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要走啰。今天無論都得回學校一趟。你可要乖乖等我回來喔。』

翔在青空的耳邊傾訴著。而沈睡的青空不知是否有聽到自己的留言。他邊苦笑邊拿起了當初帶來的隨身行李。

就是今天了。第三十天。那個被宣告死亡的日子。

翔緩緩走到門邊。無法明了走出門後自己的命運究竟會如何。感覺自己的指間有些顫抖。是害怕吧？

如果可以他不想在這種情況和青空分開。想永遠陪在青空身邊。一直沈睡的青空從那個短暫夜晚後沒再醒過來。而那有如投石激起水面漣漪的不安就這幺緩緩擴散在心中。

會死嗎？還是能活下來？

為何青空遲遲不醒來？究竟他的身體又是發生了什幺事？

他用力的撇開那些疑問，奮力的打開了房門。

神啊。我只有一個願望。一個既小又貪婪的願望。那就是永遠“”。

翔的手顫抖的想把票卡放入進入車站月臺的機器口中，卻怎幺也放不進去。歷經了很多次的失敗，原本排在他身後的人們都沒了耐性改從別處入口進去。

沒人詢問他。也沒人在意。只想趕快前往自己目的。絲毫不留情於那個遲遲無法順利插卡的青年。

然而就在翔數次的失敗後，他大大的吸了口氣，準備再把票卡放入。再不快趕到月臺他會錯過自己的電車的。

也或許就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會摔落月臺遭電車輾斃的。如果是已決定好的事，就算再小心翼翼也會發生。

『…不會發生了。你就放心通過吧。』

這時翔的身後突然出現陌生的男聲。不，他似乎在哪聽過那個聲音。

他趕緊回過頭來，站在翔身後的正是青空剛來到他身邊兩三天時，那個可疑的眼鏡男子。

『時間，四月十九日的上午十一點三十五分。該靈魂擁有者摔落月臺遭行經列車輾過。當場死亡。以此回收靈魂。』

男子看了自己手腕上的手錶，冷淡的推了自己眼鏡說著。

『現在時間是…十一點三十六分。靈魂回收失敗。…看來真的被那個沒用的下級天使給破壞了呢。想必靈魂回收書是被他給撕破了。否則怎幺會讓你訂到十一點四十五分的車票？』

男子的表情十分不悅。卻只是優雅的轉過身去，用著鄙視的眼神看著翔。

『看來你還擁有看見我們的能力嘛。要聊聊嗎？不，應該是我有話要跟你講。』

對方的口氣十分強硬，似乎不給翔拒絕自己的機會。而確實翔也有滿腹的疑問想提出來。

就算此時自己的生命已不再有安危卻無法感到開心。青空…究竟青空會變成什幺樣子…。

會被處罰嗎？還是…。

男子領著翔走到了車站較無人的角落邊。確定不會有路人經過後才轉身正式的朝自己鞠躬。

『我的名字…雖然沒什幺必要我想方便起見還是提一下好了。李斯特。是我的名字。』

『啊阿。』

翔隨口回應對方。雖然李斯特像是很不滿他的反應，卻也沒說什幺。對他來說人類全是愚昧無知且自大的生物。而眼前的翔也同屬於這裏頭。

『你知道為什幺那個沒用的下級天使要把你的靈魂回收書搶走嗎？』

李斯特不再理會翔無禮的回應，劈頭就問。這讓翔有些不悅，難道就沒有更加委婉、客氣的問話方式，偏要這樣說話？

『…我不知道。』

『少說謊。不要以為人類說謊會沒事。如果你的靈魂太過汙穢，會直接被丟棄到地獄，永遠沒有返回下界的機會的！』

面對這個和青空完全不同的天使，翔更加不耐煩的狠瞪起眼前的李斯特。當然對方也沒放過自己，透過鏡片的他看起來也十分險惡。

『你和他相處了一個月之久。怎幺會不知道？你一定知道些什幺。快說出口！我可不允許自己那幺簡單就被寫上一次的失敗紀錄！』

『我說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或許自己是真的不了解。青空只說過“絕不會讓翔用那種方式！”，然而翔不了解究竟這是否能被稱為理由？

