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末班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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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學生幽怨的“註視”下,陸見清只能遺憾地把包著他眼珠的紙巾遞還給他。

她回到辦公室,發現方鳴已經精神恍惚地坐在了那裏,張老夫子正拖著椅子挪到他對面,笑呵呵地跟他說著些什麽。

方鳴魂不守舍地應了兩聲,一擡頭看見陸見清走進來,他登時眼睛一亮,咻得一下穿過幾張辦公桌飄到這個唯一的熟人跟前,激動到手足無措地問她:“那個,剛才那個帶我走的男人,他、他是——”

陸見清早就在他之前驚訝過幾輪,這會兒當著學生的面,她當然不會露怯:“我知道。”

她四平八穩地瞥了他一眼:“我不是昨晚就告訴過你,我們學校有位名譽校長了嗎?”

方鳴:“……但你沒告訴我,校長他居然會是酆都大帝啊!”

他心酸地吸了吸鼻子,想他生前見過當官的最大也就是個街道裏的幹部,沒想到這人一死,居然連鬼帝陛下都見到了……

突然感覺自己整個鬼生都得到了升華!

方鳴興奮地問:“這麽說起來,等我從這所學校裏畢業,是不是也能算是天子門生了?”

陸見清默默看了眼他寫滿了期待的小臉:“……你高興這麽想也可以。”

不僅如此,等你去了教室,就會發現還能收獲一位教科書上天天見的同學呢。

方鳴雙手交握憧憬地感嘆:“如果我在這裏好好學習,爭取每次考試都能名列前茅,等以後投胎會不會還能享受到一點特殊福利?”

好歹他怎麽說也是在鬼帝陛下開辦的學校裏獲得過官方認證的三好學生呀!

陸見清敷衍地道:“你努力努力,爭取早日投胎,然後——”

方鳴充滿希冀地問:“然後我就能跟我喜歡的女孩子再續前緣了?”

陸見清:“……”

不,按照謝必安和範無咎跟她抱怨的投胎排隊長度,你可能不會有這種機會了。

他期待成這樣,陸見清也不好一口反駁,她想了想,換了個委婉的說法:“如果你不介意你們倆的年齡差差得大了點的話。”

方鳴那張燦爛的笑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了下去。

陸見清見狀,試著安慰他:“也不要把事情想得那麽糟糕,往好的地方想,沒準你投胎及時,還能趕得及投做人家姑娘的兒子或者孫子嘛……”

怎麽說都是一家人不是。

“……”方鳴幽怨地看了看她,心中滿是苦澀,“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也太紮心了。

陸見清:“……”

陸見清課後抽空給佳佳發了條信息,告訴她認識的大師有辦法解決她現在的難題,總算稍微安了安這個可憐姑娘的心。

她目前暫定要教的是語文,兩個班加在一起,一周統共也就八節課,休息時間很多,不過謝必安坦白告訴她:“由於我們學校鬼口流動較大,忙起來的時候可能得讓你幫忙去別的老師那裏代一下課。”

陸見清虛心求教:“這個鬼口流動是因為……”

她覺得按照這所學校的福利待遇和背後校長的強大勢力,應該不會有人……哦不,有鬼,想要辭職吧。

謝必安推了推眼鏡,簡明扼要地跟她解釋:“主要是有些鬼工作時期表現優異,得到了優先投胎權,所以總有老師教著教著書就投胎去了,關於這一點,我們也很苦惱。”

好不容易排到的位置,他們權力再大,也不好攔著鬼投胎不是。

謝必安說著,老懷安慰地看著陸見清道:“還好,我們終於迎來了一個長期穩定的師資力量。”

陸見清:“……”

也是,生前死後加在一起,她保守估計,起碼也能在這個崗位上繼續奮鬥個百來年。

陸見清心情微妙。

萬萬沒想到,只是找了一次工作,居然來她死後要幹的活都一並定下了……

也不知道等她到了年紀,還能不能享受個二三十年的退休假。

陸見清趁著休息時間跟著張老夫子晃了一圈,把學校其他幾位老師都認識了一遍,她下午沒什麽事,就準備在辦公室裏備備課,寫寫接下來的教案。

張老夫子端著一杯據說是地府特調的奶茶走過來,從抽屜裏翻出紙筆,扭頭跟陸見清道:“小陸啊,今天我們有個職工會議要開,你一會兒沒事就先下班回家吧。”

陸見清不由奇怪地問道:“開會我不用參加嗎?”

