前原紹越在第一次被他囚禁的後期，也展露出過類似的模樣，只是他現在比起那時，又多了一種難以言說的頹喪之氣，仿佛他是徹底死心了，不會再反抗了。

就像現在無論是房間裏還是房門口其實都沒有保鏢看著他，保姆也不是時時刻刻在這兒，可他這麽多天都沒有下到一樓去。

“那我給你準備了這麽個好地方，”楚今非唇角綻出了個淺笑，“你是不是得有點表示？”

原紹越說：“你想有什麽表示？”

楚今非眨了眨眼睛：“你覺得呢？”

原紹越嘆了口氣，認命一樣地說：“你想在哪？”

楚今非略俯下|身，雙手搭上他的肩膀，湊近他：“就在這兒吧。”

這夜兩人從沙發糾纏到了落地窗前，原紹越體力不濟，到最後累得完全沒有力氣了，赤|裸地躺在地上，看上去快暈過去了。

楚今非好心地抱他去洗澡，原紹越很疲倦地張了張眼看了他一眼，又闔上了。

楚今非把他小心地放進了浴缸，讓他靠坐在浴缸壁上。原紹越閉著眼睛低垂著頭，氣息綿長，情|欲痕跡斑駁的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似乎已經睡著了。

他這個樣子，真是沈靜可人極了，再也找不出半點昔日那種霸道狠戾的氣質來。

楚今非看著他，忽然想起今世他和原紹越的第一次。

那次事後，原紹越也是在飽經蹂|躪後累得直接在浴室裏睡著了。那個時候，滔天的恨火灼燒著他，在一個瞬間，他甚至起了直接殺死原紹越的念頭，可如今，他再次面對這副姿態的原紹越，卻已不再有那樣的心情了。

相反的，他感到安心，因為他知道這個原紹越已經真的能被他為所欲為，不能再掀起任何風浪了。

他忍不住伸過手，在原紹越這張英俊的臉龐上輕輕摩挲。

這個人對他的愛是真的，可這個人也確實是個人渣。

所以他的愛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裏，只會帶來痛苦、傷害、破壞乃至毀滅，但他也的的確確能夠為了保護他而不顧自己的性命。

可是那一瞬間的閃光之處，真的足以令人忘懷掉他過去的種種惡行嗎？

愛真的能夠消弭所有傷害嗎，救贖所有罪惡嗎？

更何況原紹越給他的愛，本不是他想要的愛。

可是即使如此，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承認，原紹越已經深深地刻進了他的生命中，至少，他暫時還沒有辦法將他的痕跡抹去。

他從重生之後，就從未真正地忘記過原紹越。原紹越給他帶來的陰影始終如影隨形地跟隨著他，他時不時地會想起前世的事，他長期失眠，他害怕重新落到曾經的悲慘境地，他恐懼從高處摔下所以不敢騎馬，盡管他一直不乏追求者，可他從來沒有辦法投入新的感情……

他時時關註著原紹越，在原紹越來到他面前之前，他就已經開始著手籌謀讓原家這艘罪惡的大船傾覆，他的布局已逐漸滲透進了原紹越的事業，可他本不打算和原紹越接觸，他只是不想讓原紹越再有任何能對他出手的機會。

但原紹越還是來到了他的面前，以一種毫無悔意、狂妄自大的姿態，拙劣得讓他幾乎發笑，也徹底勾起了他種種惡劣的欲|念。

既然這個人改變了他兩世的人生，那麽就理應償還。至於償還的方式與期限，只能由他決定。

他忘不掉他，也放不下他，他曾為此無比痛苦。可是現在，他已能夠得到心靈的平靜。

他再也不相信原紹越會心懷悔愧，連原紹越如今表現出的心如死灰、逆來順受他也不信，更何況，這是真是假，對他來說已經不再重要。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放開原紹越這個人。

原紹越就算眼下真的消沈了，可一旦脫離他的控制，就絕不可能安分。

而如今，原紹越在他這樣的掌控之下，無法東山再起，無法壓制他，無法拿利器把他捅成重傷，也無法出去找別人尋歡作樂。

只有這樣的原紹越不會再讓他煩躁，能讓他放心。

那麽，今夜，他依然可以安心入睡。

楚今非撫摸著沈睡著的原紹越，漸漸露出了一個溫柔又由衷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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