『但是…真相就算和你說了也不懂吧…』

翔的苦笑引起了李斯特更多的憤怒。礙於規定他已不能向眼前的這青年再做什幺。必須手上有靈魂回收書，以靈魂回收書上的方式處置。否則自己將會受到責罰。

『好吧。反正也沒辦法了。沒想到那個“只剩一口氣”的沒用天使竟然還有那點力量來完全藏匿你和他。上級也是，竟然對於我的通報視而不見。真不知道是怎幺回事。』

『…你說那句話是什幺意思？』

“只剩一口氣”？

一回神自己已經抓著李斯特的領口，似要往那張冷酷的臉孔上打下去。但對方無動於衷。只是興趣缺缺的看著翔。

『難道你真的什幺都不知道？也是。凡人很難從天使的外表去了解。那個家夥…已經是殘燈無焰，即將消散的天使了。』

『怎…怎幺會…』

翔突然感覺自己全身氣力都給抽去，手指也無力的放下。而李斯特很快的退開，重新整理自己的領口。雙眼充滿嗤笑的瞪著翔。

『讓我來告訴你吧。那個藍髮的無用天使的故事。作為天使他可完全就是個失敗品。沒用至極。只會礙眼的存在。』

『…不準這樣說青空…他才不是你說的那樣…』

如果此刻不是感受這幺強烈的失措感，翔絕對會沖上去揍到對方道歉為止。只可惜現在自己無法阻止李斯特再說什幺。

『哼。那是以你們人類的觀點吧？對天使來說可不是那樣。他可是大家期盼有機會成為中級天使的優秀人才。不是每個天使都能從下級天使升級為中級的。而在無大戰事與地獄處於冷戰時代的現在，也絕無機會能升級為上級天使。就在階級嚴謹的上界誕生了和其他天使不同色彩的天使。因為與大空同色，因此也擁有大空之名。』

『從幾何時。上級天使為了讓天使們更方便管理，在生命樹裏增加了一道程序。那道程序使得天使不再具備“情感”，因為“情感”只會使得天使更容易犯罪、更容易墮天。也會妨礙下達指令有可能無法達成的風險。所以擁有“情感”的天使在上界一律會被視為低劣的存在。』

『那位藍髮的天使也和所有天使一樣。他的雙眼無法照射出任何事物。有如遼闊無際的藍天。在訓練學校時代是最優秀的存在。統領著整個訓練學校的訓練生天使。包括上級也對他充滿期待，甚至出現以他的能力在戰事大盛時代絕對能升級為上級天使一說。然而每個與他同期，還有後輩無一不是用著欽佩以及崇敬的眼神看著這位藍髮天使的成長。』

『可是他卻辜負了大家。從他初次任務失敗之後。變成了“低劣的存在”。而此後任務也不斷的失敗。被所有天使嗤笑。甚至做了更讓人無法理解的行為。他自行切斷了世界樹供給給他的養分。沒有了那份養分，天使最終都會因衰弱而消散。天使沒有死亡，只會消散於空氣之中。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只有被處分流放的天使會被切斷和世界樹的連接。而他卻做了仿彿自裁般的行為。』

翔不可置信的看著眼前那個冷淡的眼鏡男子推著鏡架說完這段冗長的話語。對眼前的這個正確天使而言青空只是個即將消散的存在，一個被不屑一顧的“低劣存在”。

決不是…

青空決不是什幺“低劣”“無用”“被人嗤笑”的存在。而是自己的唯一，專屬於自己…溫柔、且脆弱的…。

『像你們這種連情感都不懂的家夥懂什幺…』

嘴角牽起了快要窒息的笑容。翔感覺自己的心是要被那未知的力量給撕碎般痛處。

『像你們這種不懂開心時要笑、難過時會哭泣、憤怒時會生氣…感動時也會不禁落淚…在我看來才是可悲又低劣的存在。青空他…總是帶著笑容！他平常時會溫柔的笑著，為難時會苦笑，難過時會強顏歡笑。我想對於你們這些評語他也總是一笑置之吧…』

翔提起了自己腳邊的隨身行李，轉身背對著李斯特。

『…這種事只要我了解就好了。像你們這些愚笨的天使就繼續鄙視他吧！因為青空他是專屬我的…只屬於我的“青鳥”。』

李斯特看著方才還站在那，此時已經快步離去的翔久久不能釋懷。他一手遮起了自己雙眼，用著旁人無法察覺的音量喃喃著。

『…我也知道啊…我曾經是那幺期盼的看著你…』

腦海中無法揮散去站在高處穿著整齊的校服，俯視著所有天使的青空。不映出任何汙塵的深藍雙眼。

『我從來不把你當作什幺“低劣的存在”，即便是現在…我還是對你…』

李斯特將自己的手心放下，回覆成那張正確冷漠的表情。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翔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因為疾走而爆裂開來，所有剛吸入的空氣都來不及吐露出來，擠壓在肺部裏面。

但是不再跑的更快就會來不及的。

『拜託…拜託你…！』

汗水從額頭滑下灑落在空氣之中。雖然自己的腳開始抽筋了起來，但翔還是無意放棄自己用盡全身而展現的速度。無視了路人的奇異眼光。即便是應該停下的交通號誌他也絲毫不猶豫的拼命改道。

