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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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潯迷迷糊糊地從沙發上坐起來,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平常亂踢被子的他居然整整齊齊地包裹在空調被裏。

看了看時間,才九點多。

白深已經走了,桌上留了一盒鹽酸曲銼酮片。

路潯胡亂揉了揉頭發,拿起藥盒看了兩眼,打開桌子抽屜扔了進去。

“哎?”路潯順帶看到了抽屜裏的圍裙,少女專用。

他笑了起來,起身去冰箱找東西吃,看著滿滿當當的零食飲料,他還是關上了保鮮室的門,把急凍室的兩個長舌頭冰糕拿出來啃了。

正是滿嘴色素和沁涼的時候,電話響起來,鈴聲是一首在巴西的時候錄的當地民歌,每次聽他都想笑。

來電顯示上寫著“小小”,路潯嘆了口氣,接他電話準沒好事。

“兒子,後天上午,摩洛哥,菲斯。”肖梟在七八千公裏外曬著月光啃著幹糧。

“咦,兒子,”路潯不解,“摩洛哥不是挺太平的嗎。”

“是之前那個犯罪團夥,老大從波爾圖就盯著了。估計他們往南偷渡到了拉巴特,現在想通了在菲斯要求談判。”肖梟解釋道。

“嬴政啊?”路潯啃著冰糕含糊不清地問。

這是他們的暗號,“嬴政”代表是對方個大家夥,大麻煩,危險而且緊急。

“就一小兵,倆手指頭能撂翻了,”肖梟找了個蔭涼地方歇腳,幹糧也啃光了,正想找點水喝,“也不急,估計得停個一周左右。但組裏分過來的人手不夠,你來支援一下。”

“行,你那邊的後天上午?”路潯問。

“對,先在拉巴特會合。”肖梟又交代了幾句,掛了電話。

路潯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楞,還沒吃完的長舌頭冰糕軟軟地耷在雪糕棒上。

他想了想,還是撥了個號碼過去。

“餵,”那邊的聲音依舊溫和,“醒啦?”

“你那年終獎……什麽時候用啊?”路潯問,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竟然還有點小小的緊張。

白深正在澆花,水壺幹了好幾天,陽光正好從窗外透進來。他說:“今年吧,不然該過期了。下周倒是沒什麽安排,只有你的診療,等我伺候完你再……”

“那我要預約下一次。”路潯打斷他。

“可以,”白深放下水壺走到桌前,拿起一支水性筆,取開筆蓋,不緊不慢地問道,“什麽時候,在診室還是你家?”

路潯站在窗口,指尖在手機上摩挲著,停頓片刻,說道:“下周,安達盧西亞。”

“……”白深沈默了,隨即反應過來,“年終獎?”

“是啊,我不耽誤你兌獎,”窗外有涼風吹,在夏季正是怡人的時候,路潯微微皺著眉頭,手指在手機上輕點,嘴抿成一條線,“行不行?”

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白深呼了口氣,“為什麽突然去?”

“我有個摩洛哥的任務,很快結束,帶你玩一趟。”

白深一笑,“地陪?”

“你說是就是吧,”路潯也笑,“我不收你的錢。”

