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開到橋下的時候車熄火了，”楚今非說得很快，“水漲得特別快，已經淹到車門還進車裏來了，但是車門車窗都打不開。”

“快報警！”原紹越的心猛地一跳，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幾年前首都是有過一次雨災的，當時正是夏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特大暴雨席卷了整個城市，許多地方幾小時內都成了汪洋大海，後來他在報道裏看見，這場天災導致了幾十人遇難，有人就是直接困在車裏出不去被淹死的。雖然他已不記得那次雨災的具體時間，但現在想來似乎就是今年，那麽很可能就是這次……

“報了，但不知道來不來得及——”楚今非這樣說著的同時，原紹越聽見他那邊還有其他人在說話，是王助理，還有今天跟楚今非一同來的其他人，說的什麽倒是聽不清楚。原紹越還想說話，楚今非卻立刻說：“我得想想辦法，先掛了。”緊接著原紹越的耳邊便只剩下了突兀的“嘟嘟”聲。

“楚總他們怎麽了？”楊士川問。

“被困在前邊橋底下了。”原紹越的情緒已經十分焦躁，恨不得立即奔過去把楚今非從那輛動彈不得、被水包圍的車裏拉出來。他翻著手機裏的號碼，找到了他在公安消防大隊裏的朋友，趕緊打過去把這邊情況說了一下，讓他們快點派人過來，對方聽到地點，表示早接到報警了，消防兵也已經出動了，只是現在路況不好，但肯定會以最快的速度到達現場的。

原紹越掛了電話，又給楚今非打電話，誰知電話撥過去卻沒人接了，他焦慮無比，突然腦內有靈光一閃而過，忙問楊士川：“這車的後備箱是不是有個工具箱？”

楊士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呆了一下，想了想才說：“好像是有吧……”

原紹越說：“把後備箱打開，我要看看。”說著伸手一把打開了車門。

這門一開，外面鞭炮一般的雨聲立時充斥了耳膜，碩大的雨點和細密的雨霧伴著熾烈的夏風躥了車內。

李秘書充滿驚詫地道：“原總，您要做什麽？”

原紹越沒有理會她，只是問楊士川：“開了沒？”他的語氣很急，語聲裏又帶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恐怖威壓，仿佛讓人根本不敢回答“沒有”。

楊士川也不敢，他只得立刻開啟了後備箱。他很清楚生氣的原紹越是非常嚇人的，而且當原紹越決定一件事之後，他又是很難再聽進別人意見的。

楊士川的話音剛落，原紹越就毫不猶豫地下了車，他一腳踩進了深到腳踝處的積水裏，暴雨瞬間澆了他一頭一臉，他整個人就這麽在幾秒鐘之內濕透了。

他和沒感覺到似的，只是很快地來到後備箱，一眼就看見了裏面的一個灰色工具箱。打開工具箱，裏邊有千斤頂、拖車鉤、螺絲扳手等工具。原紹越記得拖車鉤是可以砸開車窗玻璃的，就抓起了它握在右手，轉身朝旁邊走去。

這時他的襯衫和西褲緊緊地粘在身上，雨水不斷打著他的全身，從他的頭臉上滑下來，有些水進到了他的眼睛裏，被風吹得亂飛的樹葉細枝打在他臉上身上，都讓他產生了微微的刺痛感。他並不管這些，趟著到小腿的積水往前走，剛走出幾步，有人追了上來。

“原總，”楊士川追上原紹越，他的手中還費勁地撐著一把黑色雨傘，他把傘盡量往原紹越的方向靠，但這傘被雨打得劈啪作響東搖西擺，風雨從側面灌進來，幾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原總，您要去找楚總？”

“這還用說？”原紹越抹了抹眼睛，皺眉說。

“可是……”楊士川斟酌著措辭，這時又是一陣狂風刮來，直接把傘骨給吹折了，傘面整個翻轉了過去，他只得無奈地放下了傘，“這種情況還是警察處理得專業一些吧？”

“警察來不及怎麽辦？不來幫忙就回去！”原紹越沈聲道，語氣森寒得可怖，帶著令人心顫的威壓。

這場暴雨來得太猛烈又太突然，現在到處都是積水，需要救援的地方肯定很多，而警力畢竟是有限的，無法全部都在第一時間趕到。更何況這一路的車堵得這麽的厲害。

他只恨不能立刻趕到楚今非身旁，他不敢想象再一次痛失所愛的場面。

他踩著積水，用跑步的速度在車與車之間穿行，就好像這漫天的風雨不存在一樣。

車輛的擁堵在還沒到立交橋的位置就消失了，在最前面停著的幾輛車前方，已經根本看不出是馬路了，那裏像是一直存在在這裏的一條水波滾動的河流，積水渾濁不見底，水中泡著幾輛可憐兮兮的車，都只剩下上面的半截在外面了，只能看見車窗和車頂的部分，有一輛還撞在了立交橋旁邊的墻壁上，大半個車頭都變形了。

