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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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永心睜開眼睛,外面天色已亮,但太陽還未升起來。她伸手摸去,身邊空著,他果然一夜未歸。她抓過床頭的手表,才六點而已,可心裏記掛著他,再也睡不著,爬起來梳洗過後,提了手袋出門。到那家小店打包了豆漿油條,打個的士往他公司去。

沈逸承和一眾員工一整晚的通宵,到淩晨時分大家才散了,他幹脆在沙發上合了衣服小憩。睡夢中有只溫熱的手撫上自己的臉,他睜開眼睛,只見永心含笑著半蹲在地上。

“你怎麽過來了?”

“給你送外賣啊!”她指指茶幾上的豆漿油條,“你的最愛!”又伸手拉他,“快起來,涼了就不好吃了,我也沒吃呢,特地來找你作陪。”

沈逸承並未起身,手上反而一用力,永心趴倒在他身上,他順勢攬了她的腰,“最近太忙了,都沒時間陪你。”

永心臉上有淡淡的紅暈,“這是在公司,小心給你員工看到了,失了老板的威嚴。”

“哈,除了你,有誰會不請自入!”他的臉在她競窩間磨蹭著,她身上是淡淡好聞的茉莉花香,他發現她喜歡一個牌子的東西,可以堅持很多年都不去換。

她只覺得陣陣麻癢,手撫上他的下巴,“趕緊去刮,紮人呢。”

他卻故意匝了她的腦袋,下巴在她臉頰上磨蹭著,她躲閃著推開他去,眼睛笑的像彎月牙,“使壞啊你!”

他辦公司是帶洗手間的,他走進去梳洗,永心拿了換洗的衣服放在他旁邊,“假都休完了,明天我要回去上班了。”

沈逸承正在刮胡子,聽她這麽說,微蹙著眉頭,“怕是家恩不會這麽輕易放手。”

“我已是下了決心,他過段時間也許就想明白了。”她倚在門邊望著他,“只要你信我。”

“我自然相信你,他要一意孤行,我們也阻止不了。”

外面已是朝霞滿天,大片大片的雲朵柔柔的猶如棉花糖在天空中緩緩浮動,讓人心曠神怡。

永心看他要一會才好,就說,“我上天臺等你,快點上來哦!”

這棟大廈的頂樓是露天花園,郁郁蔥蔥的栽種著許多綠植花卉,又擺了供人休憩的桌椅。永心上去過幾次,很喜歡那片綠色和寧靜。她走到桌子邊,把豆漿油條從塑料袋裏拿出來,她自己還在家中準備了一份水果,柚子蘋果的都去皮切了,擺成可愛的卡通狀,一並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露臺一側種著大片的美人蕉,碧油油的葉子上還有晶瑩的露珠似墜未墜,襯著頂上紅艷艷的花,美的就像一幅靜態圖畫。

美人蕉花朵裏有甜如蜜的甘汁,小時候,家門前也種著許多株,花開的時候,她就常常摘了來吃。如今看花紅似火,便忍不住走過去,掐下一朵倒過來放進嘴裏,順勢一吸,果然甜蜜芳香。後面傳來腳步聲,她又拔下一朵來,笑盈盈的轉過身去,“真甜,你要不要?”

卻是沈家恩,她笑容凝固在嘴邊,手上還舉著那朵紅花。

沈家恩走過來,取過她手上的花,問,“為什麽要躲著我?”

其實他已經在桌子邊站了一會兒,看到上面的早餐,心裏沒來由的刺痛,他知她為誰而來。只見她站在綠葉紅花旁,襯著一張側臉,淡淡的陽光照在白凈的臉龐上,人比花俏。

永心走回桌子邊,“家恩,你不要這樣子,這只會讓更多的人受到傷害。”

“那我呢?你就不怕我受傷?”

永心沈默,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我希望你幸福!哪怕比我幸福。可是...對不起...我不能離開逸承。”

“為什麽?因為他能保護你,因為他能給你的我不能?”他抓著她的肩膀,看到她的眼裏去,“小寶,沒有你,我再也不會幸福了。相信我,我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你!他能給你的我一樣能給你,我會拿回本應屬於我的東西,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敢給你壓力,敢阻止我們在一起!”

永心驚恐,“你要做什麽?”

“我做什麽你不用管,你只要等著我就好!”

“我不允許你傷害逸承!”

“是他先把你從我身邊搶走的!”

