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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悖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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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很快將郁書翰淺灰色的衣襟染紅了一大片,他懨懨地枕在闕祤肩頭,呼吸聲輕不可聞。

“伯父,我……我該怎麽做?”闕祤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第一次明白了當初郁子珩看到自己嘔血時的手忙腳亂不知所措。靠在自己身上的人輕得仿佛沒有重量,闕祤半攬著他,能感受到他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著,而本人卻對此無能為力。

生命的流逝恍若有形,此時此刻讓闕祤真真切切地看見了。

郁書翰聽到有人在自己耳邊說話,可卻聽不清對方說的是什麽,他自己想開口,已經是半個字都吐不出。

“書翰!”

“爹!”

蘭修筠和郁子珩再無心鬥個不休,齊齊奔到他身前。

郁子珩臉都嚇白了,在闕祤旁邊跪了下來,握住郁書翰一只手,“爹,您看看我……”

蘭修筠則單膝跪在另一邊,想將郁書翰從闕祤那邊拖回自己懷裏,又怕此時此刻動作太大,會直接要了他的命。強壓下那股沖動,蘭修筠擡掌抵在郁書翰膻中穴上,將一道柔和的內力送入了他體內。

“你做什麽!”郁子珩想也不想便要阻攔。

“子珩別亂動!”闕祤忙用閑著的一只手拉住了他——若還有誰能有辦法應付眼前這個情況,那除了蘭修筠也難作第二人想了。

郁書翰閉著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暈過去了,全靠著闕祤的支撐才能維持著坐姿。

郁子珩和闕祤都不作聲地看著,連呼吸都屏住了,像怕驚擾了那個脆弱的人一樣。

雙方的戰鬥再次停了下來,隱衛中有幾個受了傷的,卻也將蘭花殺手逼得更慘,還能站起來的,不過也就剩下四五個。

單耽也受了不輕的傷,卻把雪兒保護得很好,此時兩個人一站一坐,都不善地盯著這邊的動靜。

好半晌,蘭修筠才收了內力,從懷裏摸出個瓷瓶,倒出一顆藥丸遞到郁書翰唇邊,柔聲道:“書翰,你先別睡,把這個吃了。”

郁書翰睫毛顫了顫,似乎是在掙紮著想睜開眼睛,僅僅是如此也顯得吃力極了。

“書翰……”蘭修筠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害怕,從前無堅不摧的表面碎得全然不成樣子。

郁子珩雙手捧住郁書翰的手,感覺自己的掌心都因為緊張擔憂而出了一層薄汗,可卻怎麽也焐不熱這只蒼白瘦弱的手。

又過了一炷香左右的時間,郁書翰才慢慢睜開眼。衣衫上大片的血紅色將他的臉襯得更加蒼白,整個人就像隨時要消失一樣,讓人多看一眼,便多難受一陣。

“書翰,快把這個吃下去。”蘭修筠軟聲軟語地勸著。

郁書翰瞥了那藥丸一眼,無可無不可地張了嘴。

郁子珩連忙叫隱衛遞水過來,服侍他喝下去。這是他第一次服侍自己的父親,一想到這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了,托著水袋的手便不穩地抖了起來。

郁書翰勉強吞下藥丸,又偏頭靠上闕祤的肩,操著沙啞又虛弱的嗓音道:“都別急,老毛病了,我歇一會兒就好了。”

郁子珩握緊他的手,紅著眼睛道:“爹,我帶您回家,讓陳叔給您瞧病好不好?”

蘭修筠在旁邊重重哼了一聲,“他算什麽東西,我的醫術比他好幾千倍!”

“那你為何讓我爹受這麽多苦?”郁子珩心裏不舒服,聞言便嗆了他一句。

蘭修筠眼角劇烈地跳了一下,一瞬間臉上閃過後悔和歉疚,讓那一張本來英氣十足的面孔竟顯得有幾分猙獰了。他一時不知說什麽好,憋得臉都紅了,才用更大的聲音道:“若不是你把雪山靈芝搶去用了,若不是你的人把剩下的藥都送人了,書翰說不定早已經好了!郁子珩,你創了尋教找尋你爹,自以為是大孝子,卻做出從你父親這裏搶命這樣大逆不道的事來!”

