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久別重逢

關燈
那晚在兩個弟弟的墓前,闕祤醉得一塌糊塗。

從前喝醉了,他一向都是安安靜靜地睡覺,這一次卻不同,十分少見地話多了起來,像是要把憋了三十來年的心事都倒出來一樣。

他說起了看到父親被殺,母親在自己面前自盡時心頭縈繞著的巨大茫然和絕望;說起沒了雙親後,一個人帶著兩個弟弟在逃亡中艱辛生活的恐懼和疲憊;說起被飲血教前任教主收養,終於又有了一個家後那短暫的滿足。

可那一切都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了,早就不如何深刻,現下他心裏裝的,都是失去弟弟後,這兩年流落異鄉的經歷,都是那個……叫郁子珩的男人。

他想,如果兩個弟弟還在,自己就可以帶著他們去見見郁子珩。那家夥雖然並不是那麽討喜,有時候還會像孩子一樣幼稚得可笑,可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人,是自己珍惜著的人。

如今那個人身中劇毒,飽受折磨,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可自己卻什麽都不能為他做,什麽都無力改變。

“你們知不知道,我其實有點……有點希望……”闕祤打了個酒嗝,含糊不清地道,“明日我睡醒了,睜開眼睛,就看到……看到他還好好地……在我身旁……”

一滴眼淚自眼角滑落,闕祤苦澀地彎起嘴角,“我是真地想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裏的,也忽略了自己的床鋪是不是被那三人中的一個睡過了,就那樣抱著個酒壇子,迷迷糊糊地睡死了過去。

夢裏,他看到被自己趕走的三個家夥正帶著一群所謂的江湖俠士往這邊趕,說要殺了自己為那些死去的武林同道報仇。闕祤翻了個身,半個腦袋塞進被子裏,很淡定地想,你們怎麽也還要趕個十天半月的路,我還是能睡個好覺的。

後來又夢到了郁子珩,便坐在對面一臉委屈沒完沒了地埋怨自己為什麽走了那麽久了還不回家,說自己再不回去,他便親自來找。闕祤在那裏含笑勸他,叫他不要一個人亂跑,小心跑丟了,只要他聽話,自己一定很快回去找他。

這實在是個令人沈溺的美夢了,闕祤正想伸出手去安慰地拍拍不滿的郁子珩,便覺臉上傳來一陣微癢,熟悉的氣息就盤旋在耳畔頸間。

是哪個該死的擾了自己清夢?

闕祤皺起眉,想睜眼睛一時沒能睜開,手先不客氣地拍了過去。

而後他的手便被人握住了。

有人極輕地哼了一聲,貼在他耳邊道:“沒良心的,我大老遠來看你,你就這樣對我?”

這個聲音……剛剛在夢裏還聽到了。被抓住的手輕顫了下,闕祤費力地睜開眼睛,慢慢翻了個身,在微弱的燈光下出神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竟分不清是夢還是醒了。

這個反應多少讓郁子珩有點失望,他放開闕祤的手,嫌棄地拿開頭頂上的酒壇子,“你看看你,我不在的時候你過的都是什麽日子,還能不能讓我省點心了?”

闕祤極緩極緩地眨了一下眼睛,猶豫著擡起手來,遞到郁子珩面前,在他臉上輕輕戳了一下。

郁子珩哭笑不得地將他的手按下去,“我說,醒醒!”

“你是真的……”闕祤喃喃道。

“什麽?”

闕祤忽然一把抱住了他,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骨頭都碾碎了一樣。他將臉埋進郁子珩肩窩,貪婪地吸著對方身上讓人眷戀的氣息,身體竟忍不住顫了起來。

郁子珩是找了個角落熬過了毒發才來找他的,這會兒身上實在沒什麽力氣,被他這樣抱住,人立刻栽倒在了床上,還咳了兩聲。可他卻半點沒有讓闕祤放開的心思,反而很享受地閉上雙眼,寬大的手掌放在闕祤的背上,無聲地給予著安慰。

也不知過了多久,闕祤亂跳的心才漸漸平覆了下來。他放開郁子珩,往後退了退,一點點坐起來,道:“我還沒有原諒你。”

郁子珩:“……”

闕祤淺淺笑開,挑眉看著他,“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自然是想你了,來找你。”郁子珩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抱怨道,“你住這地方太大了,我找你找了好久。對了,居然還有機關,我差點被困住,然後……”

闕祤見他抿了下嘴唇,不好意思地吸了吸鼻子,便知他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你破壞了我的機關?”

