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咎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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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裏人來人往,但大抵都是布衣百姓,點一碟花生米,一盤小菜,一點兒酒水,就足以吃得愉快,聊得盡興了。

唯有角落裏的客人是個例外——頭束白玉冠,身著絲綢長衫,腳踏玄色長靴,鞋面一塵不染,瞧長相,劍眉星目,唇紅齒白,一看就是哪家養尊處優的公子哥。

他叫的菜都是最好的,上等女兒紅,芙蓉蝦,上湯娃娃菜,紅的綠的,擺滿了一桌。

老板看著他,跟瞅著一錠大元寶似的,扯住還要過去上菜的店小二,低聲叮囑,“給我招待好了,所有菜價,一律多報一倍。”

角落的客人恰好斜斜地看過來,盯著老板,似笑非笑。

老板忽然有些心虛。

就在這時,一個窮書生走了進來,站到櫃臺邊,“老板,結賬吧。”

公子哥的視線被他擋住,只能落到他的後背,上面密密麻麻沾了許多紅色的符文,好好一個書生,搞得跟街邊騙錢的臭道士一樣。公子哥想著,往嘴裏扔了顆花生米,饒有興致地看好戲。

“嗯。”老板從鼻孔裏哼了一聲,說了個數目。

“哎。”書生剛要摸口袋,後頭有人忽然沖上來,把他撞倒在地。

“哎,哥們,你沒事吧?”那人停下,一臉焦急,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啊,我趕時間。”

“沒事,沒事。”書生搖搖頭,並沒有要計較的意思,自己拍了拍塵爬起來。

公子哥看得清楚,嗤笑一聲,接著喝酒,果然,書生摸了摸口袋,臉色忽然尷尬起來,又渾身四處摸了摸,“我的錢呢?剛才還在這裏的,我的錢呢?”

你的錢被人偷了,還不去追。公子哥腹誹。

“好啊,還裝,來我店裏吃霸王餐!”

“老板,剛才明明還在的,啊,那個撞我的人!”他後知後覺,可看過去哪裏還有人影,又被老板一把抓住,“你別想跑,這鎮上還沒人敢白吃我的飯!快還錢。”

“老板,你別這樣,我是真被人偷錢了……”書生有口難辯,急得團團轉,可一時也想不出辦法。

“我來給他還吧。”

“爺,您太善良拉。”瞧到公子忽然走過來,老板立馬換上一副巴結的嘴臉,可一轉向書生,那眼刀子差點沒把人肉剜下來,“算你走運。”

“多謝多謝。”書生感激得連連作揖,“敢問恩公高姓大名?改日一定登門拜謝。”

“叫我無咎就好。不用那麽麻煩,去我那桌上,陪我喝兩杯就行。”

“這……可是小弟不勝酒力。”書生為難道。

“那就吃點菜吧。”公子強行把他拖過去,招呼小二拿了一副碗筷,見他半天不動,自己吃之餘,就隨手給他夾點,哪裏想到夾一筷子,對方就兩句謝謝,再夾一筷,又是兩句謝謝,再來,又謝謝……

可就是不見動筷。

“我說這位小兄弟……”

“在下寧采臣。”

“哦,采臣兄,我聽聞西洋有樣新鮮玩意兒。”

“啊?”寧采臣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了西洋。

“大概這麽長,這麽寬,這麽高。”公子很抽象地給他比劃著,“上頭有個口子,恰好能容納一個西洋幣,丟一個進去,就會吱一聲,再丟一個,又會吱一聲。”

“啊,還有此奇物,真是大開眼界,無咎兄真是見多識廣。”

“我覺得你就挺像的。”公子抿了口酒,調侃道。

寧采臣這才聽出人是在笑話自己,尷尬得滿臉通紅,“抱歉抱歉。”

“你再客氣,我可就生氣了,吃菜。”

“哎。”好說歹說,書生總算動了筷,一動就停不下來了,他本就沒吃飽,又一頓急,早消化光了,加之這桌菜實在太好吃了。

有趣地看著他狼吞虎咽,公子依舊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著花生米,忽然問道:“采臣兄是要往哪裏去?”

“小弟要進京趕考。”

“哦?”

“可是路費被歹人偷走,唉,恐怕連今晚的住宿都有問題。”

“住宿容易,我幫你。”

“萬萬使不得。”寧采臣急得連連擺手,一個岔氣差點把自己嗆死,老半天才喘過氣來,“無咎兄已經幫我許多,萬萬不能再讓兄臺破費了。”

“別急,你不要我也不會強求。”無咎公子搖了搖頭,像是靈機一動,“說起不要錢的住宿,我倒是想到一處,只不過……”

“只不過?”寧采臣一聽有免費落腳的地方,頓時精神都起來了。

“不不不,太危險了,還是不可。”

“總比沒地落腳好,兄臺只管說,那地方怎麽了?”寧采臣好奇地問。

無咎略作猶豫,方神秘地說道:“聽說那地方鬧鬼。”

“啥?”

“鬧鬼。”

寧采臣楞了一晌,驀地爆發出一陣大笑。

“有何可笑的?”

