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綠萼月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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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青最先反應過來。驚喜溢於言表。“將生,你開竅了?”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這是人形的柳將生。

柳將生微微低頭,眉目裏都是溫順。柔聲細語道:“梅先生有心助我、護我,我感於五內,醒覺的時候已經是這個樣子了。”

梅子青難以置信地攤開自己雙手看了又看。“是嗎?我還有這本事?”

讓一個靈寵瞬間開竅這種事情,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他拉起柳將生的手,搭在自己竹制手套上。撫慰他:“將生,你不醜。你現在這眉清目秀的樣子,誰敢說你醜我讓白虎咬死他!”

梅子青要贖走柳將生。往前一拉,柳將生站不穩倒在梅子青背後。梅子青回身抱住人才發現他的右腿還是落下了頑疾。梅子青心痛不已。“柳員外,你開個價吧。我要把將生帶回去。不夠的我今年之內努力賺錢還你。將生這麽乖巧的孩子,決計不能落在柳壬官這沒良心的臭小子手上。”

柳壬官□□卡在白虎口中雙臂爆出青筋條條還在堅持。“休想!”一聲怒吼,一腳把壓身上的白虎踹翻,自己翻身要起。無奈力氣用盡,側著倒了下去,只好拄著□□單膝跪地站起來。喘著粗氣,目光如炬。“我們養活你這麽多年,糧草的錢都沒有收回來呢。哪能讓你這麽容易就離開?”

梅子青:“壬官兒!你不要太過分!”

柳將生拉住梅子青。“梅先生你喜怒。讓我來說。”

在梅子青攙扶下,柳將生蹲下來。問柳壬官:“壬官兒,我還是叫你少爺吧。少爺,你想要多少錢才能放我離開?我給你便是。”

“你從出生開始吃我家用我家。你拿什麽錢給我?”柳壬官人趴著,氣勢一點兒也不輸。倒顯得溫順的柳將生無理了。

柳將生猶豫。梅子青一把拉起人護在身後。“若是將生願意離去,我無條件支持他。”

“就知道你們之間有見不得人的貓膩!把你贖回去?你是我結了血緣親的奴隸!要不是你,我可以跟老虎獅子奇珍異獸定血緣親,而不是你這一無是處的大黃牛!你現在要走?你占了我靈寵的份額,我還沒說話呢!”

初被柳壬官冷落的那個秋天,小牛欣喜地撞落一地新熟的蘋果。擡頭,沒人。忽然醒悟,小暑時節柳家已經全家上山上別院避暑了,立秋才會回來。

柳家剩下他們這些耕牛夜裏擠在一個牛棚裏,等著明日長工來牽到田裏去幹活。秋收過後的稻田龜裂成一片片。拉不動的,小牛後蹄子一踹,碎得揚起黃色的泥塵。長工春種待他很好。洗漱、餵食,天氣太熱還會帶他和女兒妞妞一起去河裏泡水。指著它教妞妞說話。“妞妞,牛牛。”妞妞吃著手指噗噗笑出一嘴口水。這個時候,小牛總是很開心地把耳朵以下全埋進水裏。耳朵撲閃撲閃,揚起水花點點。然後不動,靜靜聽。沒有聲音。哦!柳壬官今天不在他背上,不會被他捉弄,也不會咯咯笑著拿小拳頭錘他堅硬的牛角。

豐收時節,柳家回來了。柳壬官穿著大紅的衣裳,滿臉喜慶地騎著小牛在小鎮的道路上走一圈。這是一年之中小牛最高興的日子。

柳壬官再一次騎在他身上了!他要慢慢走,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可不能把我美美的柳壬官摔進成捆的稻草裏。雖然從前小的時候他們經常這麽玩。柳將生還會滾進柳壬官懷裏。一人一牛抱著彼此坐在谷堆上在太陽底下打哈欠。

柳將生長大了。柳壬官也長大了。長大的柳將生馱著大紅衣裳的柳壬官寓意著豐收要在鎮上的田埂走一圈。柳壬官在他背上跟長工們打招呼,說著喜慶的話,笑著該笑卻不好笑的笑話。