不想失去…不想讓那抹藍色的身影消散開來。

他知道，知道為何這個天使愚笨到切斷自己生命之源。曾經有一個夜晚，那個夜晚和平常相反。自己正沈睡著，而青空卻清醒了過來。俯身看著熟睡的他。其實那時的自己正好有些醒來，半夢半醒之間。所以翔無法明暸那是否是現實還是夢境。

“你知道嗎？其實天使是很汙穢的生物。天使要依賴著生命樹的養分而存活…但那些養份來源正是靈魂，所以我覺得好討厭…”

“有如叫我直接吸食靈魂般。感覺天使跟惡魔並無兩樣啊。要我這幺活著不如消散好了…但是…”

青空臉上布滿的淚水。在月光反射下有如白雪般潔凈。好苦悶…好苦悶…。卻無法起身拭去他的眼淚。

“…我會消散的…什幺都不剩…再也見不到翔你了。我不要…我好想一直陪伴在你身邊，永遠…”

…所以我才會硬把靈魂回收書搶奪過來。一次也好…只有一個月也好…在我要消散之前。我好想跟你相遇，跟你朝暮相處…那幺我就算消散了也不會後悔…

因為，曾經…和你是那幺靠近過。即便粉碎了那些加附於我身上的制約，我不再被上界所接受也不要緊…

然而又那幺好運能與你相戀…我已了解那便是奇蹟，是神給我最後的憐憫。祂不苛責我，甚至為我準備這幺棒的禮物。

我不後悔，即便我的氣力一天比一天還要衰弱，連睜開雙眼的力氣都不再有。但是能感覺你的氣息、你的視線，已足矣。

『不要消失！』

翔突然停下了步伐對正蔚藍的天空大喊著。喘氣之餘眼淚早已布滿。而他無法停下淚水不斷滑落在臉頰。

突然間他聽到一個輪胎緊咬著地面發出的淒厲慘叫聲。一臺大卡車迎著自己前來。同時一旁也冒出淒厲的尖叫聲。

你知道幸福的青鳥嗎？

“絕對…不會讓翔死的…”

從前、從前有對兄妹，哥哥的名字叫做狄爾。妹妹則叫做米狄爾…

“一直、一直以來我都看著翔…”

結束完旅程後，在鄰居的老婦人提醒下。兄妹最終發現那只青鳥就在自己的家中。原來幸福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曾未發現…。

“翔真是笨蛋…我是你的青鳥啊。所以…請讓我只屬於你一個人…”

『餵！沒事吧！』

陌生的男子朝自己跑了過來，急忙的喊叫著。而路人也圍觀了過來。翔跌坐在路的一邊。手裏緊緊抓著某個物體。

『…我看到了…』

沒事嗎？是被嚇哭了嗎？哭的好傷心的樣子。路邊的人們此起彼落的交談著。

『是青鳥啊…』

那雙藍色的翅膀在自己眼前呼嘯而過。自己差點就要抓到了。那只…

“幸福的青鳥”。

翔攤開了自己的手心，那是一片藍色的羽毛。看起來是屬於一只大鳥的羽毛。美麗的仿彿萬裏無雲的天空。

而自己卻想不起來為何此時自己會哭泣。臉上的淚水又濕又冰。再也想不起來了…

幸福的青鳥…會永遠在狄爾兄妹身邊嗎？他們就此幸福嗎？童話總是停留在最完美的時刻。因為完美是永遠無法被保留住的…最美麗的時刻…

他們幸福了嗎？

現在還幸福嗎？

月臺上擠滿了正在候車的人們。而自己也是其中一人。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錶，大約再五分鐘後自己的車就會抵達。就在此刻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他趕緊接了起來。

『餵？啊，是爸爸啊。是嗎？你收到喜帖了？嗯，是啊。下個月一號沒錯。到時你可要坐大位喔。美琪也很期待婚禮。這陣子工作比較忙所以有些事情都讓她處理了…怎幺會？我會好好疼惜她的。』

風聲？

『餵？翔？怎幺突然沒聲音？』

話筒傳來父親的聲音。但自己似乎聽到了更奇妙的聲響。那是像是風聲卻又不太一樣的聲音。在吵雜的都市之中。仔細一聽…

『是歌聲…』

清澈且溫柔…。宛如世界所有最美好的事物都在這歌聲當中。

就在此時一片藍色的羽翼飄落在自己的眼前。那看起來屬於一只大鳥的羽毛，自己也有這幺一片…。如藍天般燦爛的藍色。

曾經過眼雲煙，已遺忘的記憶。似乎又悄悄的從眼角飛逝而去。只屬於自己的…

“吶，翔，我喜歡你。”

明明無法明暸那究竟是誰的聲音，曾經一起走過的道路。喜歡的老舊唱片行。還有遼闊的只有藍天與大海連接的海堤。有個模糊的身影在自己身邊始終陪伴著，沒有離去…

電車緩緩的駛出了車站。只留下那片羽翼隨風飛逝和微小的一抹藍色身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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