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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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昱眺望階下,那下面當先的三個面孔格外刺眼。他怎麽也想不明白,明明全勝的局面怎麽會轉眼變成這樣。

段青林、昭陽、秦放——每個人臉上都堆積著他數不清的疑問。

天邊雲翻雪湧,殿前甲衣森然。原本昭示著盛景的瑞雪此刻也變得不詳,好似一切早有預謀只等他鉆入甕中一般。

不,不是好似,是確確如此。

他望向蘇晏的眼充滿血光:“不可能,不可能會變成這樣,舅舅!舅舅呢!”

懷璧輕輕一笑:“段元帥致仕兩年,雖說能韜光養晦,但養的久了,難免就真的晦了……段元帥想以段大哥之名起事,遂才不惜重傷自己的兒子……可惜啊,凡事皆有風險,段大哥好端端的,元帥自然就使喚不動軍中將士了……”

其實懷璧刻意沒提及的,是自己的作用。

當夜與山生潛入營中,初見到段青林時,段青林正在踟躕之中。

段青林裝成重傷回營,於乃父懈怠之時,將他擒住軟禁。

但無論如何,那畢竟是他的父親。

他讀過史書,知道王權更疊並非總是毫無血光的。北軍兵臨京城,也不過是為了助表弟一臂之力。

三皇子昏聵,昔日構陷虞遠,害死名將無數,也算是罪有應得。

北軍不能被人利用,作權柄之爭中的馬前卒,但大可作壁上觀……他只要按兵不動,不進京城,北軍便處於中立位置,既未參與宮變,又未與表弟,或者說未來的新皇對抗。

就算他日要秋後算賬,也只由他一人來承擔便足矣。

可……不知怎的,他想到了懷璧,想到了公主府前她匆匆趕來時焦急的臉。

左右難決之下,他徹夜難眠。而恰是這個時候,仿佛上天感其所想一般,懷璧走進了營帳。

同袍六年,懷璧太了解自己這位段大哥了。重逢的喜極之後,懷璧只看了一眼他的臉,便明白他在猶疑什麽。

訴完擔憂和別情,退後兩步,撲通一聲在他面前跪下。又一言不發,咚咚磕了三個響頭,就像當年在他的書房外一樣。

段青林錯愕:“小六,你在做什麽……你快起來!”連忙過來扶她。

懷璧卻執拗不肯:“段大哥,你早就知道小六真正身份是誰……有些事,你做不得,但我必須要做。”

“你昔日救我護我,這些年來教我照顧我。這份恩情,我此生也還不盡……若小六今夜之後能夠活下來,日後還鞍前馬後為段大哥驅策,段大哥打仗,我就沖鋒打頭陣:段大哥休整,我就為大哥餵馬、擦拭鎧甲……若是…我明日回不來,還如當年說的那樣,我不去投胎,化作鬼陪在段大哥身邊,為大哥指路……”懷璧道,洗了洗鼻子:“今日,我不勸你,只希望段大哥也不要阻我。”

話落不待段青林反應,霍然轉身,一陣風似地出了帳子。

“小六……”

帳簾倏然掀起又倏然落下,段青林眼望那劇烈晃動的簾子,和那簾子揚起時一角黛藍天色,怔忪了許久。

自段青林處出來,懷璧拉著山生直奔衛錚帳中。衛錚,就是當年那個塞給她一個饅頭告訴她打架不能娘們兒兮兮的只會揪頭發咬人的老兵。

懷璧曾不止一次想過,衛錚若發現她真的是個娘們兒,會作何感想。

大將軍段青林麾下有四個將軍,懷璧是一個,衛錚是另一個。還有兩個,和衛錚差不多大年紀,是段天縱的舊部。

衛錚算是懷璧的半個師父,兩人奔襲時配合無間,早建立了超出常人的信任。

且衛錚也是極機敏清醒之人。南下以來,他見段氏父子情形,已隱隱覺出“挾天子以令諸侯”之勢。

懷璧一見他廢話不多說,挑明眼下情形。衛錚聽完,拳捏的哢哢作響:“好他個段天縱,拿北軍兄弟的性命給他外甥當鋪路石……小六,你有什麽想法,我聽你的!”