柳將生無聊地在原地前後轉悠。鼻尖一吸,他驚喜地揚起了頭。招來背上柳壬官一頓小打。當著長工們的面兒,柳壬官不會抽出紅痕。讓柳將生驚喜的是,春種在不種稻谷的地方留了一叢稻穗。果實累累壓彎了黃色的桿子。那是明年的種子。閃著金黃色的光芒,那是柳家明年的希望。大眼睛帶著這一從稻穗進了牛棚。冬天,來了。冬天的牛棚裏的柳將生每日自己吃食,自己梳洗,對自己的突然被疏離無怨無悔。他知道的,冬天,不需要耕牛。柳將生在牛棚迷迷糊糊度過自己的十七歲生日。

清明前後,種瓜點豆。春天的第一場雨水過後,敲鑼打鼓地,長工們來牛棚認領一年的耕牛。柳將生不知道今年還能不能像往年那麽幸運,分到春種手下、柳壬官學著操持家務下來巡邏的那一片稻田。十七歲的耕牛,很老了。他也沒了當年為柳家帶來雙倍利潤的那份渴望。

柳將生,應該說是小牛,小牛是柳家的明星。哪一個長工都想抽中它。因為,小牛耕過的地,收成是其他耕牛的一倍。聽到這個消息,柳壬官只是扯開嘴角,哼一聲:“他也就這個幹得好。”柳將生反覆琢磨,終於有一日聽懂了這話裏的訕笑,夜裏反芻的食草翻上喉嚨嗆到了自己。夜裏又是嘔吐又是哭泣。第二天,無力癱軟在被自己汙物打得一團濕的稻草上不願起來幹活。那個不再喜歡他這頭醜陋小牛的柳壬官來看過他一次。之後,梅子青來了。幫他洗幹凈身子,打掃了牛棚,還細心地給他換了一邊身子躺著。柳將生躺著,絕食了三天。被憤怒的長工鞭打得滿身傷痕,終於挺起胸膛,走向稻田。自此,柳將生耕過的地收成跟其他耕牛沒什麽區別。柳將生也不再奢望柳壬官待他如同從前。他終於明白,無論自己多麽努力去做好一只耕牛的本分,柳壬官也不會再多看他一眼。

後來,春種拿點小錢請其他長工喝酒。每一年清明都帶走柳將生。春種待他很好。可惜春種不是柳壬官。綠萼月季每一次開花,柳將生都會出現在柳壬官房門外。柳將生就藏在花叢裏,看那新買的靴子碾碎花枝,徒留下滿地青綠的花汁滲入青磚縫隙中。少年從花叢中站起來。月色下失望的大眼睛轉過去。四蹄著地的他迅速化作黃皮的耕牛,踐踏過春天的百花,飛奔回春種家裏。明日,還要下田。

年覆一年日覆一日,青磚,長滿了青苔。

他一頭黃牛,如何長相清秀?他認了這一身醜陋。也認定自己依然喜歡柳壬官,一如既往。被嫌棄,他已經習慣、麻木了。

“血緣親的事,很對不起。但是,我還不想死。雖然我依然喜歡你,很喜歡很喜歡。你冷落我可以。你討厭我可以。你打我罵我,我都可以忍。但是,我不想死。我要活著繼續喜歡你。”柳將生伸手搭在梅子青肩上,轉身扶著自己右腿艱難地往踏雪身邊走。

踏雪輕輕拿手指戳梅子青肚皮。“你們這邊的靈寵,一定會喜歡主子的嗎?這是什麽魔咒嗎?”

“很正常啊。就跟狗子喜歡自家主人一樣。”

踏雪終於發現他們說的不是同一個喜歡。生氣地翻他一個白眼。在長工們一片嗟嘆之中,柳壬官的聲音響了起來。“那你就留下來。”

柳將生捶著腿的手聞言停了下來。他一下子直起了身子。眼裏閃灼著希望,回頭去看那側身躲過白虎一撲躲不過一場苦戰的少年。“什麽?留下來?可我這腿……”

“腿不行不能耕田,手還是好的。正好,你現在不是能化人形了嗎?一雙手能做的活兒可比腳多太多了。你這個死老虎!力氣怎麽這麽大?”

