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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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潯先去接了小白金,打了個電話讓老媽把狗子帶回去,他自己拉風地騎著車,長驅直入到了一個家具城。

本來他沒想過還要好好把他那個外強中幹的大院兒裝修一下,結果現在媽媽和白深都回來了,他就想把家裏好好裝修,有專屬於他們的溫暖和歸屬感。

他還從來沒有到家具城逛過,走來走去,他看中了一張和以前白深家裏的床風格很像的另一張床,看起來潔白整齊,又大又舒服。

就先買一張床好了,其它的東西,他還等著和有審美水平的白老師一起來買。

選好床他就火急火燎地狂奔回家,不知道白深醒了沒有,醒了的話吃藥沒有,不對不對,吃藥之前吃飯沒有,現在退燒了沒有,是不是好一些了。

回到院子裏,路潯輕輕推開主臥的門。

好嘛,全白擔心了,白深還在睡覺。小白金趴在他身旁,毛茸茸的腦袋擱在白深的手臂上。

路潯關上門,走近了些,伸手摸摸小白金的腦袋,趁小白金擡起腦袋的間隙,他趕緊捉住白深的手臂放進棉被裏。

他坐在一旁,不知道看了多久,反正還沒看夠,不知道哪個王八羔子的手機不應景地響起來。

路潯摸遍了身上的所有兜,都沒找到手機。正準備去找白深的手機的時候,白深翻了個身,從枕頭下面抽出一個手機,接起來放到耳邊。

“餵?”白深迷迷瞪瞪地說。

路潯湊近了些壓在他身上,白深回頭看了他一眼,捏了下他的臉,開了免提,聲音一下子被放大。

電話裏傳來一個清亮的女聲,“白先生,您的捐款已經到賬了,下周有一個您資助的活動,我們誠摯邀請您來參加,順便也看一看成果。”

白深的頭埋在枕頭上,悶悶地應了一聲,“好的。”

“下周六上午九點鐘,謝謝參與。”對方又說。

白深又應了一聲說:“不客氣,都是本分。”

電話一掛,他就放下手機,沒動靜了。

路潯扯著被子往他那邊擠,小白金也心有靈犀地往這邊拱,白深兩分鐘之後終於難以忍受地坐起來,“你倆要擠死我嗎?”

路潯笑起來,被角遮住了半張臉,看著他說:“醒了?”

“被你倆拱醒的。”白深沒好氣地說。

小白金興奮地一通叫,白深伸手把他抱進懷裏。

“隔壁已經有人在裝床了。”路潯邀功地說。

“好棒棒哦咱們潯潯。”白深嘆了口氣,抓起旁邊的外套穿上,從路潯身上越過去,趿著拖鞋揉頭發。

“剛才誰的電話?捐什麽款?參加什麽活動?嗯?嗯嗯嗯?”

正在衣櫃裏找長褲的白深聽著這一長串問題,轉過頭來看著他,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路潯也湊過來蹲在衣櫃前面探身進去一通找,扯出來一條黑色西裝褲扔給他。

“有錢沒地兒花,就拿去做慈善了,”白深背對著他脫掉短褲,穿上黑長褲,穿好之後回頭瞥了他一眼,像是小心地打量他的神色,才說,“是自閉癥兒童的項目。”

“……哦,”路潯應聲道,“全捐了?”

“也沒有,留了一點兒,”白深說,“不多了。”

“那你還說出去住呢?”路潯嗆他,“還酒店?還打車去找李恪?我怕你坐到一半就要人財兩空了。”

白深忍俊不禁,朝他揮揮手,“是啊。來給我親一下。”

路潯撇撇嘴故作矜持地停頓了一會兒,才從床上跳起來撲過去。白深親了一下他,突然響起敲門聲,片刻過後門被打開了,兩人猛地彈開看向門口。

“起來了啊?來吃飯了,”路媽媽說,看著他們一副警惕的樣子,撲哧一笑,“你們兩個啊,小孩子怕我抓到早戀嗎?”

