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色衰愛弛

關燈
血絲緩緩從燕赤霞的臉上流下來,他的臉現在是一半黝黑,一半白凈,外加上紅紅的血,簡直就是一臉譜。

“如墨,離他遠點,小心毛被剃光了,這人剛把自己的毛剃光,正上癮呢。”

燕赤霞差點擼起道劍就給無咎刺個窟窿,一了百了,然而他手不利索,“老子千辛萬苦救了你,你不給聲謝,讓個貓撓我一臉,還怕我拔了它的毛?”

無咎挑起眉,“你沒聽過大恩不言謝嗎?古人都叫我們不要道謝了。”

燕赤霞氣得,左手別扭地往臉上一抹,表情有些扭曲,“早就說成語不是給你糟蹋的。”

“我也說了,那不是糟蹋,是巧用。”

兩人大眼瞪小眼,湊到一齊又在吵些有的沒的。

小倩嫁雞隨雞,跟著寧采臣打圓場,“兩位莫吵了。燕大俠,也不能怪如墨生氣,是你的劍靈把他下巴傷成那樣的,無咎公子其實就是想讓如墨別傷著你,所謂大恩不言謝,的確有感激的話不多說,記在心裏那意思,無咎公子不過是少說了後半句而已,何苦計較呢?”

說著又轉頭對無咎,“無咎公子,劍靈傷你,是它小氣,但怕也有緣由吧?你瞧瞧燕大俠,怕是身上帶著傷吧,方才如墨攻擊他,他右手都沒動彈,左手也不利索,好心拼命把你救回來,被撓了一臉不說,你又不肯說句軟話,何苦來哉?”

她圓場的手段可比寧采臣單純幾句“兩位莫吵”來得厲害多了,三兩句把人理虧的地方都點出來,又把誤會都解釋清楚,霎時間兩位都噤了聲。

對望了一眼,方才還吵得臉紅脖子粗的兩人齊齊看向寧采臣,後者正點著頭,一副“小倩說得很有道理,小倩說得對”的表情,被他們看得一楞,“二位,為何如此看著我?”

看你,可了不得,找的這一位媳婦,軟中帶硬,只要在一起一天,估計是別想翻身了。

這年頭,男兒當自強啊。

無咎輕咳,“話說回來,你是怎麽破除黑山的術法來著?”

燕赤霞幹笑了一聲,“黑山是山啊,我就想,木克土吧,所以拔了棵老大的樹,在後頭給了他一悶棍。”

無咎楞了半晌,艱難地說:“你是不是忘了,樹妖是他親家?”

“看到他護身符起作用,我就想起來了。”燕赤霞尷尬道。

“所以你做什麽了?”

“我什麽都沒做。”

“……別告訴我你直接把黑山引進來了。”

“蘭若寺在哪裏不是人人都知道?”

“如墨在外面擺了陣法,本來妖怪只能看到蘭若寺,沒莽漢帶路進不來的。”無咎幽幽地說,他終於知道如墨炸毛的真正原因是什麽了。

那個陣,防妖不防人,所以就連有些本事的道人半仙進來,也不會對陣法多加留意,更不會去破壞它,但燕赤霞一路逃回來就不一樣了,想必半路有所磕絆,留下點血啊什麽的。

“那不是隨隨便便一個凡人流點血就能破掉?陣法真脆弱。”燕赤霞翻了個白眼,“還賴我?”

無咎默不作聲,活動著剛接好的手腳,把如墨撈過來,無視它的掙紮,舉起來給燕赤霞看。

黑貓的貓爪上是一圈大大小小的水泡——剛才抓燕赤霞,被他的血燙到的。

敢情這貓屬性和他相克啊。

燕赤霞難得理虧地瞧著黑貓,後者被無咎拎在手裏,嚷著人話,“少抓著我,吃裏扒外,還讓人知道我受傷。”雖是埋怨無咎,眼睛卻發著光,恨意都是對著燕赤霞的,蠢蠢欲動,像是完全不在乎一爪的泡,心有不甘,隨時還要再撲過來撓一次。

忽然,燕赤霞想起了一件事。

“所以上次你就是派這家夥玩我?”

他指的是無咎讓他誤以為黑貓是其真身,把他玩得團團轉,最後還很不走心地陷害他偷了寧采臣木簪的那次。

無咎把如墨放到懷裏,也不顧黑貓掙紮,冠冕堂皇地指責著,“要不是那次,我怎麽知道你克他呢?不知道你克他,我就不知道陣法已經破了,黑山隨時能進來。再說,你怎麽那麽記仇呢?都多久的事了?”

“不就是前天的事嗎?”燕赤霞怒道。

“啊咧,才前天嗎?感覺好像過了一年啊。”無咎模糊重點地數手指頭,“原來我們才認識了四天?果然是患難見真情,感情在磨難中成長是最快最茁壯的。”

“誰跟你有感情了?”

“沒感情你拼著命就我幹嘛?”

“我,我不是還得護著書生和小倩離開嗎?多一個幫手多一分力量。”

“趁著我被黑山捏死,你帶著他們逃得遠遠的更容易吧?”

“你忘了還有個樹妖嗎?”

“你還對付不了樹妖?”