“不關他的事,你不明白嗎?沈家恩,我不愛你,我不愛你了!”她推開他去,“哪怕你離婚,哪怕你把整個沈家都抓在你手裏,我也不愛你了!”

“若是你不愛我,你為什麽還希望我幸福?!”他目光咄咄逼人,“你騙的過我,也騙不過你自己的心!”

她心裏淒楚,他想要的幸福她這輩子都沒有辦法再給她了,她不能那麽自私,不能那麽貪心,什麽都想要,她飛快的往樓梯口走去。

沈家恩爬上天臺邊沿,大聲說,“關永心,你不愛我是嗎?若你真不愛我,就讓我從這裏跳下去!”

永心轉過身來,臉色煞白,只覺天旋地轉,“沈家恩,你幹什麽!你瘋了!你快下來!”

這棟大廈足有六十五層,她無法想像,他跳下去還會有生還的希望!

“你愛我嗎?”

“你別逼我!”

沈家恩轉過去,縱身一躍。

“家恩!”永心沖過去,撲倒在露臺邊沿,徒勞的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

“不!你不可以死!我不允許你死!”她淚流滿面,整個五臟六腑在一瞬間仿似都被掏空,疼的近乎失去知覺。

沈家恩站在一米下的露臺,望著她笑,她呆呆的看著他,眼上還掛著淚珠,她有輕微的恐高,從來不敢走到邊沿來,所以一直不知道下面還有個小露臺。她反應過來,緩緩的起身,而後飛快的往出口跑去。

沈家恩已爬上來,追趕上她,緊緊的抱了她,“你還說你不愛我?!你不愛我為什麽要追過來?!你不愛我為什麽要哭?!”

她手腳並用,捶他踢他,淚如雨下,可是無論如何都掙脫不開他的懷抱,他越抱緊她,她越傷心,“沈家恩!你太過分了!你太過分了!”

“對不起,是我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會這麽做了!”他扳過她的臉,吻著她的發她的淚。

沈逸承臉色鐵青,一言不發的站在樓梯口,沈家恩無懼的看著他,周圍的空氣仿似凝固。

永心發現他身體緊繃,連忙回過身來,喃喃的喊,“逸承。”

沈逸承走過來,擁著永心就走。

沈家恩跟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沈逸承,你放過永心!她根本就不愛你!她不過是感激你!”

永心甩開他的手,“沈家恩,你別胡說!”

“若你不愛我,你為什麽還留著那兩盆茉莉花?!若你不愛我,你為什麽要在花園裏種滿茉莉花?!”

驚愕、憤怒、傷心、失望....覆雜的表情交錯在沈逸承的臉上。他猛的回過身來,一拳揮過去,沈家恩根本沒反應過來,臉上就重重吃了一拳,他踉蹌著後退。沈逸承額上青筋直跳,一言不發的跟上來,一把抓過他的衣領又是一拳。沈家恩已是回過神來也一拳揮過去,兩個人氣急敗壞的扭打在一起。

沈家恩怒不可竭,“你不是我叔叔!你連永心都搶!”

沈逸承咬牙切齒,“我今天就打醒你!我讓你一意孤行!”

他一拳揮過去,沈家恩撞倒在桌子上,頓時,豆漿油條嘩啦啦的滾落一地,沈家恩又跳起來狠狠反擊。

永心在一邊大喊,“你們別打了!你們別打了!”

沈家恩打架從來都不是沈逸承的對手,很快就落了下風,跌倒在地,沈逸承上前去,惡狠狠的揪著他的襯衫,“起來!”

沈家恩身形不穩的站起來,眼睛如醉酒般通紅,拽著他的手臂,“你放過永心,她根本就不愛你!”

沈逸承又一拳過去,沈家恩避閃開去,順勢一勾拳,打在他的下顎上,兩個人全都滾落在地上,豆漿油條濕淋淋油膩膩的糊了一身。沈家恩躺在地上,沈逸承占了上風,惡狠狠的掐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兩個人都氣咻咻的瞪著對方。

關永心撲上來拉著沈逸承的手臂大喊,“你放開他!你們這是幹什麽?!”

沈逸承這才松開他去,也不管地上鼻青臉腫的沈家恩,站起來,拉了永心就走。

沈家恩爬起來還待跟上來,沈逸承臉如寒冰,“你還敢過來!”