軍中歷來最重英雄,懷璧這些年打了不少硬仗,將漠北人趕的聞風喪膽,全軍上下十分敬佩。然而段氏治軍素來嚴謹,下級服從上級,這是鐵令。單憑懷璧的威望,不足以號令的動另外兩個將軍的兵。

若是硬茬起來,倒是也不怕。但畢竟都是同生共死的軍中兄弟,懷璧不想還沒遇著漠北人,就自己同室操戈起來了。

懷璧以手敲額,抱臂思索。只片刻,忽然靈機一現,轉向山生:“你有沒有辦法短時內尋來十來個書佐?”

山生一笑:“這個容易。蘇大人早命我將城中異士聚於此處,說將軍或有需要,將軍且隨我來。”

蘇晏這廝……竟又算到了。

當天夜裏,京外北軍駐地忽然紙片亂飛。識字的士兵閱罷紙上內容,皆神色大變,一片嘩然,尤以衛錚部為甚。士兵們鬧到衛錚營中,衛錚無奈,只能率領部下士兵浩浩蕩蕩向其餘兩部將軍質問。

走到一半,其餘兩部將軍自己麾下的士兵也加入了其中。諸人紛紛交頭接耳:“通敵?我聽說京中的確有皇子被治了罪,好像真的是通敵的罪名!”

“媽的,老子們在前線賣命,這群龜孫子就在京中整這些烏煙瘴氣之事……”

“……”

另有一個聲音道:“我們將軍隨段元帥段將軍打了這麽多年仗,我不相信他會幹出通敵之事……”

“不會幹為什麽現下放著好好的仗不打突然南下!先日說什麽公主重傷咱們段將軍,要給段將軍討個公道……你們看,咱們段將軍不是好好的麽!”

反對的聲音一時被問住,起哄之聲連忙乘勝追擊:“要我說就是有鬼!事出反常必有妖!”

“……”

緊接著,軍中群情最是激憤的時候,回京述職消失數月的顧懷璧忽然現了身,以親歷者的身份模棱兩可地表示“京中確有異變”。

群情霎時更加高漲。另兩位將軍的謾罵和辯駁很快被口水吞沒。

衛錚“只好”站出來作“和事佬”:“這麽著,京城究竟發生了什麽,我們也不知道。兩位將軍既說冤枉,定然也盼著能盡快洗清冤屈。眼下且請兩位將軍暫受委屈,我和顧將軍現下就帶各位進城,當面與十七殿下對質,問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眾兵士陷入一片寂靜。片時,不知是誰起了個頭,忽然山呼應“好”。

段青林站在人群之外,捏著不知從何處撿來的一張素箋,眸底一片晦暗。

通敵。

他其實不知道父親的通敵之事。但不知怎的,他相信這紙面上所書一切並無虛假。

同興元年,虞遠率兩萬餘人深入鳴風山。漠北人於同時將新制出的火梨花槍投入使用,躍躍欲試。虞遠與漠北人苦戰七日,第七日,段天縱率援兵趕至,大殲敵軍。虞遠卻於陣前愧悔,自盡而亡。

有書信和漠北偷回來的火梨花槍圖為證,是虞遠將火梨花槍圖送給了漠北人。

可如果虞遠是故意將假圖給漠北人的呢?

那麽率兩萬人深入鳴風山,就很有可能是誘敵之計。虞遠一個大將,誘敵至深山谷地,如果沒有後招,那算什麽誘敵。

而若是他有後招,那後招是誰,不言而喻。

父親為什麽會在七日之後才趕到鳴風山?

虞遠自盡,究竟是愧悔什麽?

很多問題的答案,不言而喻。

他遙望人群中央的懷璧,心中忽然一片荒蕪,大雪肆虐,冰封千裏,找不到一塊溫暖的角落。

懷璧應當知道,只要將這些事實直言相告,他定然會答應她。

但她沒有開口,她甚至沒有勸他。她體諒他的為難。

她甚至自己去煽動士兵嘩變,也是為了將來事發之時,能夠讓他置身事外。

“段大哥……”段青林闔上雙目,眼前一片濃如墨色的黑暗。然而很快,懷璧咧嘴叫他的一張笑臉緩緩撕開這片黑暗,將他整個眼、整個思緒滿滿占據。

在戰場上,她是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殺將。可下了戰場,她就是那個愛笑愛鬧、有點倔強貪嘴的少女。

他總想讓她一直自在放松,因而竭盡力量地照拂她。

可他的照拂換來的是她更生怕不夠的回報。她就像一只雪地中被救回家的野貓一樣,最初的警惕之後,她每日都將她最好的食物——死老鼠銜回家給他。他給她一點溫暖,她恨不得將舉世的溫暖都捧來給他。

只是,他哪裏配?