“行啊,正好閑著。”白深答應下來。

路潯掛了電話,兀自在窗前靜默良久,忽然甩掉拖鞋,轉身一躍砸進了沙發裏。

“嗚呼!”他悶在抱枕裏叫道。

其實這對他不僅僅是出去玩一趟這麽簡單。他能夠近距離接觸路潯的工作環境,見識他工作時的狀態,還能了解他理想中的生活。

這是李恪安排來的病人,盡管白深不知道路潯有什麽底細,但他不能不認真對待。

白深趕到機場時,路潯已經百無聊賴地等了很久。他住郊縣,到機場自然比白深快得多。

他還是戴著一頂黑色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眼睛,一身灰衣黑褲。

白深早上才專門查過,在戰場上,戰地記者和翻譯為了不被誤傷,會選擇隱蔽而且與軍裝截然不同的裝扮,於是他們會習慣穿偏黑灰色系的衣服。

但槍林彈雨九死一生,無論什麽裝束,只要在戰場上,就都被危險和不安包裹著。

白深和他站在一起特別不搭,他還是那股文藝風,白色中袖襯衫加上黑色九分褲,要是看報紙的時候戴上他的黑框眼鏡,活脫脫貴公子現世。

他看了一眼無聊得蹲在地上發呆的路潯,走過去朝他小腿輕輕踢了兩腳。

路潯仿佛夢中驚醒,立即抓住了白深的腳踝,眼看就要一記掃堂腿把他甩翻。

“我!”白深及時叫了一聲。

路潯擡頭看他,還沒松開手。

他抓住的正好是腳踝,是九分褲露出來的那部分,盡管是腿,白深都能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還有粗糙的手指,似乎長了繭。

路潯頓時一笑,松開手埋怨一句,“你慢死了。”

“哎?”白深不滿,“說清楚,哪裏慢?”

路潯瞥了他一眼,跟他一起往登機處走,“你能不能少想點敏感內容。我說你慢你不樂意,說你快你樂意嗎?”

白深被他一噎。

“說你精細豬豬男孩你不樂意,說你粗糙……”

“別說了,要過不了審了。”白深提醒他。

兩人登機,飛機穩定後路潯拿了本書看。白深沒事做,往那邊湊了湊:“什麽呀?”

“筆記本,”路潯轉過頭去看他一眼,才發現他湊了過來,兩人差點鼻尖挨著鼻尖了,路潯本能地往後退了一點,“你怕是要買條導盲犬吧,這都看不出來。”

白深不想跟他貧嘴,靜靜地看著,過了一會兒又壓低了聲音輕輕問:“摩洛哥說什麽語言?”

“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西班牙語和法語。”路潯頭也不擡,依舊盯著自己密密麻麻的筆記本,字寫得不是一般的潦草,像豬趕著要拱食似的。

“你都會啊?很牛嘛。”白深崇拜地看著他。

路潯驕傲地挑了挑眉毛。

“你這臨時抱佛腳的,能有用嗎。”白深看著那些筆記,他不會的語種也就算了,連他擅長的英語也就能看懂一點,實在是如同天書。

路潯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怎麽話這麽多,跟好奇寶寶似的,竟然還有點……可愛?

“這得飛將近十二個小時呢,”白深說,“我沒事做。”

路潯合上本子,看他,“那聊兩塊錢兒的?”

“……那你還是看筆記吧,我有點困了。”白深說完就做,用薄薄的毯子蒙住臉,安靜下來,一動不動,像睡著了。

路潯仍然看著他,把毯子扯下來,露出他的臉。

“你不悶得慌嗎?”路潯壓低聲音說。

“別鬧別鬧別鬧……”白深依舊閉著眼睛,頭靠著座位,說話都是哼哼出來的,看樣子是真快睡著了。

不是吧,這才五分鐘。

路潯汗顏地盯著他,又轉過頭去打開筆記本。

大概過了兩小時,白深迷迷糊糊醒了,一睜開眼,路潯還是兩小時之前的姿勢,但筆記本已經翻過了很多頁。

他覺得餓了。要了杯水,咕嚕嚕喝完,還是餓,又要了杯橙汁。

“喲,水牛成精啦?”路潯看著他的動靜,覺得好笑,哪有人會覺得喝水就能飽的。

白深不理他,咕嚕嚕一口氣喝完了橙汁,喝完沒多久他就跑了兩趟洗手間。

“吃點兒幹糧好了,”路潯在筆記本的空白頁畫了一個圈,上頭點上幾個小黑點,“請你吃個餅。”

“嘁,畫餅充饑,太幼稚了你。有梅菜扣肉的麽?”白深問。

那張白皙的臉龐近在咫尺,深長的睫毛下眼眸澄澈有溫潤,仿佛是一池碧水中撈起來的。路潯有些心不在焉,盯著怔怔地出了神。

“又不玩了?”白深覺得沒勁,用毯子裹住自己,靠著椅背閉上眼睛。

“你好可愛。”路潯沈聲說道,沒有一絲猶疑和磕絆。

這話剛一入耳,白深心都要驚裂開了,剎那之間耳尖紅透,猛地睜眼看向他。

路潯勾起嘴角,面不改色地補充道:“你這麽可愛的,我一次能打十個。”

