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節前一天的晚上，原紹越回了家。

穿過了玄關, 他就看見他後媽林婉和他妹妹原昭慧都坐在一樓客廳裏。林婉在看電視, 原昭慧手裏捧著一臺平板電腦玩著。

她倆一見保姆領著他進來了, 都朝他望過來，臉上堆笑地跟他打招呼。

林婉說：“紹越啊，你可終於有空回來了，這都好久沒見到你了，你爸今天早上還念叨你呢。”

原昭慧也道：“是啊，哥, 好久不見啊, 來這邊坐呀。”

原紹越看著這兩人的笑容一個比一個假，心裏一陣煩躁，面上卻也笑了笑：“最近挺忙的, 就沒空回家。”

“哎呀, 哥是做大事的人嘛。”原昭慧語氣有些誇張地說。

原紹越來到她倆坐的組合真皮沙發前, 挑了旁邊一張單人的坐下, 朝原昭慧笑道：“小慧，你現在也在上班了是吧？在公司的感覺怎麽樣啊？”

原昭慧笑靨如花：“還挺好的, 就是沒以前上學時那麽自由了。”

“那是肯定的, 在公司可不能像上學時那樣隨便了，特別是違法亂紀的事, 千萬不能做, 做了可就完了。”

原紹越說這話時盯著原昭慧, 他嘴角雖然揚起, 是個笑的意思，眼神卻銳利如藏著鋒芒，像能把人看穿一樣。

原昭慧在這瞬間心跳加快了，她不自覺地渾身寒毛立起。

——他是知道了什麽嗎？還是只是在諷刺我以前在學校打人欺負人的事兒？

應該只是諷刺，他不可能知道。她立刻又自我安慰，表面嬌嗔道：“哥你說什麽呢，我是那種人嗎？”

林婉也說：“是啊，紹越瞧你這話說的，我們小慧最乖了，再說在公司裏能幹出什麽犯法的事兒啊？”

“這個可就多了……”原紹越已經看出了原昭慧在剛才表現出的些許不自然，他輕笑了一聲，但不打算繼續刺激她了，“不過我相信小慧是不會那麽做的，我也只是順嘴那麽一說。”

原昭慧撒嬌般的“哼”了一聲，低頭繼續劃拉自己的平板電腦了。

原紹越還是看著她，幾乎忍不住想冷笑：相信她不會那麽做？

怎麽可能。

實際上她不僅真的做了，而且還會為此而得到教訓，就在不久之後的將來。那麽大的漏洞，就算她現在能有所警覺，也填不上。

想到這裏，原紹越的心情稍微好了一點，不像剛進門時那樣煩悶了。

然而接下來的這頓飯，原紹越還是吃得有些不是滋味。

餐桌上，林婉表現得像個賢惠妻子，而原昭慧則像個乖巧女兒，兩人一人一邊地把原志中夾在中間坐著，時不時地給他夾菜倒酒，並不斷找話聊天，儼然一副妻賢女孝、一家三口和樂融融的景象，把少言寡語的原紹越襯得仿佛是個外人。

其實原紹越當然也可以給他爸敬個酒，找個話題跟他談談什麽的，這對他來說非但不難，還很容易。但此時他懶得這麽做，也不屑於這樣做，他早就過了需要討父親歡心的年紀。

只是，可能因為今天本該是個闔家團圓的夜晚，原紹越看著他們三人，不知怎麽的就覺得心裏有點空蕩蕩的。

他突然很想念楚今非，想念他們在一起時的甜蜜，那對於他來說，才能令他感受到一點本該屬於家的溫暖。

一頓飯吃到末尾，一陣手機鈴聲遽然響起，林婉和原昭慧都看向原志中。原志中從褲子口袋裏摸出了正在震動著的手機，接通了將手機湊近了自己的耳邊。

林婉立刻拿起遙控器將餐廳裏正在播放新聞的電視調到了靜音，周圍瞬間安靜了下來，就聽見手機那邊隱約傳來女人說話的聲音，但在說什麽卻聽不清。

原志中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有些不耐煩地說：“不好意思，你打錯了！”就掛斷了電話。

“打錯的？”林婉軟聲問。

“嗯，還是個神經病。”原志中把手機收回了兜裏。

誰知道，這才剛掛斷沒到一分鐘，原志中的手機居然又響了。原志中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再次摸出手機，這回直接按了拒接：“又是那個神經病。”

“這大過年的，還有神經病亂打電話啊，真是的。”原昭慧笑道。

原志中搖了搖頭，再次收起了手機。

原紹越一直看著他的父親，他看見在剛才的過程中，他父親一直神色自然，不曾表現出絲毫的心虛，現在他坐在那兒，也依然有股威嚴泰然的氣勢，看不出半點不自在。

——打錯的電話？

可能是真的，但也可能是假的。

原紹越收回視線，心中一陣強烈的不舒服。

他知道他父親在外邊包 | 養了情 | 婦，很大概率還不止一個。在上輩子，這件事後來給他父親造成了一點困擾，但並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浪，很快就被他父親利用強權壓了下去。