段青林想著,捏緊了手中的劍。須臾,他分開擋在面前的士兵,徐徐向她走去。

像走向黑暗甬道盡頭的一點光亮。

玄牝殿前的丹墀之上,姬昱敗勢已定。然他仍是不甘心,猙獰紅目掃過階下諸人,掃過懷璧,最後還是落在了蘇晏身上。

看著蘇晏,他忽然想通什麽:“是柔嘉!是柔嘉這個賤人背叛了我!”

姬昱的怒嚎也勾起了懷璧的好奇。原本見趙磬射殺段大哥,她以為柔嘉是姬昱的人。可若是這本身就是一個局,那是不是意味著柔嘉從未投靠過姬昱,還是她因對蘇晏的感情,對他網開一面。

小郡主見到蘇晏時那雀躍的樣子是藏不住的。

想到這裏,懷璧胸口忽然有些悶悶的,眸光不覺落在蘇晏身上,又很快欲蓋彌彰地移開。

這樣一張好皮囊,當真是會惹是生非。

蘇晏頸邊已然一道血痕,神色卻仍一如往常從容淡靜,道:“殿下錯怪郡主了,郡主沒有背叛你。但那日郡主來時,不小心露了一個破綻。”

懷璧不由隨著姬昱一起,皺起眉頭。

“……殿下與郡主上門那日,是臘月十五。先皇後禮佛,每逢初一十五必在佛堂靜思。二殿下幼時多疾,先皇後時時帶在身邊,故而也養成了這個習慣。”蘇晏徐徐道:“那日郡主走時小廝說的是王爺來尋,王爺十五日一般會在佛堂待上一天,若非要事,不能去擾……郡主知道,但殿下卻不知。是以當日郡主走時神色有些怪異,只好以對下官不舍作掩飾……”

“所以你故意請郡主將王妃和小殿下接入宮中……”懷璧想通關節,忍不住喃喃道:“你知道她會將二人送去公主府……又提前與公主商量,讓趙磬做一場假戲……但……”

懷璧眺望階下,公主右側立著一個軒昂的人,面色冷峻,便是懷璧在城門邊看到打馬疾馳而過的秦放。

想著山生和她說的那些舊事,她忍不住問:“……秦放是怎麽回事?”

姬昱也隨著她的疑問眼眺階下,目光與底下肅然而立的昭陽公主相接,忽然明白了什麽,苦笑出聲:“我的好姐姐……我的好姐姐騙了所有人……”

蘇晏不置可否,道:“你記得我和你說過,公主與將軍自幼親厚、一同長大嗎?”

懷璧點了點頭。

“我與虞遠是青梅竹馬。我是父皇最寵愛的女兒,那時我要什麽,他都會給我。我曾下定決心,待我及笄之時,我便告訴父皇,我要嫁給虞遠……”階下公主忽於這時拾級而上,邊走邊徐徐道,聲音如風車上的流水,緩緩淌著,淌過這恍如隔世般的二十年:“虞遠是禮部侍郎之子,父皇曾多次親口讚過他聰慧,我以為…父皇這一次也會答應我。可我沒想到,父皇聽了我的要求,勃然大怒,非但未允,還生生將我二人分開,說什麽都不許我再見他……那時我年少氣盛,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和他分開,就拉了他私奔,我們私奔到安平縣內……”

說到這裏,她看了看蘇晏,頓了片刻,方續道:“……被父皇抓了回去。自那以後,虞遠便判若兩人。父皇將我幽閉,我見不著他,只好托侍女轉告他,‘我心此生不變’,他卻回‘公主忘了臣’吧。我當時大怒,不惜自殘沖出宮去找他,卻得知他已去了北境。”

“我不停地給他寫信,給他寫了很多封信,卻未收到一封回信。我以為有人攔截了我的信,我沒有辦法,只能等,等著他回來。一等……就是五年……”

“同興元年,一場大捷之後,我終於盼回來了他,可他卻告訴我,他成親了,妻子還給他生了個女兒,就是你……”說話間昭陽已經走到了臺階之上,目光投向懷璧,聲音也低了下來。

“這個消息對我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我很恨他,發誓再不見他……但他臨行的前夜,我想著這五年來深不見底的等待,還是去送了他……”

“他與左師黎赫醉酒的那個晚上,黎赫醉倒之後他其實與我在一起……我為他置酒送別,可我的三哥卻在酒中下了……”公主輕嘆口氣,眸光眺向北方。天色晦暗,只能依稀看見她薄瓷般的輪廓,但卻可以感覺得到她一點一點彌散開來的悲傷。短暫的沈默之後,她續道:“……迷/情/藥。”

懷璧微微一驚。不單驚這事情荒唐,還驚公主竟肯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此事?