“嘖,”白深松了口氣,“差不多得了啊。”

十二個小時的飛行時間,他們兩個鬥鬥嘴搞搞事,竟然也不覺得無聊。

“你能睡著嗎?在飛機上。”白深轉過頭去,已經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了,飛機上很多人都閉眼睡覺,路潯還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樣子。

“現在沒必要,我昨晚睡得很好。”路潯說,他不知道從哪裏拿了份西班牙的報紙看,白深除了那幾幅圖片,就什麽也看不懂了。

路潯像突然想到什麽,“安達盧西亞是個很美的地方,但是我不在的時候不要亂走。”

“白天都不行啊?我好歹長這麽高,又不是小公主。”白深說。

“現在還不確定那個犯罪團夥有沒有全員離開,”路潯看著他,眼神異常堅定認真,“如果跟我出來一趟還被綁票,不值得。”

“你旅游都會有這些危險?”白深吸了口氣,半晌才繼續,“刺激啊。”

路潯不想跟他說話了,這人怎麽一點警惕性都沒有。

其實在昨天白深第一次到路潯家的時候,路潯就發現他何止是沒有警惕,簡直非常單純幹凈。

比如在電梯裏路潯站在他身後一點,他洗菜時路潯走過去拿起了砧板上的刀,他蹲下系鞋帶時路潯就一直距離很近地站在一邊。

這些都是非常有利的時機,而對他圖謀不軌的人不會讓這些時機發生。如果已經發生了,他們會想盡辦法扭轉局勢,或者最起碼會察覺會不安。

但白深沒有,一次都沒有,電梯裏他在專心看按鈕上的盲文,洗菜時他在感嘆無良商家賣的菜葉有蛀蟲,系鞋帶時他還把沒松開的另一邊鞋帶也緊了緊。

他對路潯沒有提防,甚至非常相信。

路潯不知道這是什麽滋味,這種被出入生死的兄弟以外的人相信的感覺,他都記不清上一次是什麽時候了。

“有一件事,你一定要記住,”路潯說,“在可能有危險的境遇裏,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他以往都是自顧不暇,現在竟然重視別人的安全了。

白深聽進去一半,倒是很想見識見識,他工作裏的那些新鮮刺激的部分。

飛機到達巴拉哈斯機場,他們在往南部周轉,一路舟車勞頓,到安達盧西亞的時候正好是當地傍晚。

他們在馬拉加的Mijas小鎮住下,找了個小餐廳吃飯。

“這裏的沙拉份量很大,”路潯看了看白深,“別求我幫你吃啊。”

“滾,”白深不客氣地回答,“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豬。”

餐廳裏走進兩個高大的金發男人,可能是西歐來的。路潯坐在面朝門口的地方,下意識地擡頭看過去。

正值夏季,這邊地中海氣候,盡管在晚上也又熱又幹燥,那兩個男人穿著黑色短袖T恤,胳膊上的文身完完整整地露了出來。

炎熱的空氣裏,路潯頓時覺得後背一陣發冷。

“吃撐啦?”白深笑他,“都還沒上菜呢。”

路潯無言搖頭,垂眸看菜單。白深還是看到了剛剛他帽檐下的眼睛,裏面有非常突然的不安和防備。

白深還在這裏,他不敢離開,只能就地打了個電話。

電話那頭接通,路潯想了想,覺得白深有權知道,就直接說了漢語,而且在這裏,漢語是那兩個金發男人最可能不懂的語言。

“我在安達盧西亞的馬拉加,”路潯壓低了聲音,“看到Jacob的人了。”

肖梟立即回答,“您可醒醒吧。”

“真的,”路潯的語氣有些倉促,“他們的圖案是不是上面幾個環下面一個菱形,有點剽竊郇山隱修會的那個?我看到兩個人身上有這個文身。”

肖梟沈默了。

路潯也沈默了。

白深也不明所以地沈默了,他轉過頭想看看是什麽人,路潯趕緊用指尖敲了敲桌面示意他別動。

“如果真是,那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覆雜得多。”肖梟放輕了聲音,“你先別動。”

“這他媽何止是嬴政,”路潯的指尖一下下有節奏地敲著菜單,“藏獒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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