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堪一擊

關燈
好像是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是閉了下眼睛又睜開了,郁子珩覺得自己被身上不知道壓了多少層的被子弄得快透不過氣了。他動了動身體,踢開被子,抹了把頭上的汗,有點口幹舌燥。

有人適時地遞上了一杯水。

郁子珩怔了下,側頭看過去。

雲清伸出一只手來想要扶他起來,“教主,喝口水吧。”

郁子珩擺了下手,自己坐了起來,接過她手裏的水杯,“我睡了多久?”

“小半個時辰都不到。”雲清臉上的擔憂很明顯,“教主怎麽只睡了這麽一會兒,是不是還難受得厲害?”

郁子珩喝幹了水把杯子遞還給他,“我是被熱醒的。”

雲清:“……”

郁子珩從床上下來,動了動有點僵硬的筋骨,道:“他們都去哪兒了?”

“聽說是往流雲廳去了,”雲清道,“說今日一定要找出那個害教主的人。”

郁子珩眉頭輕輕挑了挑,“找出害我的人?”

雲清點點頭,“他們都說,教主已經有一段時日不曾出門了,今日忽然如此應該不是先前在外頭惹來的麻煩,那……”

“那要殺我的人便一定是教中之人,且此人還與我走得頗近,是麽?”郁子珩冷笑一聲。

雲清輕嘆了口氣。

“我去瞧瞧。”郁子珩舉步便走,見雲清有要跟來的意思,又道,“潛夜使那邊我不太放心,你去告訴隱衛,最近多留意他的安全,一旦發現孟堯那邊有懷疑他的跡象,立刻帶人回來。”

雲清應了聲是。

郁子珩走到樓梯口,又頓住腳步,壓低聲音道:“給我找解藥的事不必操之過急,總之一切以他的安全為主。”

雲清抿著唇,好一會兒才道:“屬下遵命。”

“教主的衣食都沒有任何問題,負責這些的人已經盤查過了,並無可疑。”尹梵看了抱臂站在一旁的闕祤一眼,道,“住處還不知道,怕影響教主休息,等他醒了我會再叫人去細細查一遍。”

林當從他那一眼中讀出些旁的意思來,輕哼一聲道:“要查也是去查聽雨閣,查和風軒有什麽用,教主多久不在他自己的房間裏睡了?”

馮宇威臨窗站著,聞言道:“若聽雨閣有什麽不對,中毒的不該只有教主一人。”

祝文傑也道:“教主昨夜不是在和風軒睡的麽,今日便……”

垂著頭站在門口的程岳小聲道:“教主中毒應不是這一日兩日的事了,似乎已經有一段時日了,只是今日毒發的反應……”

林當一巴掌拍在茶案上,將上頭茶盞都拍得跳了起來,“你說教主早就中了毒?那你是做什麽的,為什麽直到現在也沒有想出什麽辦法來,甚至都不曾知會我們一聲!”

程岳嚇得一哆嗦,屈膝便跪了下去,“是……是屬下不中用,先前一直都沒能發現教主中毒,只當是……是積勞成疾……”

“廢物!”林當暴怒,上前一步舉起手掌,竟是要打人。

祝文傑忙將人攔住了,勸道:“林長老莫要動氣,現下陳叔重傷不醒,教主的情況我們又不清楚,還得靠程岳和他的師弟們想辦法,且給他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陳叔怎麽這麽巧偏在這時候被人打傷了呢?”馮宇威靠在窗邊,心裏亂成一團。

尹梵嗤笑,“你真以為世上有這麽巧的事?怕是有人早有預謀吧。”

闕祤始終面無表情一言不發,就差在臉上寫上“與我無關”四個大字了。

罕見的是,林當竟沒有順著尹梵的話往下說,在程岳面前焦躁地踱了幾圈步,道:“關於教主是如何中毒的,你有沒有什麽想法?”

“這……”程岳還沒來得及細想這些事,便被這群人拖來問這問那,不免有些慌張,“最有可能的是膳食當中……”

“都說了這部分沒問題!”尹梵不耐道。

程岳肩膀抖了抖,把後邊的話咽回去了。

闕祤有些同情這少年。

“還有沒有別的可能?”林當又問。

程岳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心神,道:“教主的皮膚與經脈骨骼都沒受到什麽損害,那麽害人之人所用的毒應不是什麽會從皮膚滲入的毒物,也不是通過呼吸吸入的,所以最有可能的便是經由外傷直接下毒到了血液當中。”

“外傷?”闕祤終於開口說了今日進到流雲廳中後的第一句話。

程岳道:“是,外傷。”

闕祤想起郁子珩為了自己獨自闖進長寧宮盜取解藥回來後,左臂上那道長長的傷口,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手臂。

他的動作一下提醒了另外幾個人。

祝文傑道:“那都是兩個月之前的事了,怎麽會現在才毒發?”

