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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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嗓音喑啞,聲音大半被雨聲吞沒,消失在空蕩的小巷裏。不過,看程嫚詫異的神情,應該一字不漏都聽到了。

程嫚怔住,擡頭看著顧逡陷入靜默的狀態。

顧逡見勢,低頭把臉湊到離她臉上一公分不到的位置,哀求道:“嗯?好不好?”氣息噴薄在她的臉上,把她浮著一層水珠的雙眼看得清清楚楚,傘和身體也一起往程嫚的身上傾斜。

他給她時間緩沖。

“什麽意思?”程嫚想了半天,問出這麽一句話。

“做我女朋友。”顧逡伸手攀她的肩。

程嫚皺了皺眉,又陷入沈默。

大概雨夜會把人的感性放大好幾倍,顧逡等程嫚的答案,等得急不可耐,好比心心念念的禮物放在自己面前,卻不能拆開看一看。

他的眼裏欲望比真誠要多得多。

程嫚撥掉他的手掌,搖搖頭沖他抿嘴一笑:“你撐著傘回去吧,有空的時候還我。”

顧逡楞神,被拒絕了。

他不可置信地盯著程嫚看,有一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程嫚不給他時間緩沖,說完抱著書包小步往前沖。

顧逡反應過來,擡起下巴看程嫚嵌在黑魆魆的巷子裏的身影:“程嫚,我認真的。”

程嫚止住往前的腳步。

顧逡趁機追上去,“我認真的。”

程嫚深乎一口氣,恢覆往常一張面無表情的臉,擡眼盯著顧逡說:“我也認真的,我不想跟你好。”

“為什麽?”顧逡的心突然擰緊。

程嫚邊側著走邊說:“不合適。”

“哪裏不合適?你敢說你對我沒有一點好感?你沒有吊著我?”顧逡追問。

他想越氣,越氣越委屈,如果對他沒意思,為什麽每次在他要放棄的時候給他嘗一點甜頭?

程嫚從包裏摸出鑰匙,沒理會顧逡,抖著手把鑰匙插進鑰匙孔內,他們家的老式鎖頭早該換了。

顧逡擡頭,才發現已經追到她家門口來了。他把傘收起塞給她,撩起頭發,咬牙說:“不用打傘,雨小了,反正回去要洗澡。”

心想她不回答,就是答案。

“嗯。”程嫚點頭。

顧逡一只手胡亂地捏著胸前的鏈子,一只手拎著搭在肩膀後的書袋,腳步若離非離。可是都被這麽明確地拒絕了,還能怎麽樣呢?

他左腳邁出去一步,想了想鞋尖又折回來,舌尖頂向腮幫,冷笑道:“既然都說開了,那以後我們互不打擾,各自安好。別讓我感覺你在引誘我,我天生別人一勾我就上鉤。”

程嫚聽了,停下推門的動作,下一秒卻還是用力推開大門,什麽都沒說欠身進了屋裏。

顧逡被“拒之門外”看著禁閉的大門,突然松了一口氣,心想她是承認有故意勾引他咯,不過如今拿到這個把柄,莫過於考完試才拿到必考知識點。

他笑著朝大門揮了揮手,方才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顧逡走了幾步,停在街巷中央,腳下踩著一張被人撕扯下來的刺桐葉,破破爛爛又濕濕嗒嗒,就和他現在的心情一樣。

唉,搞砸了。

不過早點搞砸也好,俗話說得好,早死早超生。

顧逡吸吸鼻子,小指勾掉不知道一顆不知道是雨滴還是眼淚的珠子,他好久沒有這麽委屈和窩囊過了。

他忽然想看看程嫚是不是真那麽冷酷無情,連看都不看一眼,是否還有可挽回的餘地,然而他沒勇氣回頭。

他心裏很清楚自己是什麽人,要抽身不過分分鐘的事,被人拒絕了還回頭,那就真的陷進去了。

顧逡加快步伐往前走,往常幾步到頭的小巷,現在也矯情得跟沒用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

“顧逡!”他的名字突然在巷子裏回蕩。

顧逡楞了一下回頭看遠處模糊不清的影子,正努力朝他奔來。

“靠。”

程嫚散著頭發,衣服沒來得及換,步子跑得極快。

顧逡不知道她還跑來幹什麽,站著不動,半瞇著眼看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沒等他說話,“嘭!”一陣悶響,程嫚從背後一把抱住了他。

顧逡全身瞬間僵硬,睜大了眼睛看遠方。

他和她的體溫正隔著兩層潮濕的布料緊緊貼在一起互相交織。

兩人莫名其妙溫存了一會兒,顧逡這時候還不明白就是腦子不好使了。

不過不太可能,他可比誰都要自戀。

顧逡輕哼一聲嘴角微微上揚,轉過身將程嫚摟進懷裏,他把書袋丟地上,伸手扶著她的後腦勺壓在自己的胸前,明明心裏感慨萬千,失而覆得一般,出口卻又犯賤地帶著譏諷意味道:“還以為你真的刀槍不入,你也沒多強。”

程嫚聽著他帶著鼻音的嘲諷,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胸口,擡起頭看著他認真說:“我沒說我很強。”

“沒關系,我很強,所以,要不要做我女朋友?”顧逡眷戀地說。

程嫚搖搖頭:“我有條件。”

“什麽條件?”