郁子珩去抓他的手,“回頭我賠給你。”

闕祤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皺巴巴的衣衫,想了想,下床去了。

“你去哪兒?”這一夜郁子珩的確是累壞了,一躺下幾乎不想再動,可見他要走,還是掙紮著坐了起來。

闕祤沒回頭,只沖他擺了下手,“是你趕我走的,就別管我去哪兒。”

“闕祤!”郁子珩不幹了,當即便要去追他,誰知還沒完全站起來腿便軟了一下。他暗罵自己不爭氣得也太不是時候了,正要讓闕祤等等,忽然想到了什麽,眼睛轉了下,又重新倒回了床上,假裝壓抑地悶哼出聲。

闕祤腳步頓住,卻沒回頭。

郁子珩留心聽他動靜,沒聽到他往回走的腳步,便又將身子蜷了起來,繼續裝模作樣地哼哼。

闕祤想過這家夥可能在使詐,卻到底放心不下,認命地走回來,坐在床邊去扶郁子珩的肩,“你身上的毒……”

郁子珩極快地伸出手來箍住他的腰,將他用力帶進自己懷裏,而後翻了個身,把人壓在了身下。他盯著闕祤的眼睛,認真又堅決地道:“我不會再趕你走了,你也不許再離開我,就算不要我了也不行,我絕不會再放你一個人去任何地方的。”

闕祤本還因為他又騙自己而有點生氣,可這會兒看到他眼底明顯的青黑色和臉部因為太瘦而顯得過分硬朗的線條,不免又心疼了起來。他帶著一身的傷病不遠萬裏來到這陌生的地方尋找自己,不知道要吃多少苦,看在這份用心上,自己是不是也不該再責怪他了?

本還想回到煦湖島後好好晾他個一年半載的,卻沒想到這小氣的家夥連這樣的機會都不肯給自己。闕祤嘆了口氣,伸手撫上郁子珩瘦削的面龐,道:“你身上的毒怎麽樣了?”

郁子珩見他目光軟下來,這才放松了些,擡手覆在他手背上,“不好哪敢來找你?”

闕祤有些意外,更多的則是驚喜,正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無意間察覺他臉上溫度不大對,便把手從他手底下抽出來,放在他額頭上試了試,“你病了?”

郁子珩趴在他身上,“不要緊,只是還不太習慣這邊的溫度。”

闕祤側過身,讓他從自己身上滑下來,幫他蓋好被子,“煦湖島上那麽亂,你怎麽抽得出身離開的?”

“孟堯不再成氣候,鬧不出大事來了;至於我義父,我現在還能牽制他一段時日。”

闕祤想起那群在中原為非作歹的蘭花殺手,本想說,可看到郁子珩那一臉的疲憊,又將話咽了回去。他幫郁子珩掖了掖被子,自己站起身,“你先睡一會兒,我……”

郁子珩卻立刻緊張地翻身坐起拉住他,“你去哪兒?”

闕祤翻了個白眼,“我都不知道我睡了多久了,去洗個澡換身衣服。”他矮下身來拍了拍郁子珩的臉,“放心,不會把你丟在這兒不管的。”

“那我也去,”郁子珩拽著他站起來,“趕路弄得一身風塵,好幾天沒洗了。”

闕祤:“……”那你適才為什麽在我床上滾來滾去?

那三個家夥雖然把這裏的一切都據為己有了,可倒真像對待自己的家一樣對待這裏,非但沒有弄亂什麽,反而將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規規矩矩。

闕祤燒水的時候,郁子珩便在一旁老老實實地等著,看著他為自己準備毛巾和換洗的衣衫,心裏就有一種滿溢的幸福感。

等水燒好了,闕祤喚他過來沐浴。

郁子珩的視線在面前兩個大浴桶間轉了一圈,很是謙讓地叫闕祤先選,又在等闕祤選完了之後,十分自覺地與他進了同一個浴桶。

闕祤:“……”

“反正夠大。”郁子珩無辜道。

闕祤不得不將腿曲起,“我怎麽不覺得?水都漾出去了,你收……”

郁子珩棲身過來,硬是分開他的雙腿將人拖進懷裏,“你知不知道,哪怕只是一瞬,我也不想再和你分開了?”

“不過是洗個澡,你還看得見我,算什麽分開?”這個姿勢讓闕祤覺得尷尬,推著他道,“你先放開……”

郁子珩緊緊地抱著他,近乎咬牙切齒地道:“你以為我看到你的墓碑,會是什麽樣的心情?明知道那是假的,可我依然會怕。闕祤你這混蛋,你回來了為什麽不將那東西毀了,也不嫌晦氣,存心要氣死我是麽?”

闕祤背脊僵了僵,而後不再掙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