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玉並沒有做過多的解釋，而是徑自走向那個已然奄奄一息的男人，單膝跪下，手顫抖著撫上男人胸膛上那抹觸目驚心的血紅色。

蕭和似乎也有所感應，艱難地睜著那雙空洞的大眼，用那模糊的視線竭力地辨認著什麽，雙手微顫著舉至空中不停地去摸索溫玉帶著的紅色面具。

溫玉知道他的意圖，順著他的力道將面具取了下來，那張已然濕潤了的面孔出現在男人面前。

“玉哥……真的……是你！你還……活著！”

蕭和眨了眨困乏又模糊的眼睛，試圖要看得更真切一些，這一幕看在溫玉眼中尤其心疼，腦海中往昔的記憶如跑馬燈一般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閃現，一切猶如昨日，歷歷在目。

童稚的他曾因為得到一顆心愛的巧克力糖而綻放甜美可愛的笑臉，彎彎的笑眼，紅撲撲的粉嫩臉蛋，讓人恨不得將他圈在懷裏細細呵護，甚至願意給他全世界。

少年的他活潑好動，爭強好勝，總是和蕭平一起纏著他玩耍，一起踢球，一切打獵，一起游泳，一起打鬧，同吃同睡，形影不離，他們不曾因身份的距離而對他有一絲的嫌棄和鄙夷。

然而這一切的美好都終結於蕭雄的偏愛，當他有所察覺時，他已經漸行漸遠，沒有了以前的熱度和笑容，總是對他冷嘲熱諷，視若仇敵，就算偶爾在樓道間相遇，他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也足以凝結成冰。

他真沒有想到他和他之間會走到這一步，他不是沒有察覺到他改變的根源，但他卻不敢去直面他的變化，他依舊故我地扮演著好哥哥的角色，遵循他所有的指令，就算明知刺殺尹蘭是個借刀殺人的死亡陷阱，他也從未拒絕過。

然而這一切換來的結局竟然是他親手了結了他的生命。

“玉哥……當初……我派你……刺殺尹蘭，你……是不是……早就看出……那是一個……借刀殺人的……陷阱……”

溫玉含淚地點了點頭。

蕭和聽著像突然看到聖光一般艱難地咧開嘴笑了，雖然僵硬的面部肌肉抽動得異常難看，但卻有一種久違了的真摯和坦誠。

“玉哥……如果我們……不是長在……黑道世家，也許……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兄弟，你說……是不是？”

溫玉看著蕭和極度虛弱卻仍在奮力地張開雙唇的模樣，雙眼通紅，心口痛到麻木，手不停地按壓著他胸口不斷湧出鮮血的部位，將他的雙手染得赤紅。

“別說了，你休息一下吧。”

“玉哥……我要是現在……休息了……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蕭和突然掙紮了一下，不知哪來的一股力量讓他緊緊抓住溫玉的衣襟，將他拉近到面對面的距離，讓他那混沌的雙眼可以將男人的面容看得再真切一些。

“我問你，你……恨我嗎？”

他恨！他怎麽能不恨！他恨他的妄自菲薄，他本來很聰明，只要他繼續努力，獲得蕭雄的認可並不是難事，但他卻選擇了逃避，自暴自棄，自甘墮落！他恨他的忘恩負義，泯滅人性，就算是蕭雄對他不仁，依他的身份也不能對蕭雄做出不義的舉動，畢竟他們是血濃於水的父子啊！

溫玉如此想著，但還是擰著眉搖了搖頭。

“玉哥……你騙我，但……我知道你從來都是……這麽溫柔，就算知道了……真相，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打算……殺了我……”

蕭和用力咳了兩聲，側過頭將一口濃血吐在大理石的地面上，瞬間就將這塊地板染得鮮紅而刺目。

溫玉趕忙用手順了順蕭和的脖頸，讓他呼吸得再順暢一些。

“別說了，我知道了，你別再說話了，扯到傷口是很疼的！”

這就是所謂的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這張慘白的面孔雖然沒有任何表情，但卻已然是一張卸下了所有恩怨，所有仇恨的平和面容，不再充滿戾氣，不再充滿憤怒。

心好疼啊，疼得每個細毛都叫囂著渴望破裂……

“玉哥……對不起……我讓你失望了，但是……你一定要記住，最可怕的……不是我，是……”

還未等蕭和將最後的話說完，他的瞳孔就已經全然渙散，唇間再也發不出一絲聲響，但他那雙混沌的眼睛還是大睜著，緊緊地盯著他不放，裏面凝聚著無數的遺憾和不甘。

溫玉忍住這股叫囂著要爆裂而出的悲憤，用手覆在蕭和的眼皮上，輕輕地將它們合上，就此一個年輕的生命在人世間隕落了。

這也許是對他最好的結局，不必再受到世人的非議，不必經受幫會中殘忍的酷刑，不必忍受內心的譴責和煎熬，不必在腥風血雨之中勾心鬥角。

這一刻也許是他此生最輕松的時候……

“他到最後一刻終於還是看到了你對他的仁慈和善意，他知道你到最後都不願取他的性命，因為以你的槍法如果真要殺他，那顆子彈會首先穿過的地方就不是手腕，而是……眉心。”

尹蘭單膝跪在了溫玉身側，雙手由他身後緊緊地攬著他微顫的身軀，試圖傳遞一份暖意和力量。

“他死得很安詳，死前沒有經受太多的痛苦，他如果活著只會比死去更痛，更累……他這樣是最好的解脫，慶幸的是他死前還有你的陪伴，我想他應該也無憾了吧。”