“還沒想好。”

“你要想多久?”

“很快。”

顧逡挑眉,既然程嫚主動了,他理所當然應該像個紳士一樣尊重她的步調。

“行。”他說。

程嫚稍稍推開顧逡,腰依舊被他摟著,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說:“把書撿起來,回去洗熱水澡,別感冒。”

顧逡以為她要說一些暧昧的話,聽完心想到底是她,扯了扯嘴角嗯一聲當作回答,才說:“會的,那你看著我。”

“嗯?”

“想吻你。”

程嫚驚慌地擡眼,顧逡沒等她說話便扶著她的後腦,指尖陷入發絲中,對著她濕潤的櫻唇吻了下去。

他的吻很急促,互相觸碰到的一瞬間,程嫚腦子直接發蒙,顧逡想追上去用舌尖輕挑,程嫚喘著氣緊閉著不讓他進來。顧逡嘗試了兩次,然而畢竟新手進村,技術不夠熟練,終於在他將要乘舟破水時,程嫚輕推了他一把。

顧逡僅剩的理智告他該見好就收,小不忍則亂大謀,急忙剎住了車。

他從程嫚的薄唇上依依不舍地離開,睜眼凝視程嫚,頭一次見她慌亂得漲紅了臉。

程嫚用手背擋住嘴巴,“還不行。”

顧逡點點頭,故作鎮定摸摸她的頭發說:“嗯……對不起,那,我回去了。”

程嫚點頭,順手幫他撿起書袋遞給他。

顧逡俯身湊到她的肩膀上:“晚安。”說完轉身便走,連走帶跑的頭也不回。

他怕他回頭程嫚還在原地看他,他會忍不住回頭再抱著她壓到墻上強吻一頓。

越想越激動,腳步要在這夜色中飛起。要讓朦朧的天空、濕漉漉的地面、昏暗閃爍的路燈、還有躲在屋檐下躲雨的幾只野貓都當他的觀眾。

程嫚不知道自己怎麽走回家的,一路皺著眉頭,感覺自己嘴唇還存留半分酥麻,反覆想自己是不是沖動了,是不是做錯了。走到敞開的家門口,擡頭看向夜空,任由細雨親吻介於成熟和稚嫩之間的臉龐,卻得不到任何答案。

她疲憊地回到家,關上大門轉身走樓梯上樓。

“你剛才那麽急跑出去幹什麽?”她媽媽問。

客廳裏她的父母隔著桌子各坐一角,仿佛冷著臉是他們家的固有表情似的。

程嫚瞄他們一眼,到浴室找毛巾擦頭發。

媽媽董春鳳打量她一眼說:“先洗澡吧,下雨了出去也不知道拿把傘。”

程嫚沒說話,她本來就打算洗澡然後回房間裏睡覺,並沒有興趣參與他們的談判。到底有什麽好談呢,反正各自都找到各自新的幸福,都挺好。既然等不及她長大,就要和新歡一起生活,現在來商量要不要等高考之後再正式簽字離婚,又能起什麽作用?

程嫚弄不清他們的想法。

等她洗完澡出來,客廳兩人依舊一片死寂,連吵都吵不起來。

程嫚到冰箱裏拿出一瓶奶,插了管子邊喝邊擦著頭發走到他們中間坐下,拿起遙控給電視換臺。

“你們早點離吧,我沒關系的,奶奶遺囑上這套房子有我的份,你們不能賣。”程嫚淡淡地說。

媽媽董春鳳翹著二郎腿,挪了挪屁股和爸爸程文均互相看一眼。

媽媽董春鳳的身材保持得很好,穿旗袍也不顯臃腫,頭發用夾子夾一半放一半。爸爸程文均則中年發福得明顯,額頭禿得油光發亮,肚腩折疊成兩三層。

“你怎麽看?”董春鳳問程文均。

程文均捏著下巴一楞:“我能怎麽看,不同意就不賣。本來我也沒打算賣,到時候規劃拆遷,不比現在值錢?更何況現在賣了你讓你女兒住哪裏?”

“什麽叫你女兒,嫚嫚不也是你女兒?這麽多年你關心過她沒有?現在倒在我面前裝什麽慈父。”董春鳳眼角餘光瞪程文均一眼。

程文均拍手掌拍手背:“你瞧你說的什麽話,我不關心難道你會關心嗎,做親媽都做不好,還去做別人的後媽,你就很有理了。”

“我不想跟你吵,既然嫚嫚都知道了,也明說了,咱們還是痛痛快快地離了。”董春鳳突然提高嗓音。

程文均也不甘示弱,雙手撐著椅子把,直起腰身:“哎,我今天是跟你講離婚的事麽?離婚沒得商量,我講的是女兒的事,你現在又給我扯到大西洋去。”

董春鳳暼眼程嫚,瞪著程文均說:“我看見你就來氣。”轉而問程嫚:“嫚嫚你說,你有什麽想法,你一向都有自己的主見,這件事情上有什麽意見也可以說說。爸爸媽媽離婚了,你還是我的女兒,這不會變的。”

程嫚一口氣把剩下的奶喝完,思忖片刻道:“我沒有什麽想法,我現在未成年,你們有撫養我的義務,不撫養也沒關系,我會想辦法養活自己不給你們添麻煩。”

雖然她現在還不知道要怎麽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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