白虎本是跟他玩玩。沒想到被他一腳踹到肚子。白虎也生氣啊,就有點糾纏不休了。

這邊戰況正酣,那邊心頭被澆滅的篝火被柳壬官一句話說得死灰覆燃,當下在心頭燒起一場熊熊大火。燒得柳將生面紅耳赤。光是想著日後如何你寫字來我端茶你起床來我道安,柳將生已經快要等不到明天了。

情況急轉直下。柳員外趁機上前拉住柳將生的手勸。“將生,你留下來吧。端個茶倒個水什麽的也行。有我在,壬官不敢難為你的。”

“好啊。謝謝老爺,謝謝少爺。”

之前在生命和柳壬官之間他選擇了前者,現在少了這個條件,他巴不得留下。長工歡呼皆大歡喜。柳夫人甚至為他選好了住的地方。西院新建的小屋。柳將生不悅道:“西院離少爺住的東院太遠了。”

“你還真考慮了啊?”梅子青從柳夫人手上搶過柳將生,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將生!你是不是傻?這個世界上最容易改變的就是人心。當初他待你有多好,現在他待你又如何,這些我們全都看在眼裏。他現在這樣就是權宜之計。就你傻乎乎地信他。將生你聽我說。猴兒我贖不了。可我救得了你。你在這個家裏早晚要被他殘害至死!他好再找一個血緣親。”

他在這邊碎碎念,柳員外可不依。拉起梅子青的手跟他保證:“梅先生你且聽我講一句。我謝謝你這麽看得起我們家將生。以前,將生是耕牛。耕牛有耕牛該做的事情,應得的命運。但是呢,現在不一樣。既然將生已經開竅。那是斷斷不能還拿他當一般耕牛看待的。這事兒交給我,你看可以不?我親自照看將生。我保證,對將生會好像對死去的大黃一樣,絕對不會讓壬官兒靠近他半點。再者說,這本是我柳家家事,壬官兒這孩子。”

說著一拐杖過去自己兒子膝彎。把剛脫離虎口的壬官兒打跪下了。柳夫人伸手虛虛攔著卻沒上去扶。柳員外動了這一下,有點氣急,喘了好幾口氣。“孽子!還不給梅先生道歉?要不是梅先生,你就要錯殺將生了!”這是要留下柳將生的命。

柳將生本人要留下,梅子青再說什麽也沒用了。眾人散開。柳夫人領著柳將生、梅子青和踏雪一起到前院正廳商量把柳將生安置在哪裏。柳壬官要跟著,柳夫人沒讓。

路上梅子青想起了什麽,伸手到白虎犬齒下刺破手指在柳將生後背畫了個平安符,才教他把衣服好好穿上。“這平安符與我血脈相通。你若是受傷流血,我馬上就會知道。柳夫人,我也不是不相信你。只是這院子那麽大,你一雙眼睛未必看得過來。我還是比較相信自己。”

遞上一根燒雞的羽毛,梅子青叮囑他:“將生,壬官兒要是待你有一點兒不好,你馬上告訴我。跟這一次一樣。”

踏雪這時候才明白,原來梅子青得以趕在今晚發現這事兒是當事人柳將生通知的他。

柳夫人的臉黑了黑。倒沒說什麽繼續往前走。柳將生謝過梅子青,亦步亦趨跟在柳夫人身後。梅子青也急匆匆跟上。踏雪拉住他走慢一點。提醒他:“你這一通平安符,不是明擺著不信他們嗎?你放心。柳家人拉不下這面子。柳家既然在大家面前這麽說,也不會背地裏搞什麽小動作。”

踏雪建議告辭回家。反正接下來就是柳家自己的事情了。梅子青上前與柳夫人告辭,又叮囑了柳將生幾句讓他沒什麽事情不要去東院了。解開身上麻衣外套給踏雪披上,牽著踏雪的手領著白虎轉身告辭。剛走出柳家大門就從懷裏掏出追蹤符。

踏雪:“你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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