林婉對於這種事也采取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態度，這很好理解，只要不對她原太太的身份造成威脅，不影響到她自己手裏的東西，她根本不會太在意自己的丈夫外面有人。

於是，最終仿佛無事發生。

其實這種事在他們這種背景的家庭裏並不稀奇，甚至還有些普遍，然而原紹越回想起這些事時，身上仿佛泛起了冷氣，內心打了個突，猛地升起一陣煩躁，他忽然特別想離開這裏。

後來電話又打來了兩次，原志中都沒有接聽。

吃完飯，原紹越坐了一會兒，便說要走，稱還約了朋友今晚聚會。

家裏人也沒挽留，原志中就說了幾句“註意安全，早點回去”之類的話，林婉和原昭慧假惺惺地附和著。

原紹越開著車，在深沈的夜裏疾馳，直到離開了他爸家那片別墅區好一段距離，他才覺得沒那麽堵得慌了。等回到自己的小區，他基本平靜下來了，好像已經沒有什麽不高興的情緒。然而，當他看見自己那棟黑漆漆、透著一片死寂的別墅時，心卻毫無征兆地沈了下去。

不同於之前的焦躁，現在湧上他心頭的，是一種劇烈的空落感，原紹越將車停入車庫，來到家門口，拿鑰匙開門時，他突然十分不想進去。

在這樣一個日子裏，他一點都不想獨自面對這棟冷冷清清、毫無人氣的大房子，盡管他早就已經獨自過過無數這樣的日子了，他本應該習慣的。

突然不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音，原紹越剛打開門，不由又轉頭看去，果然不遠處墨色的天空裏炸開了好幾朵絢爛的煙花，既熱鬧又喜氣。

但那不是屬於他的，與他一點關系也沒有。

原紹越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漂亮的煙火，邁步往屋子裏走去。

他感到很疲憊，連帶步伐也變得沈重，同時心中卻忽的冒出了強烈的渴望和想法。他按亮了屋子裏的燈，一邊往客廳的沙發走去，一邊摸出了手機，他沒有調出通訊錄，而是有些迫不及待地直接撥下了楚今非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聽起來，楚今非周圍很安靜，他的聲音透過手機傳來，比平時沈，卻還是那麽溫柔悅耳，讓人一聽就能不由自主地靜下來。

“餵，原哥？”

原紹越將自己疲鈍的身體陷入柔軟的沙發裏，剛才還分明低落不安的情緒，在聽到他的聲音之後便奇異般的平覆了。

“今非，你在幹嘛呢？”

“我在我姥姥家，”楚今非回答道，“剛才在陪她看電視。”

“你不是說明天才回去嗎，怎麽現在就在？”

“我提前過來了，臨時決定的，才過來不到一個小時呢。”

“那你現在在你姥姥旁邊？”

“沒有，我換了個房間，電視的聲音有點吵……你是不是想幹什麽？”

楚今非最後一句話語聲含笑，原紹越幾乎能想象出他眼睛裏亮閃閃、唇角上翹的模樣。

“沒想幹什麽，”原紹越心裏癢癢的，語聲也沈沈的，帶上了些暧昧的色彩，“難道你想在電話裏做點什麽？”

“怎麽可能，你以為我是你嗎……你現在在做什麽？”

楚今非說話間輕輕的笑聲傳過來，撩得原紹越心中愈發一陣酥癢：“我在想你呢寶貝兒，所以這不就給你打個電話呢嗎。”

楚今非那邊沈默了一下，才說：“我也想你，原哥。”

他說這句話的嗓音輕柔而低啞，仿佛就貼在原紹越的耳畔，原紹越頓時翻湧起了滿腔熱意，心底又軟又暖。他問：“你什麽時候回來？”

“三號啊。”

“哦……對，你說過的，那還有三天呢，”原紹越說著又有些惆悵，“我真想現在就見到你啊寶貝，你走之前我們都好幾天沒見了，平時讓你發個照片給我都不發。”

楚今非又停頓了一下，道：“我那天一回來直接去你家吧，大概是傍晚五六點？”

這是楚今非走時沒說過的，原紹越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好啊。”他的心情又逆轉了，剛才的悵然已經變成了期待。

兩人又聊了好一會兒，直到楚今非說他姥姥在叫他了，原紹越才只好十分不舍地跟他掛了電話。

楚今非的聲音一消失，周遭立刻又靜了下來。此時寂靜鋪天蓋地湧來，像能把人吞噬一樣。原紹越一下子就覺得先前的那種孤寂感重新回來了。

不行，他還是受不了。隔著手機的交流只能讓他得到片刻的滿足，三天後見面的許諾現在想來已經變成了一種煎熬，因為這意味著他還需要繼續忍受三天的相思之苦。

在這樣寂寞難熬的夜裏，他覺得他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思考了一會兒，做下了一個決定。

他迅速起身上了樓，拖出一個行李箱，又打開了衣櫃，開始收撿出幾天遠門需要的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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