白深有些尷尬地一笑,趕緊回答,“好的阿姨,這就來。”

路潯忍著笑去抱小白金,三人一狗坐在餐桌旁的時候,氣氛突然有一絲尷尬,白深怎麽都覺得這酷似……見家長。

“待會兒飯後吃點藥,放在旁邊桌上的,”路媽媽擡眼看他,“白深?”

“嗯?”白深從見家長的想象中回過神來,“什麽?”

路潯用胳膊肘輕輕捅他,上課提示同學回答問題似的,“吃藥。”

“哦,”白深應聲道,“好的阿姨。”

“下午你要是好點兒了,你們兩個可以出去逛一逛,”路媽媽說,“白深可以去買些衣服,阿潯的衣服黑不溜秋,也不好看。”

白深笑了,“好。”

路潯從碗裏擡起頭,“我不。不是說要帶你出去玩兩天嗎,過段時間我就有任務了。”

“不用你了,”路媽媽說,“白深就夠了,等你走了他和我去。”

路潯嘖了一聲,“媽,我才是你兒子啊。”

路媽媽看著他倆,認真地說:“只要你們沒有鬧著玩,我就認可你們。”說罷又笑,“既然沒有兒媳婦,添個兒子也不錯。”

白深也擡起頭看著她。

他思忖片刻,才說:“阿姨,我是真的很喜歡他。過去的都過去了,我不會再傷害他的。”

路潯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埋頭一言不發地吃飯,不過嚼了兩口,覺得有些難以下咽。他突然有什麽情緒湧上來,讓他一下子……想哭。

他和白深都不容易,他們能在一起,更是不容易。

他只想以後,轉眼有他,寸步不離。

他只想餘生,他們都能一如既往地熱愛、追求,互相扶持,永不放手。

路潯雖然沒有說,但是他知道,其實白深承受得最多,到最後失去了還要被懲罰,親手推開喜歡的人比得不到更讓人難過。

白深是他的心理醫生,會傾聽他,會開導他,會安慰他,會不遺餘力地治愈他。

可是他能為白深做什麽,白深經歷過的那些又有誰能聽,誰能夠讓他釋懷那些他輕描淡寫說出口的東西?

吃過飯之後,他們一同出去,沒有買衣服,就隨便逛逛路潯一直覺得只有大媽大爺才會來的花鳥蟲魚市場。

“這種多肉好養活,”白深捧著一小盆多肉植物,花盆是藍色星空款式的玻璃,他突然想起來,說,“我記得之前在游樂場套圈兒,好不容易套到一個跟這個差不多的星空馬克杯給你了。”

“啊,是,”路潯點點頭,拿起旁邊的一盆多肉看著,心虛地瞟了他一眼,“我去年生氣的時候摔了。”

“……好吧,”白深心頭還是有點空蕩蕩的失落,“是我的錯。”

路潯凝視著他,將他的情緒看在眼裏。

不是誰的錯,就算怪到閻王老子生死簿上,都不該歸罪到他們身上。

“買幾個,多買幾個,”路潯說,“以後我不在家,你要是想我了,就給它們澆點兒水。”

“恐怕要被淹死,”白深說,“這些東西,只是用來打發時間,治愈內心,多看看這些,有助於排解情緒的。”

路潯偏頭看他一眼。

白深也瞥他一眼,沒說話。

路潯又偏頭看他一眼。

白深嘖了一聲,一巴掌拍在他臉上,“看個屁。”

“看的就是個屁。”路潯說。

白深被氣笑了,“再給你一次機會好好說話。”

“我就想看你,”路潯手裏把玩著小盆栽,說得仿佛漫不經心,“我還以為再也看不見了。”

“我回來了啊。”白深說。

“不是,我是說看不見了。”路潯嘆了口氣,大概是不太想仔細去解釋。

白深這下反應過來,看花架附近沒什麽人,他伸手捏了捏路潯的脖頸,“乖。”

