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農村，雖沒有八月秋收季的繁華，但卻有播種期別樣的忙熱鬧，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感四處彌漫，整個田野間都充滿著朝氣。

書房的窗戶外是一片土地，由遠及近，儼然一副縮小版的春耕動圖，看得人挪不開眼，麥歡緩緩的收回了視線，拿起桌上的毛筆，優雅的蘸了蘸墨，氣定神閑的寫下個三字。

麥志德和李忠兩人對視一眼，不知所意，視線再次落在麥歡身上。

“阿爹，你覺得當一個人餓得想要吃自己身上的肉時，當他能吃飽的第一反應是什麽？”

這麽驚悚的問題，從姣好面容的女子嘴裏吐出來，除了驚恐，麥志德想不出其他的詞來，好在李忠輕微的咳嗽了一聲，讓麥志德緩過神來。

能讓人餓得想要吃自己的肉，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和饑餓。

“肯定會吃到肚皮撐破。”

麥歡輕笑的搖著頭，“阿爹，如果我是那個人，我首先的想到的就是屯糧，求生的潛意識會讓我多存點食物，在吃得同時也在藏。”

麥志德疑惑的看著麥歡，似乎思考麥歡話的意思。

“西宋內戰剛平息三個月，國內許多局勢並不穩定，經歷了艱難的戰爭存活下來的人民，和那位饑餓的人有著同樣的感受，內心的恐慌感並沒有消減，而這種恐慌感會促使原本安穩的狀態，在悄無聲息中變得畸形。

一個人窮怕了，當他突然暴富，他可能揮金如土，但也可能比以前更加的節儉。所以戰爭平息後，短期內，市場上各個物價都會相應的翻倍，一個原因是資源的缺乏，另一個是源於百姓內心恐懼，有錢的會買斷某些糧食或是其他物品，這樣會加劇市場的不平衡。

而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時機，從中撈一把。”

這一番話讓麥志德和李忠兩人都震驚的說不出話來，他們知道麥歡從睜開眼之後就正在逐漸的改變，但這成長和變化的速度驚人，宛然脫胎換骨，涅槃重生般。

麥歡小抿了一口茶水，兩手背在身後，視線又落在外面的田野上，那些農民似土地如命，倒沒有多少農民是單純的熱愛那一片濕潤土地，享受泥土的芳香，只是因為那片土地能讓他們存活，能給他們一口飯吃，能讓他們的生命得到延續，這一切都是為了生存，現在的他們和她的境況一樣，還沒有資格談生活，只能談生存。

明輝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一層層光暈在麥歡身上散開，仿佛為她渡上了一層金光，真切的感受到陽光在臉上的撫摸，熱騰而舒服，麥歡嘴邊的笑容漸漸淡去，轉過身來，紅彤的面容隱在陰暗的陰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聽見她堅定而有力的聲音。

“三年，給我三年，我定讓麥家重現昔日繁榮。”

書房裏的另外兩人，事後久久都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腦子裏當時似乎全被麥歡的聲音充斥著，一遍又一遍，完全沒有註意到心底深處對此事並沒有多大信心，但卻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也就在那一刻，李忠當即跪在麥歡面前，為麥歡當時說這話的魄力，甘心臣服。

“我李忠，生是麥家人，死是麥家鬼，誓死追隨大小姐。”

麥志德眼眶泛著淚光，握著拳頭，一個勁兒的點著頭，一切都在無言之中。

面對兩人的支持，陰影下，麥歡死咬著唇，忍著眼淚不掉下去，這就是家人給她的感覺，盡管在如此窘迫的情況，仍然相信她的話，無聲之中，默默的支持她，她不會讓他們失望的，她說到做到。

直到傍晚，麥歡才和曹生離開麥家，在離開之前，麥歡已經和阿爹說了自己的大體計劃，並且需要李叔他們的幫助。

走得時候，蔡母殷切的拉著麥歡，各種交代，麥文怡倒是和曹生玩得不亦樂乎，一個下午都相處愉快。

麥歡看了眼站在後方的麥文仁，徑直走過去，將文仁摟在懷裏，明顯感覺到麥文仁身體顫抖，肩膀聳一聳的。

麥歡低聲附耳道，“阿弟，想繼續上學堂嗎？”

麥文仁點點頭，一行行淚留了下來。

“阿姐給你安排，阿姐不在家裏，你是長子，好好照顧家人。”

回城的路上，曹生可喜歡麥文怡送給他的蛐蛐草籠，做得十分特別，話也變得有些多。

一到曹府，曹生提著蛐蛐草籠飛快的跑了進去，獻寶似的在到處找曹海，結果找了一圈沒找到，失落的回到麥歡身邊。

“沒找到爹？”

曹生點點頭。

“喲，還有臉回來呀。”

麥歡回頭看著朝他們走進的曹悅，並不在意，“回家還需要什麽理由嗎？”

麥歡說話的同時，曹生歡喜的跑上前，將草籠舉在曹悅眼前，“妹……蛐……籠……送……喜……喜……喜……”

曹悅的註意力壓根沒在曹生面前，隨手打掉曹生手裏的蛐蛐草籠，指著麥歡吼道，“這兒可不是你的家！別往你臉上貼金！你最好給本小姐滾回你那麥家土屋裏，少在我們家惡心本小姐！”

曹生正要撿草籠，結果曹悅故意上前一腳踩上去，手工制的草籠瞬間坍塌，曹生懵了，坐在地上大聲哭起來。

麥歡忍無可忍，大步上前，用力的甩開曹悅的手臂，將她向後推去，蹲在地上，溫柔的摟著曹生，不停地安慰著，“乖，乖，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再重新做一個，重新做一個。”

一邊說著一邊拿出牛肉幹粒，這一次，牛肉幹粒也沒法填補曹生的悲傷。

曹悅沒想到麥歡直接對她動手，氣得她跺腳，“真是不要臉，你別妄想通過那傻子得到我家的東西，賤人！”

那聲傻子格外的刺耳，麥歡擡頭，視線直逼曹悅，整張臉瞬間冷下去，聲音冷到了極點，“他是你親哥。”

親人對於麥歡來說，是個禁忌。

曹悅被卡得說不出話來，有一瞬間的呆楞，正要開口，就聽見一陣爆喝，“都給我閉嘴，退後！”

不知道曹海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曹海看見聽見了多少，在曹海出現的那一刻，在場的人心思各異。

只有曹生一人，捧著已經壞掉的蛐蛐草籠，哭個不停，沒人敢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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