關永心用力的甩開他的手,“你們兩個是小孩子嗎?!”她只覺得失望透頂,撇了他們沖下樓去。

沈逸承趕緊追下去,職員已經陸陸續續的來了,看到他一身汙穢,臉若冰霜,但也無人敢過問。他邊走邊脫下西服外套,扔在走廊角落的垃圾筒內。

永心走進他的辦公室,拿了手袋就往外走,他正迎面過來,擁了她在自己懷裏。

她冷著聲音說,“放開!”

“不放!”

她看他嘴角還有血絲,頭發淩亂,因一晚上沒怎麽合眼,臉色疲倦。她嘆氣,拿出手袋中的手帕給他擦了,剛剛下顎重重吃了一拳,現如今碰到傷處,他倒吸口氣,永心看他這樣倒是想氣也氣不起來。

他拉了她的手,“我送你回去!”

回到家中,他一疊聲的叫園丁,那園丁連忙過來,永心知道他要說什麽,趕在他前頭吩咐,“去把花園裏的茉莉花都拔了,一株都不要剩。”

他反而失笑,“算了,走吧。”

園丁仗二摸不著頭腦,困惑的退出去。他幹嘛要動怒,這滿園的茉莉花還是他為她種的。

永心看他氣已消了大半,說,“可惜你的豆漿油條沒了。”

“喝白粥好了。”

“這個時間哪還有粥?”

“你煮!”他推她進廚房。

“憑什麽是我?”永心抗議。

“那我吃你好了。”他在後面擁了她。

“我這就去煮。”她趕緊推開他,飛快的走進廚房。

這個周末晚上八點是義賣時間。禮服是一早備下的,淡紫色v領無袖軟緞長裙,款式既不開放也不會太過保守,完美的剪裁,長裙服帖的在永心身上好似第二層肌膚,整個人猶如美人魚,婀娜多姿。

其他部門的幾個女職員也已陸續到場,大家都穿了各色華美禮服,化了精致妝容,個個晶光四射,同平時辦公時的正襟危坐大不相同。因時間還沒到,大家都在休息室坐著聊天,上級領導走進來同她們寒暄,只覺一眾女下屬光彩照人,“今天是要拍電影嗎?這麽多大明星!”

八時整,舞會正式開始,在水晶燈的照耀下,整個禮堂燈火輝煌,政商名流分兩邊坐了,男士都西裝筆挺,有些自己已帶了舞伴,女士衣香鬢影。永心和一幹同事坐在另一邊,遠遠的看見沈逸承,隔著眾人,相視而笑。沈家恩坐邊上些,目光如炬的跟了她,她微微頷首,而後別過頭去,望向禮堂前方致詞的領導。

永心跳的中規中矩,舞步並不華麗,但勝在容顏秀色可餐,許多男賓都輪侯著與她共舞。

沈逸承擁了她,輕聲抱怨,“明明是我的女朋友,可是還非和別人一樣等上半個小時才輪到跳一支,難道我沒有特權嗎?”

“或者你真該包場。”

“現在還來得及嗎?”

“估計太晚了!”

他沮喪,“下一支舞又是半個小時後。”

“應該不用,你沒看到隔壁部門的小周,那些男賓都圍著她去了,很快我就要坐冷板凳了,等你救場呢。”

“為什麽我覺得那些與你共舞的男人眼光好似要吃人。”

“是你想太多,情人眼裏出西施,你女朋友沒那麽好。”

.........

........

沈家恩站在永心面前,欠欠身,牽了她的手翩翩起舞。在燈光閃爍下,她有片刻的錯亂,從前天氣好的時候,兩個人喜歡赤了腳在陽臺起舞,其實不過是亂跳一通,那時候她根本就不會跳舞。跳著跳著她就會踩到他腳面上去,到最後他幹脆抱了她,兩個人笑成一團,他在她耳邊一聲聲的喚她,“小寶...小寶...”

