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沒有回答，只是睜著眼睛迎向尹蘭的視線，他的眼神雖然有一絲空洞和發虛，但他依舊強迫自己對上那道似乎可以將他穿透的光束。

越是在這種脆弱痛苦的時候，他越是不想在這個男人面前示弱。

“你吃飽了嗎？”

溫玉直勾勾地盯視著男人，依舊沒有回答。

尹蘭瞥了一眼桌上的食物，對溫玉面前食物減少的數量頗為滿意，此刻這個男人是否吃得飽，是否吃得好比他自己是否進食更重要。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關心這個男人的生活細節已經成為了他的一種習慣，他會親自度量他的尺寸為他準備能完美凸顯其身材的昂貴西裝，會因為擔心他許久不曾進食而準備容易消化的清淡美食，會因為他喜歡自己的設計風格而將他安排在他精心設計的套房裏，會擔心他想不開憋壞了身體而特意帶他出來散心。

他不得不承認他確實在意這個男人，在意到超乎他的想象，他曾多次警告過自己不要過分關心另一個人，不要浪費不必要的精力，但無論他如何克制，終究控制不住那雙一直追隨著這個男人的眼睛，也控制不住那顆一直想著他的心。

如此想著尹蘭的心頭竟隱隱升騰起一股無名之火，為那個對他的付出不屑一顧的男人，更為明知道結果無法改變卻依然飛蛾撲火的自己。

尹蘭收回了禁錮住溫玉的手，斜目掃了三人一眼，目光冷厲似冰。

“下去！”

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嚇得三人頓時一驚，悠揚的弦音戛然而止，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頭腦空白，手足無措，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還需要我再說一遍嗎！？”

尹蘭輕挑俊眉，雖然聲音持穩，但語調中卻蘊含著濃重的怒意，令人不寒而栗。

三人腦中迅速閃過尹蘭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的種種傳言，知道一旦得罪了這個撒旦，其下場必定淒慘無比，所以三人立刻手忙腳亂地匆匆行了個禮，逃也似的掩門而去。

“何必呢？他們也只是混口飯吃而已。”

溫玉雙眉微微一凝，雖然不知道這個男人的無名之火因何而起，但他確實為這幾個被殃及的池魚而心生憐憫。

“在關心別人之前，你先關心一下你自己吧，你現在的臉色有多難看，需要我給你拿把鏡子看看嗎！”

溫玉不自覺地伸出手撫上自己的臉頰。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精神狀態確實不好，他也盡可能地自我克制維持著正常的面貌，但沒想到他的面色竟然會差到將他的虛弱完全暴露在外，那他之前的隱忍和自制又是為了什麽呢？

“看不下去就早點告訴我，你的事情我都一清二楚，你覺得有瞞著我的必要嗎！？”

尹蘭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摸索著矮桌的邊緣，就在他按下一個按鈕的同時，他們身後緊密閉合的四扇木門隨即分離開來，在電力和齒輪的帶動下緩緩地向兩側移動，最終四扇木門都巧妙地隱匿在兩邊的墻體後，將一大片開闊到驚人的視野展現在兩人面前。

門外依舊是日式庭院精妙絕倫的景致，一樣的碧綠翠竹，一樣的細軟白沙，一樣的潺潺流水，唯一不同的是庭院中間用光滑精巧的石頭圍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其中水波粼粼，水汽氤氳，這儼然是置身於這空中花園的一處溫泉。

溫泉！這頂樓居然還有溫泉！

這個景致在日本看似普通尋常，但要將它從地面搬到幾百米之上的空中所需要的精巧設計和巨大開支是可想而知的，如此煞費苦心又耗資巨大的工程確實只有揮金如土的富豪們才能消費得起了。

“沒想到這裏居然還有溫泉。”

溫玉不自覺地抿唇一笑。

“不過是安裝了一套溫水過濾和循環系統而已，沒什麽大不了的。”

尹蘭居高臨下地註視著溫玉已經不再那麽僵硬的面容，心頭一軟，眼含笑意。

“你可別忘了，這裏可是為最尊貴的名流富豪提過娛樂享受的頂級私人會所，該配備的設施和景致都應該一應俱全，除了你能看到的這些東西之外還有專為夏季使用的煙花棒和圓扇，以及為冬天準備的圍爐和火鍋等，可以讓這些貴客們宛如置身於真正的日式庭院之中，完全忘記這裏僅僅是個天臺而已。”

尹蘭略帶驕傲地挑了挑俊眉。

“當然……想要享受到這與眾不同的景致和服務所需要支付的代價必然不是一筆小數目。”

