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發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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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爸媽家裏待了一段時間之後,白深帶著少得可憐的行李到了尼泊爾。

他還在青春期的時候就很想來這裏看一看,可惜被學業和工作耽誤著,一直沒有時間和機會來這裏。

其實少有人知道,他很會寫詩,可能讀多了自然也就能蹦出幾個酸溜溜的文人字眼。

他寫過尼泊爾的朝聖之都藍毗尼,寫過光明之城加德滿都,他還想象過自己會在這裏結婚,辦一張悄無聲息的、簡陋得只有兩個人的婚禮。

“領養一個小女孩。”

白深突然想到說過的這句話,想到那個安靜的夜晚和清甜的吻,想到埋在自己肩頭的腦袋。

這裏的旅店供電時間很短,一天統共就那麽幾小時。停電的時候,白深拿出背包裏的一本相冊。

這本相冊是那天送小秦去機場回來的途中買的,他隨便進了一個禮品店,隨手挑了一本相冊,好死不死,相冊的封面是西班牙流浪者大街的風景照片,那個有過承諾卻未曾達成的地方。

白深覺得自己還應該謝謝美人痣,他和路潯在一起的大半年時間裏,連一張合照都沒有。可美人痣扔出來的那疊照片,楞是把兩人從初相識到相互喜歡的歷程展示得清清楚楚。

就差一張最後戛然而止的分手了,白深想。

他把照片一張張取出來,憑著記憶按時間順序排列好,重新塞進相冊裏。一邊整理,一邊回憶。

第一次在會診室見面,第一次一起去超市,第一次一起在國外閑逛,第一次在街邊路燈下擁抱,第一次看見他哭,第一次在游樂場看晚會表演,第一次被他打了進醫院,第一次去大馬士革西郊吃飯……好多好多第一次。

他的指尖停留在其中一張上面。白深留戀地拿起來,仔細端詳了許久。

在莫斯科,他們站在窗前相擁親吻。

白深無奈哂笑,原來擁抱並不是最親密的一張。

幸好美人痣扔出照片的時候他收得快,否則要是這張被看見了,且先不說那群沒良心的人相不相信路潯跟他沒有關系,他自己都要先羞死了。

他從背包裏拿出自己珍藏的一張照片,一個年輕小夥子一手抱著金毛犬,一手抱著巨大的馴鹿布娃娃,蹲在打槍的小攤兒前面,沖著鏡頭開心地大笑。

白深的指尖輕輕撫摸過照片上他的臉。真是個可愛的大男孩兒啊。

他從背包裏拿出了一個巴掌大的馴鹿玩偶,是路潯在抓娃娃機撈上來的那個。白深還記得當時自己說“馴鹿”的時候,他還偷摸地笑了。

白深看了許久,才把相冊和玩偶小心翼翼地放進背包裏,接著走出旅店。

壓抑了好幾天的情緒在看到那些照片的時候就已經有點兒崩潰了,他覺得自己應該出去找點兒事做,迅速忘掉那些陰郁的事情。

於是他隨便亂逛,走進了一家酒吧街,漫不經心地進了一家音樂酒吧。

酒吧裏有樂隊在彈唱,明明非常喧鬧,可白深滿腦子都是路潯的聲音,來自四面八方,清晰得像是加了混響和3D環繞UMAX音效。

他只想忘掉那些,就當兩個人沒有遇見過。

不知道出於何種心理,他點了苦艾酒,喝下去的感覺不像酒,像滿滿當當的回憶,仿佛一個人醉酒後纏綿悱惻的親吻。

一直喝到腦袋昏昏沈沈無力想些其他的東西,他才跌跌撞撞地走出門,在一盞路燈旁隨意地坐下。

路潯說他從來不會喝醉,因為不會讓那種對自己不利的情況發生。狗屁,喝醉耍瘋是一件多痛快的事情,比清醒的時候隱忍著快樂好多倍。路潯是得多可憐,連這種感覺都沒有體會過。

一旁的一個年輕華人小夥兒終於看不下去,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好吧?”

“好個屁,”白深迷迷糊糊地擡頭,努力睜大眼睛望過去,等到看清楚了,只冷冷扔下一個字,“滾。”

美人痣嘆了口氣,挨著他坐下,“真是為了江湖兒女情長事啊?事業為重,事業為重。”

“事業?”白深轉身一把掐住他的脖子,一雙眼紅得嚇人,“事業就可以用最喜歡的人做把柄?我他媽告訴過你不要碰路潯!”