然還未等她深思,公主已接著道:“……但他沒有碰我。他寧可以匕首自殘維持清醒也沒有碰我……我當時又害怕又覺得這是莫大的侮辱,我恨極了他……”

“我的十七弟知道的,大概是這前半部分故事……”公主笑道:“…我當時指證虞遠的時候,連父皇都覺得我是因愛生妒、因妒生恨。”

“他們都瞞著我,所有人都瞞著我……”公主唇畔銜著一點自嘲的笑:“可他們不知道,一個嫉妒的女人,好奇心也是極強的。”說到這裏,她轉向蘇晏:“蘇大人,我今日來,就是為了證明虞遠清白來的——虞遠那夜整晚都與我在一起,不可能潛入天樞閣圖庫盜圖……至於後面的事,你來說吧。”

蘇晏垂眸應“是”,半晌,方道:“虞將軍…其實是先帝與先皇後侍婢醉酒所生的私生子。”

一句話徐徐落下,如驚雷平地而起。

殿前諸士兵盡皆嘩然,懷璧也楞了一楞。

蘇晏繼續道:“虞將軍當日為了維護公主清譽,甘願受人誹謗……聽聞他死訊之時,公主恨不得立刻殺了段氏與…三殿下為他報仇,但……”他看向懷璧:“……顧先生勸住了她……顧先生說,虞將軍遺令,漠北不能無人守,段氏…不能倒。”

“這樣一來,公主能做的,唯有救下虞部一命是一命。”蘇晏道:“當日情形危急,秦氏兄弟二人,公主只能救下一人。”轉向姬昱,輕輕一笑:“殿下能看到的是公主殺了誰,卻看不到她救了誰。”

諸人一番陳詞之後,姬昱已然惱怒之極,雙目赤紅,困獸般兇惡的目光狠狠瞪著蘇晏。片時,卻忽然想到什麽,轉向常安,盯著他手中的黃帛:“把詔書給我!”

常安垂著頭,紋絲未動。

“否則我就殺了蘇晏!”姬昱大叫,手下輕輕一壓,頃刻加重了蘇晏脖間的血痕。

懷璧面色一變,急道:“給你就給你!你別動!”說著,喝令常安:“常公公,快將詔書給他……”

常安看了顧蘇二人一眼,只好捧著那詔書,向姬昱走去。

然才走出一步,就被姬昱喝停:“你別過來!讓他送過來!”說著,隨手在那群尚未凈/身的小內侍中點了個看起來最小的:“你,你給我送過來。”

那小男孩陡見這等場面,早嚇得渾身發抖。常安走到他身前,伸手撫撫他頭:“好孩子,不怕,只是送個東西。”

小男孩這才接過黃帛,戰戰兢兢地走向姬昱。

姬昱已狀似瘋癲,赤紅目光死死盯著他手中的黃帛。

男孩離姬昱尚有一步之遙時,他已迫不及待,左手向前一探,欲將那黃帛抓入手中。男孩也似慌亂之下要將那黃帛急急脫手一般,將黃帛脫手向姬昱擲去,然那黃帛之下,只見一點銀光閃動,一把鋒利的匕首露出了點頭……

電光火石之間,眼見匕首倏忽將至,姬昱反身擡足,一腳將男孩踹開。

而亦於這一時刻,他手中的長劍混亂中離了蘇晏的脖頸。

當是時,懷璧急扣扳機,兩支弩/箭直直向姬昱射去,正中胸口。

姬昱中箭倒下。懷璧連忙奔過來,護住蘇晏:“你怎麽樣,沒事吧?”

“吧”字方落,卻見身子堪堪要觸到地面的姬昱忽然左手一撐地,身子彈地而起,右手執劍向兩人挺刺而來。

懷璧因背對姬昱,又一心在蘇晏身上,未留心身後反應。蘇晏卻是瞳孔驟然一縮,雙手將她一攬,一個翻身,將自己的背留在了那劍尖之下

下一瞬,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階前的血。

姬昱倒在了血泊之中。

在他的旁邊,跪著那個送詔書的男孩,手心赫然兩道血痕,如斷掌的紋路一般。自那血痕上滾落一卷金絲,因為過細,在熹微晨光中幾不可察。

“你、你為什麽要這樣?你這樣這雙手會廢掉的……”懷璧大驚,連忙奔過來:“太醫呢!軍醫!軍醫!”