原紹越一眼就認出了楚今非的那輛黑色商務車，那輛車在立交橋下，停在路中央，距離他可能有三十米，被水沒到了車窗下方，在這讓人視線模糊的雨裏，根本無法看清那光線暗淡的橋下黑漆漆的車窗裏的情形。

原紹越把拖車鉤別在了褲腰帶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朝前快步走去。

他聽見楊士川在後面喊他，他回頭，看見楊士川站在他身後。

“會游泳嗎？”他問楊士川。

“……不會。”

“那就在這等著。”

“哎——”

原紹越不管楊士川還想說什麽了，只是轉過頭繼續往前走，翻湧的積水很快沒過了他的膝蓋、大腿、腰腹……最終比較穩定地停止在了快到他胸口的位置。

在這樣的水裏走路有些費勁，他索性直接游過去。

暴雨依然沒有停止，這個天氣的雨也是熱的，原紹越幾乎整個人浸在溫水裏，還有同樣溫度的雨水沖刷著他露出水面的皮膚，他甚至覺得有些熱，這種感覺並不好，不過他已經無暇顧及。

一般情況下，在這種深度的水裏游泳對於他來說根本沒有難度，但是眼下的天氣實在是太惡劣了，這存在一定斜度的地形和多半不堪重負的排水系統讓這裏的水流速度也變得快了，就像一條大河，雖然還沒到波濤洶湧的程度，但也仍然是危險的。

原紹越卻沒有工夫去考慮那些意外，他現在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要去到楚今非那裏。

他幾下就游到了橋下，這裏遮住了雨，一種砸東西的聲音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那像是在砸著什麽堅硬的物體，似乎是從楚今非的車裏傳來的，原紹越第一反應就是楚今非在砸車窗。

仿佛在回應他的想法一樣，突然間他聽見一聲巨大的玻璃破碎的聲音，同時他眼前的那輛車的一側車窗裏轟然飛濺出了許多玻璃渣，他感到自己的心也猛地繃緊了一下。這時從車裏伸出了一個頭，是王助理。

王助理喊了他一聲，然後用著什麽東西繼續敲著車窗上剩餘的玻璃。

原紹越游到了車的後方，摸到了這輛商務車車尾，站在了水中，朝王助理喊：“沒事兒吧？”

“沒事兒，”王助理回他，“原總您怎麽來了？”

“這不是怕你們出不來嗎？”原紹越透過後車窗深色的車窗貼膜，看見了車裏坐著的楚今非，而此時，楚今非也回頭看著他，眼中似乎有著一種覆雜的情緒。

“原哥……”楚今非說，他的聲音從車裏飄出來，“你其實不用……”

“我聽你在手機裏說的情況那麽危險，而且後來你又不接電話，我不來能放心嗎？”原紹越在水裏慢慢朝破開的那扇車窗走去，突然他覺得腳下仿佛踩到了一些什麽硬邦邦的東西，他猜測大概是剛掉的玻璃渣。

這時車窗上的玻璃基本已經被王助理敲掉大半了，原紹越註意到他用的是一把救生錘。

王助理第一個從車窗裏爬出來，原紹越扶了他一下。王助理跟他很誠懇地說了一聲“謝謝”。

接著就是楚今非，原紹越站在車窗前雙手伸向他，楚今非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這一刻，原紹越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飛快震顫的聲音。

楚今非借著他的力量也出來了，站到水裏後，他低聲對原紹越說：“原哥，謝謝你。”

“是不是很感動？”原紹越看見他的目光是下垂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一樣，忽然覺得很可愛，“是不是有點想報答我？”

楚今非擡起了眼睛：“你想要什麽？”

原紹越朝他笑了一下：“以身相許怎麽樣？”

楚今非的表情瞬間僵住了，像是聽到了什麽令他有些為難和緊張的事：“啊？”

“開玩笑的，”原紹越見他如此反應，忽然心頭像被針紮了一下，但他臉上還是笑著，“不用你做什麽，我也沒幫上什麽忙。”

“至少你來了啊，”楚今非看著他，在這晦暗的光線裏，他那漆黑的眼睛和俊秀的臉上的神情都看不真切，“我還是要謝謝你的。”

原紹越一時之間覺得眼前的楚今非和記憶中一直以來的那個有種不太相同的氣質，但具體是哪裏不一樣，他又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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