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雕蟲小,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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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吃!誰送來的茄子?”

“蘭姐姐送的。做什麽都好吃。還剩下一些沒用完。明天給你做肉末茄子。後天燒個鰻魚飯。給小烏雲補補血。”

“你什麽時候去見的這個蘭姐姐?”

一天吃五頓飯的踏雪他!擱下了筷子!梅子青警惕起來。把嘴裏飯菜咕嚕吞了。小心應答道:“我們上方寸山的時候,蘭姐姐托重明送來的。”

“蘭姐姐是誰?”

梅子青說蘭姐姐三個字的時候高興的樣子不知道觸到了踏雪哪根神經。一頓晚飯吃得好好的,眼看著就要掀翻桌子吵起來。米白三兩下夾了菜,腳步一轉坐上了窗臺。呦呦站旁邊,偶爾偷個菜。青蛇第一時間把桌角下的玄武卷走,免得被桌子砸到。白虎叼起烏雲的脖子就往門外青石板路逃。烏雲嘴裏還咬著一顆銀蓮果沒松嘴。

梅子青淡定夾菜。踏雪一筷子壓住他的,手一揚,筷子都給他打飛了。勢要他給個說法。“蘭姐姐是你的誰?”

“男的。”

“你不說清楚我還是沒辦法放心。”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叫那麽親熱做什麽?”

“我八歲之前的記憶都因事失去了。我,其實也不是很記得。感覺,跟你一樣的,很親近,但是,不記得。他說自己是我二弟,我正好沒有弟弟,隨他吧。就這樣。”起身,又坐下小心確認。“不生氣了吧?我去拿一雙筷子。”

踏雪也是明白的。不可能指望他記得前世。那現在的他們,只不過是第一次見面剛剛結血緣親互相有一點好感的主仆而已!米哥都看過他洗澡的樣子。自己連他的父母兄弟姐妹都不知道!

生著氣呢,胳膊被碰了碰。回頭是一臉賠笑的梅子青。手裏抱著一個冬瓜盅。外皮雕出了踏雪半身。

“怎麽?想討好我?”

“這不道歉呢嘛。拿著吧。”

踏雪很高興接過。提起冬瓜的蒂像是掀開上面的蓋子,結果連同下面雕花的人兒一頭長發一同拉了起來,雕花的人兒,禿了。

梅子青忍著笑教他怎麽開冬瓜盅。一刀入肩頭削出彎月型,把小彎月提起竟然連著人兒身上一套青皮衣裳一同扯了去,活像給冬瓜上的人兒脫了衣裳。踏雪看得那和自己人形相仿的冬瓜盅,兩頰一紅。

梅子青捧起那溜肩兒的冬瓜盅人兒,側手給踏雪碗裏倒進黃湯。覆又坐下道:“這冬瓜盅呢,是這麽開的。”梅子青眉眼帶笑,看著對面低頭的踏雪,對這小把戲頗為得意。“曉得?”

這突然的暧昧。該死的他就吃道歉這一套。踏雪屈指把耳邊白發撥下來擋住自己的臉。埋頭喝湯。哼一聲。“雕蟲小,醋?”

踏雪蹙眉擡頭,梅子青已經笑得筷子都拿不穩。“對。老陳醋。你就是我小山苑的老陳醋。哈哈哈……”

五臟廟在一陣爆笑與追逐中報廢了一張桌子,兩張椅子,三雙筷子。

一手提著菜籃子一手扛著鐮刀進菜園。梅子青握鐮刀的手緊了緊。

菜園是他最辛苦耕耘的地方。半畝茉莉,半畝梅子樹,一畝菜畦,還剩半畝種些當歸、白芷、凡煙、何首烏一類藥材。盛夏時節,金銀花會發了瘋的爬滿木架,為下面的人帶了半天的清涼。坐在花架下,看看今天什麽瓜果成熟也是一件樂事。這樂事,以後再不會有。

“猴兒,對不起。”