“失禮失禮,這世上哪裏有鬼,兄臺竟也信這無稽之談?”

“哦?”無咎像是來了興趣,“兄臺不信鬼?”

寧采臣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語氣堅決,“不信。”

“萬一見到了呢?”

“小弟活了二十餘年,從未見過這類東西。”寧采臣一口否定,可見對方滿臉興致盎然的,又不好太不給人面子,“就算有,子曰敬鬼神而遠之,不去碰不就好了。又有俗話說,平生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小弟別的不行,虧心事是萬萬沒有做的,不會有鬼找上門的。”

“哦,是啊,還有這麽一說。”無咎應著,像是在想些什麽,眼中滿是狡黠。

“兄臺還沒說是何處呢?”

無咎回過神,淺淺地勾起嘴角,“蘭若寺。”他把走法和寧采臣說了一遍,又道,“一起吧,恰巧我要到那附近辦事。”

寧采臣奇道:“可兄臺你不是怕鬼嗎?”

無咎窒了窒,“所以要找人一起啊,人多膽大。”

寧采臣深以為然地點頭。

一頓飯吃下來,也到了傍晚,無咎給老板丟了錠銀子結賬,和寧采臣兩人結伴向西出城,留下老板心花怒放地捧著銀子親了老半天。

“老板,老板。”小二小心地叫道。

“吵什麽吵,桌子擦幹凈了沒有?”

“擦……擦好了。”

“那還有什麽事?”

“老板,你為什麽在親一塊破石頭?”

“啊?!”

“無咎兄,從方才開始你心情似乎特別好?”寧采臣撿來樹枝當拐杖,探著路,城外實在太荒涼了,別掉到什麽陷阱裏。

“嗯,想到好玩的事了。”

“是什麽?”

“遇到一個很喜歡石頭的人,喜歡得就跟寶貝金子似的。”

“這麽怪?“寧采臣撓著腦袋,嘿嘿笑,“兄臺真是見多識廣。”

“路走多了,見的人啊東西啊,也就多了。”

夜漸漸地深了,月牙兒掛在黑藍色的天上,像披了層輕薄的藍紗,詭異極了,他們進了樹林,林裏並不安分,時不時有野狼的聲音傳來,哪個方向都有,嚎得人心慌慌。

“無咎兄,你還好吧?”寧采臣停下來,關心地問喘氣的同伴,哎,果然是公子哥,想來是沒吃過什麽苦,沒走過這樣的路。

“還行……要不咱休息下吧。”

“要不再堅持堅持吧,前方就要到了,別要是遇到了狼。”

“也是,走吧。”

“你在我後頭,我幫你開路,千萬要保持燈籠亮著。”

無咎在他身後,狡猾地笑了笑,“知道了,謝謝。”

話音剛落,燈籠滅了。

啊嗚——

野狼的聲音越來越近。

寧采臣急了,“無咎兄我們得快跑了。”

“哎……唉,我連走都走不動了,別說跑。”

“來,上來,我背你。”

可他再怎麽習慣野外,也就是一屆書生,體力也沒好到哪裏去,背著人跑沒幾步,腳就跟灌了鉛似的,一個不小心,咕咚一下就摔了個狗吃屎,還不忘問:“無咎兄你沒事吧。”

“我沒。”他的聲音有點奇怪。

“怎麽了?”

“野狼是白色的嗎?”

“啊?”一般都臟兮兮的吧,就算不臟,也不是白色的啊,就算是白色的,半夜烏漆抹黑誰看得到什麽顏色?

“你看上頭。”

寧采臣順著他指示往上看——兩點青光嵌在白蒙蒙的一團上,在枝椏上飄啊飄。

“鬼啊!”無咎淒厲地喊了一聲。

沒被那一團嚇了個哆嗦,倒被無咎嚇了個激靈,寧采臣噓他,“小聲點,你要引來野狼嗎?”

“有鬼還怕什麽狼?”無咎的聲音有點奇怪。

“哪裏有鬼了?”

“上頭啊。”

“就是塊破布。”

“你家破布發青光?跟眼睛似的?”

“最近螢火蟲挺多的,蒙到螢火蟲了吧。你不信?我扯下來給你看。”寧采臣說著,在樹下跳起腳,蹦跶一下,蹦噠兩下,上面的“布”飄啊飄,就是沒讓他夠到邊。

無咎張著嘴巴,直勾勾地盯著他。

他有點不好意思,“咳,樹太高了,你等等。”四處找了一下,撿起一根樹枝,往上一戳一帶,硬是把“布”給撈下來了,湊到無咎眼前,“你看。”

“布”上的青光還一眨一眨的,無咎盯著那青光,老半天沒說話。

“還不信?怕那青光啊?我幫你把螢火蟲捉出來。”寧采臣說著,擼起袖子就要動手。

“布”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咳,我信,信了,狼嚎越來越大聲了,我們還是走吧。”

“哦。”寧采臣記起正事,一甩手把“布”丟到了地上,往前一跨還踩了一腳,“走吧走吧。”

無咎輕咳一聲,忽略耳朵旁微弱的慘叫,“嗯……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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