年輕的時候,總歸有些傻氣有些天真,總說永遠,總說天荒地老,現在想起來,其實那麽短,前前後後不過半年。那時候卻覺得兩個人好似已經認識了一輩子,在一起了一輩子。他想必也是想到了從前,兩個人的臉上都有些唏噓黯然。燈光忽明忽暗的打在身上,其實都知道對方再也不是最初的那個人,卻都不舍這片刻的溫柔,兩個人都沈默著,只是隨著音樂一圈一圈的跳下去。

可是,終究要曲終人散。

連接著跳了好幾支舞,永心只覺得腳底酸痛。遠遠的看見沈逸承正和傅少琛在說話,她悄悄退到後面的露天長廊去,在鐵藝椅上脫了皮鞋休息。清涼的風雜夾著梔子花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今日是月中,月亮大如銀盤,亮白晶光。

永心蕩著雙腳,輕聲吟,“嫦娥應悔偷靈藥 碧海青天夜夜心。”

她聽到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聲音,側頭望去,只見一美婦人舉著酒杯朝自己走來,烏油油的頭發編著好看的辮子盤在腦後,發髻上面簡單的插著一支碧玉簪子。黑色長裙襲地,身段稍稍豐滿,手如柔荑膚如凝脂,螓首蛾眉唇紅齒皓,歲月並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跡,一看就是長期養尊處優慣了的,保養的很好。她走到長椅前也不問永心,直接坐下,搖晃著杯中香檳,“關永心?”

關永心一言不發的看著她。

她望著夜空,緩緩的說,“你很好奇我是誰?怎麽認識你的是不是?”她轉過頭來看著她,“我從來不知道作為一名公務員,關小姐竟然也會這麽恬不知恥,道德敗壞。你父母有沒有教過你不要插足別人的家庭,不要做第三者!”

永心臉色煞白。

“難道我有說錯嗎?”看永心死死的盯著她,美婦人冷笑,“我女兒甜甜修養好素質高,連吵架都不會,只會一味在家哭,難道因為她好脾氣好修養就該容忍你這種不道德的行為?!既然你在這裏工作,想必對甜甜爸爸也知顯一二,我希望你適可而止,不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時候難堪的只會是你!”

關永心張了張嘴,聲音幾乎低不可聞,可是那美婦人卻聽到了,她眼睛睜的極大,驚愕的看著永心。

永心說的是“媽媽。”

宮蘭心低喃,“你是...小寶?”女兒小時候一直叫小寶,名字是她離開後改的,所以她並不清楚關永心就是關小寶,也就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離開的時候女兒不過才是個小小人兒,如今容顏哪還有當年的影跡可尋,故她也沒認出她來。一陣涼風吹過來,她不由自主的打個寒噤,酒杯滾落在地上,發出玻璃破碎的清脆聲。

眼前的女人在她五歲的時候就拋棄了她,如今她為另一個女兒來申討威嚇她,她不要她,可是她卻是另一個人的好媽媽,真是莫大的諷刺。關永心遍體生寒,她沒有再說一個字,要抓了椅子的扶手才能讓自己站起來,她飛快的往前奔去,甚至連鞋子也忘記穿,只想著離了這片黑暗。

沈逸承不見永心在禮堂,一路尋到長廊來,只見走廊盡頭一人影幢幢,步履淩亂的朝自己這頭奔來,在昏暗的夜色下雖看不清面孔,但從身形上卻已看出是永心。他上前幾步,入口處的壁燈照耀著她蒼白的臉,一雙大眼盡是悲涼之色。

他扶了她的肩膀問,“怎麽了?”

她緊緊拽著他的手臂,“宮蘭心,媽媽。”

他擡頭望去,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一中年美婦,皎潔如水的月光灑在她美麗的臉龐上,她一動不動猶如一尊白玉石雕,他認出她正是何甜甜的母親。心下已是明了,低下頭來,才看到她赤著腳,地上一連串的血印子,像盛開在黑暗中的花,淒婉凜冽。她要等他淩空抱起她,才發現自己的一雙腳都在流血。他大步流星的抱了她走到停車場,沈家恩正從另一側過來,看到永心雙腳滴血,連忙問,“發生什麽事了?”

沈逸承臉若冰霜,目不斜視的從他身邊走過,他三兩步的跟上去,沈逸承終於忍無可忍,“沈家恩,你夠了!”

永心瑟瑟的縮在他的懷中,對周圍一切恍若未聞,眼睛空洞沒有焦點,沈逸承已是抱了她在後位上挨窗坐著,又小心的把她的雙腳放在椅子上,防止玻璃碎片陷的更深。沈家恩呆在原地,車子在他面前飛快離去。

原來還是會痛,原來這樣痛,關永心倒吸口氣,沈逸承坐在一邊握著她的手,醫生拿著鑷子小心翼翼的夾去她腳底的玻璃碎片,腳底已是血肉模糊,他塗上藥水,而後用紗布纏繞包紮好,又給她打了消炎針,前後足足折騰了好幾個小時。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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