“我一個人對付得了,不代表還有精力能照看另外兩個。”

“你怎麽那麽能掰扯呢?跟我有感情,在乎我就救我了,有那麽難承認嗎?怎麽那麽強詞奪理呢?”

“誰強詞奪理了?我說事實你非得說人在乎你?你怎麽臉皮那麽厚呢?”

又吵起來了。

對著寧采臣的殷殷目光,小倩也有些頭疼了,才琢磨著這次怎麽說才有用呢,忽然瞧到灰啊塵啊,嘩啦啦往下掉。

緊隨著的,是他們再熟悉不過的,來自黑山的怒吼,本來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狠狠踹開,可憐巴巴地飛到角落了,碎成了幾片大木塊,木屑紛飛。

黑山老妖站在門框處,屋內點起的蠟燭火光搖曳著,照著殺氣騰騰的老妖,映出他的影子,真真是群魔亂舞。

但他不是一個人,在他身後,還站著已經整理好發髻的木對。

一招山崩地裂不是吃素的,黑山老妖玩不起第二次,但輸人不輸陣,本來想著就著踹門的氣勢,大喝幾聲先讓無咎和那個捉妖人喪喪膽的,沒想門一踹開,居然看到了被人拐跑的媳婦。

殺氣硬生生地就壓回了眉間,模樣老心疼老心疼了,“媳婦兒啊,他們沒對你怎麽樣吧?為夫的來救你了。”

屋裏的幾人均是被他刻意放柔的語調激得一身疙瘩。

半晌,燕赤霞對著無咎說道:“所以說,你知道陣法破了究竟有什麽用?”

“有啊,可以拿來埋汰你。”

黑山眉間的殺氣又彌漫開來了,但是看著弱不禁風的小倩,他還是好生好氣的,往前走了幾步,朝她伸出手,“媳婦兒啊,咱回去吧?”

後頭的樹妖“哎”了一聲,像是想提醒什麽,頓了頓,才道:“親家,你仔細看看,小倩怕不是被拐跑的吧?”他似笑非笑的目光落到小倩身上,讓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

“怎麽了?冷嗎?”書生扯來一邊的毯子,蓋到她身上,完全忘了她是鬼,毯子不頂用。

小倩被毯子捂著,其實一點感覺都沒有,但心裏覺得暖烘烘的,像是自己還沒死,還是個凡人,她握住寧采臣的手,看著又開始殺氣騰騰的黑山,忽然就什麽都不怕了。

“黑山,對不起。”

伸出來的手發了僵,仿佛被凍住了,黑山覺得自己被抽了一巴掌,怒火升騰,卻融化不了滯在半空的手掌。

手掌攤開著,希冀著,像是個笑話。

“姥姥拿著我的骨灰,我跑不了。”

他收回了手去,壓抑的怒火放到話語裏,好像能燒死所有的人,可話居然是有餘地的:“是不是他們搶了你的骨灰,逼你這麽說?”

小倩要回答。

他又接著說:“你要敢說個‘不’,我就殺了所有人,包括你,包括這個奸夫!”

話音還未落,一道厲芒已朝寧采臣射去。

小倩飛身擋到前頭。

黑山盯著烏雲密布的臉,沒有手軟。

但那攻擊被燕赤霞擋下來了,他想要說話,衣擺被無咎扯了扯,皺著眉低頭看去,對方輕輕搖了搖頭。

身後小倩也在說,“燕大俠,還麻煩你讓開,我有話要和黑山說。”

他走開,露出小倩嬌小的身影,以及她猙獰的面龐。

真的是猙獰,沒有眼皮,再靈動的眼珠嵌在裏面,也只能讓人覺得驚悚。

黑山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不是被嚇的,他手下更猙獰的厲鬼也有,不可能被嚇到,他就是覺得震驚,“你什麽意思?”

小倩沒有說話,只是轉向了寧采臣。

書生屛住了呼吸,眼皮狠狠地跳。眼睛卻對著她一眨不眨,像是被駭到了極致。

“你什麽意思?”黑山怒罵道,朝墻上洩憤地一劈,本足以擊垮它的力道打在上面,那墻居然紋絲不動。

小倩還是看著寧采臣,執拗地看。

沒有眼皮的眼睛,很大很大,仿佛隨時都能掉出來。

寧采臣終於眨眼了,眨了很多很多下,很用力,甚至都眨紅了,眉心皺起,眉間褶皺就跟黑山搞出來的深淵一樣,不見底,他伸手遮住她的眼睛,“沒得眨眼,該有多痛啊。”

小倩笑了,任他捂著眼睛,對著黑山的方向說:“把骨灰從姥姥那拿走的時候,我的眼皮被吃掉了。”

黑山怒向木對,“那是我媳婦兒!”

木對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她和別的男人出逃了,我在幫你懲罰她呢。”

“你毀了她的容!”

“這就是我想說的意思。”

“你什麽意思?”

“黑山,你喜歡的只是我的容貌,色衰愛弛。”

以前無咎覺得阿艷很精明,現在他覺得,小倩其實更精明,她外表柔弱,但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清楚什麽樣的男人可以愛,清楚什麽樣的男人值得愛,不止男人,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能收起你那感慨的模樣嗎?”燕赤霞很煞風景地在無咎耳旁說。

“能別潑冷水嗎?”

“不止我要潑冷水,你看外面,發大水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