尹蘭異常溫柔地在溫玉耳邊低語，用一股強力撐起男人虛軟的身體，支撐著他站起來。

“他的後事我會幫你好好料理，保證讓他走得體面風光，既然他已經無法回到天龍會的祠堂裏享受香火，那我們就將他安葬在離天龍會不遠的靈山上，也算讓他落葉歸根了，你說好嗎？”

尹蘭攙扶著溫玉走了幾步便向著冷月的方向看了一眼，冷月點了點頭便迅速來到蕭和身側打點後事。

溫玉靜默地聽著，但似乎什麽都沒有聽進去，腦中一幕幕浮現的都是年少時他們一同在河邊玩耍，一同在水中嬉戲的天真笑顏，那時候的他們是多麽快樂，又多麽單純，幹凈純粹，不染一絲俗世的塵埃。

然而畫面一閃出現在眼前的卻又是蕭和彌留之際的那張慘白痛苦的面容。

是誰把他渾圓可愛，天真浪漫的弟弟變成了這副模樣！？

是那個把這把手槍送給他的男人嗎！？

巨大的痛楚不斷地沖擊著溫玉的精神和理智，瘋狂地刺激著他每一個細胞，每一個神經元，讓他思維混亂，情緒緊繃，難以恢覆往日持平的心境。

他依稀記得這個男人喜歡血腥的味道，喜歡追求刺激的快感。這會不會是他精心設計的一個局，一個鬥獸場，讓他的玩具們在這個鬥獸場裏互相對峙，互相殘殺，直至其中一方倒在血泊之中，而他則可以站在最高處，盡情地欣賞這一個嗜血又充滿刺激和快感的一幕。

“你送給我這把手槍就是想讓我親手了結蕭和的性命，是嗎？”

溫玉幽幽地說著，突然轉過頭狠狠地瞪視著擁著他的男人，目光中寒光四射，令人生畏。

“你當初願意留在我身邊就是因為你想利用我幫你查出真相，既然真相已經浮出水面，我只是想讓你用自己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沒有一點遺漏，因為只有這樣你才無法再自欺欺人！至於這把手槍……它僅僅是一個禮物，沒有別的意圖。”

尹蘭的手臂突然收緊，將男人的距離拉到最近，近到足以看清彼此眼中的色澤。

“溫玉，你沒事吧！”

“我沒事，只是突然間……我清醒了！”

剎那間，曾經屈居尹蘭身下，委曲求全，受盡淩辱的記憶片段就像決堤的洪潮一般，瞬間沖毀了他理智的堤壩，雖明知蕭何的結局是他自己的貪欲使然，卻偏激地在潛意識裏加倍的憎恨尹蘭，認為他才是造成這個結局的始作俑者。

對！他是個惡魔，一個嗜血殘忍的惡魔！所以他要報覆！他要奪回被他踐踏的男性尊嚴，他要發洩長久以來壓抑在胸口的憋屈和憤恨，他要讓他嘗嘗他脫開鎖鏈之後張開的利齒！

既然威脅他的籌碼已經消失，那麽……他就不需要再隱忍了……

“我一直聽說你體術了得，今天就讓我見識見識吧！”

還未等尹蘭聽明白這具話的含義，一記兇狠地右勾拳就結結實實地打在他的臉頰上，讓他猝不及防地向後趔趄了好幾步之後才勉強站穩，一股濃重的腥甜瞬間充斥著他的整個口腔和鼻腔，一種難忍的刺痛感也同時襲上心頭，瘋狂地刺激著他的每一根神經末梢，疼痛到近乎麻木。

看來溫玉的這一拳真的沒有一絲保留。

“尹少爺！溫先生！”

冷月眼看著情勢失控，情急之下不由得大聲的呼喊，剛準備上前制止就被尹蘭以一記冷冽兇狠的目光所威嚇，不敢再發出一絲聲響。

尹蘭微微側過頭將含在口中的濃血吐在地上，隨後率性地用大拇指抹掉殘留在唇上的血跡，這才緩緩轉回頭，目不轉睛地註視著前方一臉冰冷決然的男人。

“既然你想玩，我就陪你玩玩吧！但我要告訴你，你想再傷到我……不可能！”

尹蘭話音剛落，一記兇狠又迅速的鐵拳就襲向他的心口……

熟料，尹蘭機敏的一個側身迅速躲過了他的攻擊，溫玉見狀轉身一躍，在空中旋轉出漂亮的弧度，長腿一個飛踢，眼看就要擊中尹蘭的胸口時，卻又被他輕松一擋，化解了全部招式。

“溫玉，我已經告訴過你，我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也不是巧合！”

“那我就驗證一下你這句話的真偽吧！”

就這樣，兩個人你來我往，對打拆招，溫玉像一頭被氣急癲狂的公牛，卯足全力，攻擊要害，招招致命，而尹蘭則機敏躲避，以守為攻，以柔克剛，往往可以在瞬息之間將猛烈的攻勢化為無形。

尹蘭越是刻意躲避，越能激起溫玉更加兇狠的一波攻勢，然而令溫玉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平時兩三招就能輕松制敵的招式用在尹蘭身上卻毫無作用，相反總是被他以巧力化解，他不急不緩，不驕不躁，借力用力，就像刻意要消耗他全部力氣一般。

他一直知道尹蘭的厲害，卻不知道他已經強到如此不可超越的地步，思及他手上的老繭，才恍然大悟，他能走到今天這種地步，靠的不僅僅是傲人的家世和相貌，私底下的付出必然比尋常人要多很多很多……

他確實太小看他了……

就在溫玉思緒混亂之際，尹蘭看準時機，迅速一個側身閃到他身後對準其後頸猛烈一擊。

隨著溫玉眼前一黑，所有難以宣洩的戾氣和憤恨也隨著思緒深深的沈入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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