郁子珩背脊猛然一僵,人竟恍惚了起來。心口和頭同時劇痛,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麽也看不清了。

“子珩……”郁書翰不悅地看了蘭修筠一眼,眉頭蹙了起來。

“子珩,郁子珩!”闕祤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手中暗含內力。

郁子珩體內亂竄的內息被這不打一聲招呼便闖進來力道一撞,立刻帶來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他也因此回了神,忙引著內息回歸丹田。喉間泛起陣陣血腥氣,被郁子珩強行壓了回去,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險些因為蘭修筠那一句話便走火入魔。

郁書翰想擡起手摸摸兒子的臉,可只擡到一半手便又垂了下去,他只好無奈又苦澀地笑了一笑,道:“子珩,別聽你義父胡說,爹這病由來已久,就算是靈丹妙藥,此時送到我面前也是無濟於事。縱然你們帶了雪山靈芝回來也是救不了我的,你不必覺得愧疚,只要你好好的,爹就放心了。”

郁子珩托著他的手貼在自己頰邊,感受著來自父親的疼愛,“爹得的是什麽病,為什麽會這樣?”

蘭修筠不動聲色地低下頭去。

郁書翰的拇指在郁子珩臉上摩挲了幾下,看向自己無知無覺的雙腿,“自打經脈受損,這兩條腿廢了之後,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郁子珩一手放在他的腿上,一下一下幫他輕輕按摩,明知這是徒勞的,卻還想盼一個奇跡。

“經脈為何會受損?”他問。

郁書翰沒答話。

好一會兒都沈默不語的蘭修筠肩頭忽而動了一下,他微微側過頭,滿眼苦澀地看向郁書翰,對上的卻依舊是他永遠都波瀾不驚的雙眸。

——就好像這個人從來不懂何謂喜怒。

他總是安靜的,溫和的,包容的,承受再多痛苦也不曾抱怨一句,只是那樣平靜地接受了。面對自己曾經給他的諸多傷害,他從未埋怨責備過半個字;可自己捧到他面前的一顆真心,他卻也從沒正眼瞧過。

仿佛於他而言,這世上就沒有什麽事是真正重要一樣。

蘭修筠心頭空落落的,莫名覺得自己這一輩子過得真是索然無味。他的視線自郁書翰臉上移開,落到郁子珩正在給父親按摩的手上,一記眼刀掃過,簡直想把那只手給剁下來。

“爹?”看出郁書翰並不想說這個,郁子珩卻堅持追問,就這麽簡簡單單一個字,居然就被他生生喚出了不依不饒的意思來。

郁書翰把手從他掌心抽出,想拉一拉身上蓋著的薄毯,才觸到毯邊,便有人幫了他——蘭修筠、郁子珩與闕祤同時。他只得洩氣地閉了閉眼,嘗試著直起身子。

闕祤不知道他這一身傷病是怎麽回事,不敢讓他自己用力,忙小心地扶著他半躺回藤椅裏。

郁書翰疲憊地笑了下,對他道:“辛苦你了。”

闕祤正要說什麽,蘭修筠已經站起來,彎腰作勢要將藤椅裏的人抱起,“書翰,你得休息了,我們走。”

郁子珩伸臂將二人隔開,“義父,我不是當年那個不頂用的毛頭小子了,不能讓你再一次將我爹帶走。”

“讓開!”蘭修筠低吼。

郁書翰嘆氣道:“修筠,你還執著什麽呢,你心裏明明早已清楚,我們走不了,也走不遠了。”

“書翰!”

“我都明白,你其實早有離開此地換一處避風頭的想法,只是我的情況惡化得太厲害,將你給拖住了。”郁書翰嘆了口氣,“不過今日你見了子珩,心中怕已動了和我一起死在這裏的念頭了吧?”

不然二十年來在我身旁不肯移開寸步的人,怎會將我一人放在一邊去和別人動手?

蘭修筠身體一震,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郁書翰錯開他的視線,輕聲道:“我是早該死的人,這些年你用內力和藥物吊著這條命,卻也無力改變油盡燈枯的結局。可你不同,修筠,你還可以選擇好好地活下去。”

這兩句話分明是為蘭修筠好,卻將他說得怒目圓睜。他一把握住郁書翰的肩,大力揮開郁子珩阻攔的手臂,居高臨下地盯著郁書翰的雙眼,咬牙切齒地道:“你讓我選?你覺得我還有得選麽?郁書翰,我告訴你,不管你能不能活下去,生也好死也罷,為人為鬼今生來世,你都休想斬斷你我之間的糾纏!”

郁書翰嘴唇顫了下,閉上眼,偏過頭。

不忍看,不忍聞。

“放開我爹!”郁子珩再次探臂過去,這次帶了內力。

蘭修筠似是氣到了極點,非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二人便在郁書翰面前短兵相接地對了一掌。這丁點的發洩好像完全不足以排遣他胸中憤懣,蘭修筠吼道:“你不是想知道他的經脈為何會受損,他的雙腿為何會殘疾麽?好,我來告訴你!”

“修筠!”郁書翰驀地睜眼,想阻止,無力的聲音卻淹沒在了蘭修筠的吼聲中。

“他就是那個萬裏挑一的天生逆脈,我強行讓他助我練博元修脈,以致於將他害成這副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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