“那倒也不是,”張老夫子猶豫了一下,怪不好意思地捋了捋他的長胡須,“這種小會一般也就走個形式,我們老大是不參加的,你知道,那位不在的情況下,大家的狀態可能都比較隨意,怎麽舒服就怎麽來……”

陸見清眉心跳了一下:“隨意?”

張老夫子:“大家死法不同,有些鬼死的時候缺胳膊少腿的,雖然平常在學校裏大家都會把胳膊腿穿戴整齊,但私下裏總歸是拿下來比較舒服……”

“……”

怪不得校規上有條大寫加粗的“禁止亂丟身體部位”。

敢情不光是針對學校的學生們,居然連老師都有這樣的毛病!

張老夫子都那麽說了,陸見清也不好再說什麽,她從座位上拎起包:“那我就先下班了?”

張老夫子忙不疊地點頭:“放心,會上有什麽事,等你明天來了,我會記下來告訴你的。”

他老臉一臊,小聲說了句:“你要真跟我們一塊兒開會,大家沒準還怪拘束的。”

陸見清:“……”

不瞞你說,真讓我看見你們胳膊腿的放滿一桌子,我也蠻“拘束”的。

憑空多出來小半天的假期,陸見清背上包站在陰陽路8號的大宅前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給陸陵源發了個消息,決定晚上回道觀一趟看望看望他。

陸老道自然大為歡迎,還不忘囑咐乖徒兒今晚多給他做些好吃的。

傍晚。

聽到開飯的消息樂顛顛跑出來的陸陵源瞪大眼睛盯著一桌子碧綠碧綠的菜,舌尖泛起一陣苦味,手上一用力,掐斷了好幾根他精心保養的胡子。

他不敢置信地問:“這、這些都是什麽?”

“當然是今晚的菜啊,”陸見清一本正經地夾了一大筷子苦瓜放進陸陵源碗裏,“這些苦瓜能清熱消暑,養血益氣,不僅能提高你的免疫力,預防骨質疏松,順帶還可以給您老美個容。”

她不容拒絕地道:“所以,你今晚一定要多吃點。”

陸陵源:“……”

你不如鯊了我吧。

眼見陸陵源一臉萬念俱灰的表情,連臉上的皺紋都耷了下去,陸見清沒憋住笑,起身去廚房把她另外準備的苦瓜釀肉給端了出來。

她在做這道菜之前先把苦瓜掐頭去尾,切成長短相近的段狀,裏面的瓜瓤也都挖了出來,最大程度地降低了自帶的苦味。

肥瘦相間的豬肉用快刀切成了碎末狀,再往裏面拌了蛋液香菇之類的小料,混合著料酒摻入澱粉攪拌均勻揉到入味,這時候再將肉餡緊實地壓進空心的苦瓜裏進鍋蒸熟。端出來的苦瓜釀肉往上一淋湯汁,翠綠的苦瓜包裹著蒸得爛熟的肉丸子,臥在澄亮的高湯上,入口湯汁醇厚,混著脆爽苦瓜的肉餡鮮香入味,連那些細微的苦味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了。

陸陵源撈起筷子撲哧撲哧吃下去大半碗,吃飽喝足後揉著鼓起來的小肚子靠在竹椅上不想動彈,他懶洋洋地伸手朝旁邊的房間指了指:“你上回不是跟我要那些個舊書,那些東西年代久了,有些字都不大清了,讓你一本本地翻,得翻到猴年馬月去,喏,我這些天把能看的湊合給你列了份出來,就放在桌上,你自個兒拿回去看吧。”

這話聽上去仿佛很靠譜的樣子。

陸見清聞言,連忙放下手裏的筷子,走到房間裏一看,古樸的桌板上果然放著一本藍皮小冊子,忽略裏面的內容來自收破爛小販手裏的二手書不提,乍一看還是很有電視劇裏傳世秘籍派頭的。

她莫名緊張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拿起冊子,輕輕翻開第一頁。

“……”

陸陵源上了年紀,吃飽了飯就想躺下打會兒瞌睡,只是他還沒挪好枕頭,就聽見一陣重重的腳步聲向他沖來,老道士一睜眼,就看見他從小養大到的崽正杵在他跟前,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陸見清黑著臉道:“這是什麽?”