那男孩捧著劇痛的手,頭一回,向懷璧咧開嘴笑了:“沒事……將軍,我答應了你的,你給我五兩銀子,我的手給你……”

“將軍,我叫吳冬,是幽州山陰縣人。我爹是個屠戶,我娘是當地布莊莊主的女兒……我們本來過得很好。後來漠北人來了,土匪也來了,爹娘就帶著我到處跑……但是我娘告訴我,我們幽州出了一位戰神,很快我們就能回家了……”

“將軍,我想回家,可是我沒有家了。”男孩道:“你能把我的家…奪回來嗎?”

懷璧抱著男孩,許久未有的淚水自頰邊滾滾而落,落入口中,一片鹹澀。“我能。”良久,她咬著牙,定定道。

吳冬被禦醫抱走之後,殿前陷入一片寂靜。

懷璧望著倒在血泊之中的姬昱,胸中忽然湧起一陣覆雜的感覺——起初她想找到漠北人米爾撒覆仇;後來她循著虞遠的舊事,想挖出同興元年的真相,為那個從未在她記憶中停留的父親虞遠翻案;更重要的是,找到當年將采石鎮之事洩露給米爾撒之人……現下,米爾撒已死,坑陷虞遠的三皇子已死,將一整個采石鎮人出賣給漠北人的十七殿下也死了,照說她心中的仇恨都已了結,她該覺得平靜,甚至空虛。

可卻並非如此。

她此刻反而覺得心底有個地方忽然雲翻海湧,似千軍萬馬颯沓離去之後那黃塵卻激蕩不休。

蘇晏不知什麽時候走到了她身邊,解下大氅披到她身上。

“我該叫你什麽,顧將軍……還是虞姑娘?”他銜笑問。

懷璧微微一怔,良久之後,輕輕一笑:“顧將軍。”

這些年,她更換了很多個身份,每一個身份都指向了一個具體的責任。而最讓她自如的,還是在塞北草原上追著漠北人奔襲的颯颯少年“顧小六”。

蘇晏的問題忽然打破了她的迷思,她一剎那意識到,她奮勇殺敵,也許並不僅僅為了覆仇。

整個塞北都是與她息息相關的。

那是她的家,塞北遼闊土地上像吳冬、像江姐姐一樣的人,都是她的家人。

她要護住他們。

“好,顧將軍。”蘇晏笑著輕喚。

“蘇大人。”懷璧含笑回應。兩人如第一次見面一般,鄭重其事。

風雪愈加肆虐,雪粒子迎風刮在人臉上,將兩頰刮地生疼。常安彎腰請諸人進殿,避避風雪。

懷璧徐步往殿內走,走到門邊,腳下忽然踢到一個東西,是那卷姬昱臨死也要拿到的黃帛。

她彎腰將它拾起來,攤開來,臉色微變了變。那黃帛上根本是一片空白,未書一字。

“這是……怎麽回事?”

常安擡頭看看蘇晏,見他伸手摸了摸鼻子,並不吭聲,一副與己無關的樣子,只好道:“是蘇大人的主意……陛下其實是病逝的,根本無暇留下遺詔。蘇大人料定今日情形瞬息萬變,遂提前備好了這手……”

懷璧收起黃帛,暗嘆蘇晏心思深沈。剛要啟步,又想到什麽:“那……吳冬也是你安排的?”

蘇晏在她的逼視之下又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點頭,又立刻解釋道:“我沒有十足的把握段青林會率北軍進城……若北軍不至,單憑秦放的手下,不足以抗衡禁軍和南軍其他諸部……”

“你不信任我?不相信我會將北軍帶來?”懷璧咄咄逼問,眸光凜凜直射/向他。

蘇晏輕嘆口氣,道:“我當然相信……但我猶抱一絲僥幸你不會來……我情願你不要涉險……”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低柔和煦,如春日熏風。

懷璧沒料到會得到這樣一個答案,臉色猝然一紅,好半晌,才欲蓋彌彰地擠出略帶嗔意的兩個字:“騙子!”

又鬼使神差地補了一句:“你真要攔我,有千百種辦法!”

“是,的確有諸多方法……”蘇晏道:“但我答應過你,讓你放手去做……我來做那個…托著你的人。”

“誰要你托!”懷璧怔忪好一會,才紅著臉,強弩之末地擲下一句話,向殿內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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