收割了菜園裏半畝茉莉,摘落滿樹青梅。三天假期的最後一天,祭過皇天後土,寶貝堂正式開工。

拿賣花的錢買下西邊三畝地。緊鄰雪芳齋選址。種一叢青竹隔開彼此。白虎拿尾巴當斧頭砍大覺房後老竹。米白放下紅纓槍換上大斧頭破竹。踏雪呦呦小心打磨切口。燒雞來回搬運。青蛇扶竹。玄武看白線拿捏水平。梅子青換上一身粗布麻衣,著手搭建二層竹棚。

一行人辛勤勞動,寶貝堂還建不到三分之一。梅子青說以後再說,不著急。眾人停下手中活計去吃飯。

下午,梅子青挑著一擔青梅一擔茉莉出小山苑,賣得三兩小錢踩著月色歸來。

流芳河倒映著青石板橋上踏雪慘白的臉。“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出去做買賣。什麽時候賣完就什麽時候回來。很平常。”

“可燒雞說你平常賣竹子賣藥材就是不賣花。白虎踩了菜園子你是要追著打的。”

踏雪是真擔心他。小山苑的各位也覺得梅子青這幾日十分不妥。他平日釀酒都是給工頭給他陶大哥備著。自己並不喝。但是那一日,在天地池上觀心堂中,他陪工頭喝醉了。他平日晚上都是固定時間抽一本書來看。這幾日不是在割茉莉就是在削竹篾編籃子去賣。今日還這麽晚都不回來。日落之後踏雪站在門口足足等了兩個時辰。

“手,伸出來。”梅子青放下空擔子。

踏雪依言伸出右手。

“手怎麽這麽涼?我明日讓成衣鋪給你加兩件冬衣。”

“這還沒入夏呢。你就想著過冬了?這是什麽?”

掌心觸到竹制手套的粗糙,感覺到沈甸甸的幾錠碎銀。踏雪還想跟他說山裏入夜之後豺狼虎豹的多危險。梅子青把空籃子扔往身後扛在右肩,越過他往身後揮揮手。“老陳醋,我走了。今晚不要想我。”

“誰,誰想你了?臭不要臉!”

“哦,你承認自己是老陳醋了?”

“我承認你個大頭鬼!”

踏雪憤憤地把銀子放進貼身的錢袋子轉身回威風堂。路上為自己再次被調戲的事實氣得一路跳腳。九轉廊下天地池上木板吱吱呀呀伴他走了一路。

暗自歡喜的踏雪沒有看見,梅子青腳步一轉去了菜園。在還沒長成的花架下看著光禿禿的菜園,伸手指一根根數那沒了茉莉的花梗。終於數不清的時候,折了一支花梗,插在自己頭上。再折一支。又折了一支。插了自己滿頭。

他要拼命賺錢給他們留家底。不夠。還不夠。梅子青第二次發現自己是這麽缺錢。從前總是夠吃夠穿就好。現在不行。多一分是一分。

他沒什麽賺錢的本事。跟著師父學了些吹拉彈唱,本可以賣弄幾分風雅。奈何自己只學會了吹嗩吶。福祿安康的今日,沒有哪家要他幫忙下葬。柳夫人的西邊小屋不知道為什麽停了工。開工的日子遙遙無期。茉莉賣了,青梅賣了,青竹也賣了。想來想去,只剩下寂言園的銀蓮果。

銀蓮果樹本是主人一日一滴血養活,長出銀蓮果餵家中尚未開竅靈寵的。梅子青家的銀蓮果樹豐收過幾次。為了免得浪費也送了一些給柳家這些因為對靈寵不好結果養不活銀蓮果樹全靠收購銀蓮果養活靈寵的人家。柳家是其中一個需要銀蓮果的大戶。

梅子青十歲的時候親眼看著大黃背起臨產的柳夫人助她生產。聽著柳壬官呱呱墜地生在牛棚。他還記得一窩十一只小牛,只有一只自己不吃也要護著當時剛出生的柳壬官,用鼻子拱他上去喝牛乳。百丈青為他們結下血緣親。柳員外直到清晨才醒覺媳婦兒不在,自責不已。抱出來的時候柳壬官抱著小牛不撒手,一拉就嗷嗷大哭。柳員外幹脆連同那小牛一起抱出來了。小孩兒水靈靈的眼睛跟小牛的炯炯大眼相視一笑,自此一同生活。

