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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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春桃口中的長大,懷璧並未體會到,無論是在蘇家時,還是在塞北以後,這些都只是她的尷尬與累贅。

她要變得強大,強大了才能報仇,她永遠忘不了那一晚的焚天大火、彎刀劃過人咽喉時噴湧而出的血和阿娘撕心裂肺的嚎叫。

不能忘。一刻也不能忘。

她不允許自己像尋常小女孩一樣嬌柔軟弱。甚至連一般女孩的迤邐心思,她亦於萌芽之處便生生掐斷。

逃離蘇家的那天她只帶了必要的東西,收拾到那罐膏藥時,她有過片刻的猶豫。然而下一瞬,她還是將那藥撂進了兜中,出門在外,保不齊會有受傷的時候。

並非因為那藥是蘇晏給她的。她告訴自己。

初到軍中的第一天,她被同營身形有她兩個那麽大的老兵摔了一天,回營時整個人像被拆散了、洗洗就能撂鍋裏直接燉的雞。

全身上下十幾個傷口流出來的血次第連接,將鎧甲下的那件藍衣染的斑斑駁駁。

段青林將她叫到營中,上下掃她一眼:“堅持不下來就回我府上。”

段青林將她撿回來時,欲留她在眷城元帥府上做個侍婢,她卻不肯,偷偷跑到投軍處登記,因身上沒有身份文牒被告到段青林處,段青林皺著眉將她提回了家中。

本以為這樣一來她就乖了,卻沒想到幾日後她偷了府上下人的文牒又去了投軍處。

段府下人文牒自有奴籍標識,投軍處的書佐再一次報給段青林。這一次,段青林沒有像拎仔雞一樣將她拎回家,只是冷冷問她:“為什麽要從軍?”

“殺漠北人。”

“為什麽要殺漠北人?”

懷璧沒有說話。

問她家是何處是她亦是這樣沈默,抿著嘴,上下唇像焊死了,死活也撬不開。

段青林是她救命恩人,她不能撒謊。但她亦沒忘記阿爹的囑托,不要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的來路。

段青林從小被老元帥帶在身邊打仗,從會走路時就在營帳間跑來跑去,隨老元帥走過漠北每一個軍鎮,見過無數家破人亡,亦見多了幽州男兒對漠北人深入骨髓的恨。

只是沒想到隨手撿回來一個小丫頭,恨得一點不比他們淺。

“我若堅持不讓你從軍呢?”

“我自己去。”

“去幹什麽?”

“殺漠北人。”

段青林沈默了一會,又企圖以另一種方式勸她:“我救你一命,你不打算報答我?”

懷璧猛然擡頭,眼底露出些迷茫,似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然只一瞬,卻又轉懵懂為堅定:“打算。”

“你去殺漠北人,兇多吉少。你要報答我,你命都沒了,拿什麽報答?”

懷璧陷入沈默,須臾,咬著牙道:“我下輩子報答你。”

“下輩子?你下輩子是不是人都還未定,你要是個野獸毒蛇,來報答我,不是反而折我的壽?”那一年段青林十七歲,一身藍衣銀甲,軒昂挺括,眉毛一挑,意氣風發。

既有塞北男兒的不羈,又有世家子弟的倜儻。

只輕飄飄一句,就讓懷璧啞口無言。

懷璧一直啞到了晚上。就在段青林以為她已絕了從軍的心思時,她背著收好的包袱在他書房前一跪:“我若死在漠北人手裏,就不投胎,做個孤魂野鬼,陪在將軍身邊。將軍日後打仗時,我給你指路。”

正在房中寫著折子的段青林不知是為她的堅持不懈所感,還是被她別出心裁的“化成鬼陪著他”的報仇方式震到,筆懸在空中半晌,既未落下去,又未開口。

懷璧知道他在屋中,見裏面沒有應聲,挺得筆直的脖頸忽然一動,“砰砰砰”往面前的青石板上磕了三個響頭,力如劈柴,不一會兒,額心便滲出一片血紅。磕畢,不等裏面應答,提起包袱,轉身就走。

卻在這時,身後霍然一陣風動,戶樞吱呀作響,因開闔動作大,門扇擺了一個來回才停下來。

曳地長袍掃過青石板面,快速拾級而下,伴著一個咬牙的冷聲:“回來!”

段青林拿無人認領的屍體重新為她造了一個身份。巧的是,那屍體也姓顧,叫顧小六。第二天她便成了被人沙包一樣摔來打去的“北九七三一二”。

“還要殺漠北人?”段青林長身立於案邊,五指張開,輕輕支在案上。他的手指邊是一只銅盆,銅盆中散發出羊湯的濃香。

這幾日在段青林府上夥食不錯,每餐到點就食,牛羊肉俱全,還有南方運來的蔬果,讓她北上一路飽經風霜的胃似忽然自冰窖被搬入了暖房。

今日卻是打到剛剛才歇,午食就被人使壞打翻了,好容易捱到晚食,又被段青林不知有意無意挑著這個點叫到了帳中,只怕也得泡湯。

一碗飯餓死英雄漢,懷璧摸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望著段青林案上往外撲撲冒著熱氣的銅盆,小人之心不費吹灰之力被喚醒,懷疑段青林是故意在那湯邊打轉,好摧毀她的意志。

她吞了吞口水,咬住牙,恨恨應了一個字:“殺。”

餓極了時一碗熱騰騰的羊湯,可以擊倒她的尊嚴、擊毀她的善良,但擊不垮她對漠北人刺心刻骨的恨。

面前的少女微微仰著臉,本就瘦削的面頰看不到一點餘肉,下巴連著脖頸亦繃的只剩下了皮,青筋微綻。卻不見半分幹瘦之人的慘態,反似餓了一冬的小獸,雙目灼灼,四爪滿蓄力量,仿佛隨時能夠奔射出去,逮住獵物。

竟瘦出了幾分淩厲。

此時她似拿泥土重新塑了身,渾身上下已看不出一點女孩的樣子。滿頭滿面的土灰,土灰中還掛著血跡。

全身上下都透著對自己不留情面和殘酷。對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對漠北人。

她身量比一般女孩高不少,因為瘦,越顯得她高挑挺拔,縱是如此狼狽站在面前,段青林依然從她身上看到了野草般有一絲縫隙就拼勁全力肆意生長的勃勃生機。

段青林發現從她在自己書房前磕完頭欲決絕離開時起,他已然沒有辦法僅把她當成個孩子。

一天的訓練下來,本就沒個孩子樣的她仿佛又褪了一層青澀的皮。段青林望著她倔強模樣,總算明白自己不可能扭得過她,轉身往帳角的木盆中註入了點熱水,拿幹手巾往裏面一浸,絞幹,丟給她:“擦擦,來吃飯。”

銅盆中羊湯正好,一旁還有不限量的米飯。

懷璧第一天從軍,縱然被打了個半死,捧著暖乎乎的肚子回到自己營中,依然覺得這日子真好。

段大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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