陸陵源莫名地答:“重點知識啊。”

陸見清刷刷翻到其中某頁的狗爬字,戳到陸陵源眼前:“這個。”

陸陵源接過來一看:“自然是書中記載的符咒,喏,有什麽用都給你寫邊上了,碰見什麽事翻一翻,找到對應那條念出來就成。”

他砸了咂舌,語重心長地道:“不過能背最好還是背下來的好。”

畢竟這上面整理出來的條數還是挺多的,萬一一時半會兒找不著豈不就壞事了。

陸見清:“……”說的好像真能有用一樣。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那這個呢?”

陸陵源掃了一眼道:“這個就是符篆了,據說配合咒術使用效果更佳。”

他說著說著,眉頭忽然皺了起來,盯著冊子上那頁的符猶豫了一會兒,突然噌得站起來,匆匆找了支筆往上改了改:“唉呀呀,果然是歲數大了,連這玩意兒都能畫錯,我再給它添上幾筆,這回總該對了!”

陸見清:“……”

算了,她認清現實地想,拜托陸陵源幫忙整理資料,這種想法大概本身就是最大的不靠譜吧……

在陸陵源的強烈抗議下,陸見清不得不放棄扛著一大箱子二手書回家的打算,而是帶上了他那本號稱是費了大把時間精心編纂的重點藍皮書。

從郊區回市裏的的最後一班公車一般是晚上八點,陸見清下山時耽誤了些功夫,到車站時離八點過了十幾分鐘。

也不知道末班車開出了沒有,陸見清低頭看了看手機,決定再等一會兒,要是還沒有車來的話,就直接打車回家。

就是郊區過去的打車費可太貴了……陸見清捂著自己扁扁的錢包,默默留下了貧窮的淚。

好在她沒等多久,就看見一輛公交車搖搖晃晃地向這邊開來。

陸見清趕忙站起來,走到路口招手攔了攔。

市裏的公交車之前剛換過一批,只有一小部分車還是以前的樣式,這輛車顯然就是其中之一,不僅車身上沾了泥屑和掉漆,連顯示燈壞了都還沒來得及修,一眼看過去,整輛車都被籠罩進了黑夜裏。

公車在站牌前停下,車門慢悠悠地向她打開。

陸見清刷了公交卡上車,為保險起見,她還特地問了司機一句:“這輛車是回市裏的嗎?”

明明是夏天,座位上的司機脖子上卻圍了根厚厚的圍巾,把大半張臉都藏了起來,他雙眼平視著前方,動作僵硬地點了點頭。

還好趕上了末班車,陸見清拍拍胸口,徹底放下心來,她刷了公交卡,在車裏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司機按下按鈕關門,車子繼續沿著蜿蜒的公路開行。

陸見清之前也坐過這個點回市區的公交車,不過那時候車裏雖然乘坐的人比較少,但總還是有的,不像今天,空蕩蕩的車廂裏居然只坐了她一個客人。

今晚沒有月亮,窗外是一片濃濃的黑夜,連散落的星星都被烏雲掩藏在了雲層後面,公車保持著平穩的速度在馬路上開過,路邊綠化帶上的栽種的綠植一閃而過,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車廂燈光昏暗,司機師傅大約是為了省電,連車燈都關了大半,她頭頂這盞似乎也出了什麽問題,光線一閃一閃的,燈管裏發出刺啦的聲音,陸見清擡頭往上一看,發現燈管的兩端都已經發黑,還出現了幾道細小的裂紋。

陸見清皺了皺眉頭,拿起包往前挪了幾個位置,拉開跟這盞破燈的距離,還不忘出言提醒司機:“師傅,這上面的燈管好像有點問題,你下班後還是報給公司修一修吧。”

不然萬一哪天炸開,傷到其他乘客就不好了。

“好,我知道了。”前排的司機悶悶地應了她一聲。

從郊區這裏坐公車回家,即使道路通暢,也得花上將近一個鐘頭的時間,陸見清低頭玩了沒多久手機,就覺得困意上湧,她捂著嘴打了個哈欠,掐著點往手機上設了個震動的鬧鐘,就靠著窗戶慢慢閉上了眼。

從後視鏡裏時刻註意著這個今晚好不容易碰到的倒黴蛋,並摩拳擦掌準備該怎麽好好嚇唬她了的司機:“???”

朋友,給個面子好不好!你就沒覺得我這車有哪裏不對勁嗎,居然就這麽放心大膽地睡著了???

你這悶頭一睡,我接下來的戲要怎麽唱下去哇?我很難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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