溫玉了然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麽？”

“我知道你對金錢的嗅覺總是異常敏銳，你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些名流富商們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就算沒有黑道上的買賣，光憑你在白道上的生意就已經賺得盆滿缽滿，夠你揮霍好幾輩子的了。”

尹蘭自得地勾了勾唇角。

“這世界上有誰會嫌錢多呢？錢是個好東西啊，可以讓你輕易得到你想要的很多東西……”

尹蘭的視線突然緊緊鎖住了溫玉，深沈幽暗的綠瞳之中流轉著覆雜到令人看不懂的情愫。

“但是……有些東西是再多的錢都買不到的，偏偏我又不舍得放棄，你說我該怎麽辦呢，嗯？”

尹蘭的唇角揚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緩緩屈身向下朝著坐在地上的男人伸出了手。

就在他碰觸到男人的手掌時，那種潮濕，冰冷又僵硬的觸感令他的心頭一窒，宛如心臟被人硬生生地擰了一把，疼痛不已。

他知道這個男人為蕭和的死而心痛，卻不知道他會痛到這個地步。

尹蘭強而有力的大手瞬間握住了溫玉的手，將它緊緊地包裹在手心之中，語調出人意料的柔和輕緩。

“起來吧，越入夜越冷，何況我們很還是在幾百米之上的高空，是時候該去泡泡溫泉暖和暖和了。”

溫玉怔楞了一下，為尹蘭這前後迥異的態度所困惑，但他沒有拒絕男人的邀請，而是順著他的力道站了起來，就這樣他被男人一直牽引著走到了溫泉旁。

尹蘭屈下身體將手伸入溫泉中探了探，在確認水溫合宜之後才挺起身軀轉而將手伸向溫玉腰間的腰帶。

“我……”

溫玉意識到尹蘭的意圖，剛準備開口拒絕，就被男人靈巧的手指強硬地扯掉了腰帶。

“這衣服是我幫你穿上的，自然也應該由我幫你脫掉。”

溫玉知道拗不過這個男人，微微嘆了口氣便不再多說什麽，乖順地站立著任由男人剝去他的外衣，脫掉他的內褲。

當他一絲不掛地立在寒夜中時，尹蘭才滿意的勾唇一笑，迅速地剝掉自己身上多餘的衣物，牽著男人冰冷的手步入溫泉之中。

真舒服，真暖和啊……

當溫熱舒適的水將溫玉的身軀完全包裹的時候，他忍不住微微向後昂起頭，張開雙唇長長的嘆息了一聲，冰冷僵硬的四肢因這極致的溫暖而舒緩了許多，連那緊繃的心弦和神經也隨之放松下來。

溫玉微瞇著眼睛舒服地享受著，也許太過於投入，所以他根本沒有註意到此刻他的一舉一動早已納入到一雙如獵鷹般銳利的綠瞳之中。

尹蘭不動聲色地註視著這個男人，不知道腦中正糾結著什麽，俊眉一凝，舒展，又一凝，隨後他認命似地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指扯掉了束住長發的黑色緞帶，一瞬之間，柔順的黑絲披散而下，他以仰著頭的姿勢緩緩沈入溫水……直至清澈的水流沒過了他的頭頂。

溫玉聽到身側傳來水流劃動的聲響，他側過頭想看個究竟，恰好看到尹蘭以仰著面部的姿勢沖出水面。頃刻間，無數道水柱嘩啦啦地傾瀉而下，男人隨意地攏了攏，黑亮的長發自然而然地貼合在腦後，讓那張混血所特有的容顏完全暴露在他眼前，清冷的月光之下，光影交錯之間，將這張本就精美絕倫的面孔襯托得愈發的立體，深邃。

驚人的美貌有時是極具沖擊力的，溫玉頓時覺得整個時空都凝結了，四周萬籟俱寂，他唯一能聽到的就只有胸腔內那奮力勃發的心跳聲，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視線不受控制地描繪著男人身上每一處精美的細節……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身上的每一處，哪怕是旁枝末節都精雕細刻得宛如天神的傑作，就算與他相處了將近一年的時間，他也會被他某一個角度，或某一種狀態下所展現出來的美所震撼，如果這樣的容貌再配以一個女性的身軀，也許就算堅定頑固如他也早就淪陷了吧。

可惜啊……他是個男人……

也許是溫玉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太久，以至於當他回過神來時才猛然發現那個占據了他全部大腦的男人已經近在身前，他甚至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

尹蘭的綠瞳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溫玉的眼睛，眼神炙熱得如同在燃燒，看得人臉紅心跳，血脈沸騰。

“你居然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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