“路潯?”美人痣重覆了一聲,一邊握著白深的手,免得他掐得太過用力,他很快反應過來,“對你們而言,換個團隊工作都差不多的,不用太在意。”

“你懂什麽?”白深漠然地反問他。

美人痣有些詫異,他還沒想到一向溫和的白深竟然也有發狠的時候。一想到這些都是由自己的團隊造成的,不由得生出滿滿的負罪感。

美人痣輕嘆了口氣,“就允許你傷心一會兒,傷心完了趕緊跟我回九天。”

“做夢,我就是去掃大街都不會加入九天的。”白深說。

“好好好,不加入不加入。”美人痣不想跟他犟嘴,只好順著他說。

他拉了一把白深,“你喝太多了,我送你回去。”

“滾,”白深抽出手,“我不想看見你。”

“好好好,把你送到旅店我就消失。”美人痣只好妥協道。

他已經不想回憶送白深回旅店這件事了,過程之艱辛堪比取唐僧肉。

白深就坐在街邊靠著路燈桿,像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

美人痣只有像哄小孩兒似的說:“回去了啊,走。”

白深依舊不理他,直到天都不耐煩地下起了雨,淅淅瀝瀝地淋在他們身上。

美人痣心裏有點不是滋味,他從外套內兜裏拿出一個信封遞給白深,“拿著吧,那天你走之後馴鹿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反正我也看不懂。”

白深打開信封,拿出一張紙展開。他從來沒有想過,一直連漢字都不認識幾個的路潯,竟然能夠寫那麽多,而且還寫得很工整,不知道是不是一個字一個字地查,一遍遍地寫出來的。

那兩句不完整的歌詞,終於在他們分離的時刻才完整地送到他手上——

如果月亮明天不再發光

只要看到你笑,一切仍會如舊

這就是能使我快樂的,我的靈魂

那比一個特別的眼神

或者任何一個最冷酷的表情刺傷

都更真實

我無法想象我的悲傷

如果哪天你遠離

我想,這樣的話

當你看向前方

不要記起所有那些我未曾給你的

只是留下了太多的事情想要告訴你

還有太多你要對我說的

還有太多的時光及激情要去經歷

在你身邊,我親愛的,在你身邊…

請原諒我

假如某天我想到你不再是你

而如果他們問起你

我只會說在一天晚上

我夢見了你

而且只會在從那時起的夢裏

看見自己每天與你在一起

在你身邊,我的愛……

請在我身邊

白深想起那個西班牙明朗的下午,那個大男孩的眼神像受傷的羔羊一樣惹人心疼。想起他的擁抱,他的吻。

白深低著頭,雨滴順著發梢往下淌,眼淚也止不住地流。

他緊緊攥著信,腦袋埋在膝間,忍不住失聲痛哭。

美人痣坐在一旁,只好輕輕拍他的背,聲音小得迅速被雨聲淹沒,“對不起。”

雨水淋濕了整條街道,淅淅瀝瀝地淋在他們身上。深夜的靜謐在雨聲中更顯得荒涼冷清。

等回到白深的房間已經是淩晨,美人痣把他扔到床上,正準備離開。

白深突然硬撐著坐起來,東倒西歪地走進了浴室。

美人痣不放心,真怕他整出什麽幺蛾子來。

浴室裏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水聲。他走到浴室門口,一臉不解地說:“你都這樣了,還是明天再洗吧?”

白深沒理他。

美人痣有點著急地說:“哎那你洗就洗,衣服得脫吧?”

他只好走過去扒下白深的外衣,手剛一伸過去,就觸碰到刺骨的冰冷。

“你瘋了大冬天開冷水?”美人痣還沒見過誰耍酒瘋是這副德行的,只好換到熱水,再把他的衣服扒到只剩襯衫長褲。

“剩下的你自己脫,”美人痣走出了浴室,不放心地回頭看了一眼,“快點兒,你睡了我再走。”

等到白深全身濕漉漉地走出來,美人痣坐在桌旁撐著腦袋已經快睡著了。

白深衣服也沒穿,只裹了一條大浴巾,一頭栽進被子裏,仍舊淌著水的頭發迅速沾濕了枕頭。

他迷迷糊糊地閉上眼,昏沈地失去了意識。美人痣走過去摸了下他的額頭,燙得出奇,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暈過去了。

“就你現在這樣,要是被其他組織的知道了,來綁架你的估計要排幾條街,”美人痣說著,拿出一張退燒貼,貼在他額頭上,不忘一邊抱怨著,“還一個人出來旅行呢,我今天要是不在你就死大街上吧。”

他也不知道跟一個已經睡死過去的人在聊什麽,不過還是沒忍住接著說:“哎,你趕緊回去吧,不管在哪個組織,總比在外面強,一直躲著算什麽,你說是吧?”

“我就想不通,你護著路潯做什麽?自身都難保,”美人痣看著他安靜睡著的神態,“再說路潯的本事也不比你小,他自己肯定知道該怎麽辦。”

“要不,我去查查路潯是什麽來頭?”美人痣說,“你不是有他的詳細資料嗎,我也看看?”

美人痣自言自語了半天,自討沒趣地給他蓋好被子出了門。

白深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他只覺得腦袋昏沈,坐在床上楞了好一會兒,才瘋了一般去找路潯的那封信。

還好就在枕頭邊,信紙因為被雨淋過,一些字跡的墨水已經暈染開。

他把信紙折好塞進信封裏,放進了背包最裏的夾層中。

窗外的天空已經放晴,而關於昨天晚上,他只記得一封信,和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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