“他之前就有了不少小病小痛,程岳說他是思慮過重累到了,我便也沒往中毒那邊想。”闕祤攥了攥拳頭,懊惱至極。

馮宇威道:“有很多毒是會在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便進入體內的,短期內不會有什麽事,但有可能會隨著運功而深入到全身各處經脈穴道當中,而後毒性才漸漸顯現出來。”

“教主中的應當便是這種毒了。”尹梵道。

林當想了想,問程岳道:“教主受傷後回來,是你幫他處理傷口的是麽?”

“是,屬下……”程岳一驚,擡起頭來惶急地看著林當,“林長老,毒不是我下的,不是我!”

林當目光陰冷,“你說不是你,那你為什麽幾次三番都查不出教主中了毒,該不是有意隱瞞吧?那日除了你,還有旁人觸碰過教主的傷口麽?”

“真地不是我!我學藝不精不知教主中了什麽毒,可我絕不曾給教主下毒!”程岳連連擺手,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那日執令使本是想叫人去請師父,師父不知是教主受傷,又有事情忙著,便叫我來看看。我去的時候,執令使已將教主的傷口清洗得差不多了……”他話音一抖,沒再繼續往下說,又看向闕祤。

闕祤皺了皺眉。

“所以你的意思是,”尹梵不疾不徐地道,“你去之前,執令使就已經在教主的傷口上做了手腳了?”

“也……也不一定,”程岳目光左閃右躲,“但那日不知為何,等我給教主處理好傷口要包紮的時候,執令使說他來……”

闕祤明白林當為什麽要那樣問話了,這分明是有意引導。

“會不會是傷了教主的兵器上就有毒?”祝文傑說這話時並不十分確定,那語氣僅僅像是隨口一問。

闕祤心裏立刻有了數,看來這個在尋教中為數不多願意相信自己的人,如今也動搖了。

“兵器上沒有毒,受傷後我傷口沒有任何異常,那時我並未中毒。”在外邊聽了半天的郁子珩邁步進來,面上寒霜一片。

闕祤看到他,眸光亮了一下,本想上前問問他身體如何了,聽了這話,不知為何腳步也挪不動了,話也說不出了。

郁子珩並未看他,徑直走到了居中的位子坐下,“你們繼續。”

闕祤目光呆滯,那一刻感覺有寒意自心底湧了上來,帶著某種熟悉的絕望味道。抱著郁子珩冰冷的身體時他不覺得冷,此刻卻有種天寒地凍的感覺,他知道,那是即將要失去什麽的感覺。

“難怪你不想我們查明教主是如何中毒的,”尹梵向旁走了幾步,看似沒什麽特別,卻正好擋住了出口,“執令使,你還有什麽話好說?”

林當指著闕祤,手背青筋暴露,“你對老陳下手,是不是因為他知道了什麽?還是為了阻止老陳給教主療毒?他於你有恩,你怎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

闕祤僵硬地轉過頭,似乎完成這個動作對他來說極為艱難一樣。他仍是沒有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郁子珩。

若有一天誰拿出了所謂的證據說陳叔是我害的,莫說是文傑,只怕你都不會再信我。

闕祤忽然想起不久前自己才對郁子珩說過的這句話,沒想到這麽快就應驗了。他渴望得到郁子珩的信任,同時也清楚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信任有多脆弱。不需要什麽千錘百煉的考驗,只要有人在那根看不見的名為“信任”的線上稍稍用力壓上那麽一下,那根線便會斷了。

他便那樣直直看進郁子珩深邃的眼眸之中,蒼白無力地等待著一個答案,一個……心中已經明了卻天真地不肯面對的答案。

這許是他這一生當中最可笑的一刻,一刻,又漫長得像是一生。

郁子珩這一次沒有躲閃他的視線,平靜地和他對視著,試圖從他眼中讀出什麽自己希望的東西來,卻發現自己看不懂這個眼神。他眼中好像什麽都有,又好像什麽都沒有,連自己映在他眼中的影子,仿佛也不再清晰。

轉了轉拇指上套著的那枚扳指,郁子珩問了個毫不相幹的問題,他說:“闕祤,告訴我,你還想回家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