小牛與柳壬官感情很好。小牛先長大,馱著嬰兒柳壬官在院子的草叢裏到處走,有時候也馱著他去書房找算賬的柳員外抱抱。嬰兒柳壬官學會走路是因為小牛。小牛趁他在涼亭石凳子上睡著自己去了花叢咬綠萼月季拋上半空戴在牛角上。柳壬官醒來不見身邊小牛,嗷嗷哭著跑去書房抱著柳員外大腿哭得鼻涕眼淚一起流。仆人找到小牛推到他身邊,柳壬官嘟著嘴推開去。小牛把頭頂綠萼月季給他才破涕為笑。自此,每次開花,小牛都要送他一朵綠萼月季。

春天,小牛追在柳壬官身後撲蝶追花。夏天,小牛馱著柳壬官去河裏游泳。秋天,小牛用角撞蘋果樹讓樹下的柳壬官撿來吃。冬天,小牛四肢圈住柳壬官在床上閉著眼睛反芻睡倒覺。

一般的靈寵都是二字為名,以此與人區別開來。比如白虎,燒雞。柳壬官長大識字之後特意給小牛起三字人名:柳將生。刷洗腹背、餵食幹草,樣樣親力親為。

忽然有一天,柳壬官把小牛趕了出房門,自此再不曾正眼看過它。言語也是頗多挑剔。歸省時候隨柳夫人回過一趟王家。親眼見識過千羽翻飛三千裏的柳壬官甚至當著小牛的面說出“就是一頭蠢牛連眼神都沒點兒機靈的”“毛色也不漂亮”這樣傷人的話。幼兒時期四目相對時候的相看兩不厭仿佛不曾存在過。

春天,柳壬官上了私塾。回家就把自己關在房裏,手捧著四書五經搖頭晃腦。窗外,院子花叢裏替年邁老母親開犁的小牛累得趴在石頭上酣睡。連鼻頭停留了一只粉蝶也不知道。大鼻子噴次噴次冒出的熱氣把人家嚇跑了。“傻子。”柳壬官笑一聲,沖牛鼻子扔了一只羊毫。小牛被毛筆砸醒的時候還是迷糊的。看了看周圍沒有人,鼻頭哼一口熱氣,腦袋垂下去繼續睡。那只羊毫就獨自在塵土裏湮滅了。柳家的銀蓮果樹在那一年,不再結果。

夏天,16歲的柳壬官迷上了武藝。紮上綁腿、頭繩,少年無所畏懼地沖進對面武術師傅的攻擊範圍內。大勝。柳家小少爺,誰敢得罪?那些師傅不過是讓著他。柳壬官知道這一點,是在夜裏一桿□□氣勢洶洶往小牛身上招呼的時候被後者牛角一轉大嘴巴砸吧砸吧把橡木桿子吃進肚子裏的時候。之後,柳壬官改練劍。終究是武功平平。

那一年,柳家的銀蓮果樹倒下了。柳家從此每日都需要梅子青送上一顆銀蓮果養活柳將生。

大清早,小山苑還在沈睡的時候,梅子青帶著銀蓮果悄悄下山去。賣銀蓮果給柳夫人的時候梅子青拜托她幫忙賣到王員外處。王員外家千羽翻飛三千裏。黑鴆白鴆一籮筐。需要很多很多的銀蓮果。

柳夫人讓下人收了滿滿一籮筐的銀蓮果。拉梅子青到一旁勸說。梅子青堅持。柳夫人急了。“你的身子怎麽受得了?”

“我受得了。”

柳夫人背離王家嫁過來的時候是十歲的他無償給吹的嗩吶喊得一拜天地。梅子青失去師父之後紅著眼拿魯班尺把美人蛇屍體砸成肉泥的時候是柳夫人拉住了他的手,給他洗幹凈臉上的血汙。也是柳夫人帶梅子青去見工頭許三的。看著他長大,從不曾見過他這麽執著於錢財。如今竟然枉顧自己性命只為三鬥米。柳夫人不敢想象,那滿滿一筐的銀蓮果需要梅子青流多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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