“我特別害怕,”路潯看著手裏的盆栽,語氣聽起來非常平靜,誰也不知道這平靜之後的波瀾,“看不見的時候,就特別害怕。”

白深沈默著捏著他的脖子,順便抓了下發梢。

“每天醒來都是灰蒙蒙的,就像走在一片霧裏面,肖梟和李恪在叫我,我拼命往外走,可是怎麽都走不出去……”路潯頓了片刻,深吸一口氣,聲音裏有強烈的被壓制著的顫抖,“我害怕。”

白深松開了手,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了。

“趕緊回去吧。”白深突然開口。

“怎麽?”路潯低頭吸了吸鼻子,擡起來看他,“東西還沒買。”

“不買了,”白深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說,“我現在想抱一下你。”

“我就不,”路潯瞪了他一眼,“誰給你的權利抱我?”

白深放下手裏的多肉盆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湊到他臉邊親了一下。

“你發燒了,”路潯笑起來,“傳染我怎麽辦?”

“長進了,”白深兜住他的後腦勺,飛快地在他唇上掠過,“居然不先擔心有沒有人看見。”

路潯舔了下唇,似乎在回味剛才蜻蜓點水的餘溫。他把手裏的小盆栽舉起來,遮到自己臉前面,沒忍住笑起來。

“臉紅了?”白深無情地揭穿,“臉皮像錢包一樣薄。”

“你的愛人要去賺錢養家了,”路潯放下盆栽搓了把臉,“你在家裏養狗就行。”

“還有你媽媽呢?”白深又說。

“她要回老家找親戚一起住,”路潯說,“不過我都沒見過。”

“好久咱倆也去看看吧?”白深說。

路潯點頭,想了想說:“過年的時候?”

“今年不行,”白深說,“答應你的老北京傳統春節還沒過,今年過年不要接任務,要騰出時間和我去北京。”

“遵命,”路潯行了個美式軍禮,“白叔叔。”

想想他又覺得不對勁,“你怎麽知道我過年接任務啊,是不是一直在查我,說!”

路潯拿起一盆仙人掌抵住了白深的脖子,白深往後仰了一點兒,“啊,是,你還小不懂事,白叔叔不放心。”

路潯瞇著眼睛仔細盯了他一會兒,突然放下仙人掌笑起來,一巴掌打在他肩上,“傻逼。”

“彼此彼此,”白深說,“阿潯小朋友,趕緊給老子回家,白叔叔要親親抱抱舉高高。”

“我想要一個這個,”路潯揚起手裏的仙人掌,“好看。”

“別這麽看我,”白深嘆了口氣,“我現在錢包空蕩蕩,全靠你養活。”

“行,”路潯笑了,“我把錢都給你,拿去花吧。”

“你家底也不多了啊,”白深看著他挑眉,“院長,那個氣派的大院兒花了不少錢吧?車都賣了改騎摩托了,傾家蕩產了吧?”

“滾,”路潯簡短地回答,“小心今晚不給你飯吃。”

“哎呀,好怕怕哦,”白深嗆他,“還不知道今晚的飯是誰煮的呢?咦?該不會是廚藝精湛的路院長吧,嗯?”

路潯氣笑了,“你就是欠收拾,我遲早給你整得規規矩矩、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白深給他鼓掌,“不得了,疊詞一串串的,AABB。”

路潯看著他,不說話了。

白深還沒明白過來是什麽意思,就被他一把扯著往外走,“買你大爺的,走!回去!收拾你!”

白深笑起來,路潯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惡狠狠地說:“現在!”

摩托車在路上飛馳,衣襟裏兜著涼風,兩個不約而同花走多年積蓄的男人,渾身都寫著浪漫的貧窮。

錢會掙,情感會積攢,依賴會發酵,一切都在不圓滿的逗號之上,無休止地向下延伸。

就像眼前寬闊的公路,白深悄悄把手伸進路潯的衣兜裏,看行道樹飛速倒退,似乎沒有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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