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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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她被賣到蘇家,做那蘇小狗的童養媳。進他家的第一天,滿腦子就在琢磨的都是怎麽逃出去,逃回塞北。

但睢陽城與元帥府所在的眷城相距甚遠,憑她的兩條腿,少說也得要十天半個月才能到眷城投軍。

這一路,她需要幹糧和水。

最好是,還能有一匹馬。

這些東西,除了靠搶靠偷,只能靠錢去買。

她那時雖有幾分蠻勁,但那三腳貓的功夫,不被人搶就不錯了。

因此只能靠偷,早偷晚偷都是偷。

蘇家這麽多寶貝,隨便偷點什麽都夠她活著走回塞北。

於是在一個夜黑風高、蘇小瞎子睡覺了的夜晚,她對一枚放在枕邊的玉佩動手了。

這幾天在蘇晏房中伺候,她一直在打望。這屋子裏寶貝的確不少,但便宜攜帶的卻不多。

譬如那個青瓷瓶,連她一個外行都能看出值兩個錢,但……她這麽一個小叫花子背著個碩大的青瓷瓶上路,無異於在額頭上刻著“我是小偷”和“歡迎來搶”幾個大字。

東西不能大、不能顯眼,要沒有蘇府特殊的標記,要值錢又不能太值錢……

懷璧左顧右盼、思來想去,怎麽也下不定決心。

然恰在那日白天,蘇晏忽然掏出一枚玉佩,手中摩挲不斷,口中還喃喃念叨:“摸著是塊好玉,只是可惜我雙目不能視,看不了它成色……”略頓了頓,仿佛突然想起屋內尚有她這麽個人,叫道:“你、你過來,替我看看這塊玉,通不通透,裏面有沒有雜質?”

懷璧礙於主仆的身份,只好湊到他跟前。

只看了一眼,就確定了是它。

茫茫人世我一眼就相中了你,玉佩啊玉佩,你我當真是有緣……

只可惜無份……這世上偏生有那種棒打鴛鴦的惡棍,令你我無份廝守。

“小丫頭,想做賊?”懷璧纖瘦的爪牙地伸向蘇晏枕邊時,忽然被打橫迅疾伸出的一只手抓住。

此時的懷璧已然能一眼看出白日的故意撫玉是蘇晏下的套,但當時情境,她不過十二歲,對蘇狗的陰險尚一無所知,駭地連忙就地一跪,磕頭求饒。

蘇夫人的鞭子從來不只是裝樣子。

離開塞北時,阿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懷璧,活下去。”

倒數第二句是:“懷璧,在你還不夠強大時,不要硬碰硬,要學會服軟,不要吃眼前虧。”

懷璧將這兩句話牢牢刻在心坎上,每回見到蘇家老太太的大陣仗,她就藏住自己那倔強怨毒的眼神,趴在地上瑟瑟發抖;每回被打得皮開肉綻,她就捏著自己手心告訴自己,“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懷璧被蘇晏當場抓住,拿出平時見誰都哆哆嗦嗦兔子般的模樣,嚇地話都說不利索,一個“我”字翻來覆去,像撞了車,後面的話始終堵在喉嚨裏。

蘇晏終於沒了耐心:“怎麽,結巴了?小結巴,不要裝,敢作敢當,拿出你平時的兇狠勁來。”

懷璧聽到這一句話,心頭一跳,霍然擡眸看他。他雙目雖十分漂亮,卻沒有光澤,亦無聚焦之處,是個瞎子,沒錯。

那他怎麽知道自己平時兇狠。

她在蘇府一直是極盡小心之能事。連有眼睛的人都看不出她的狠勁,他一個瞎子,怎麽知道?

因一時楞怔,她忘了抖動肩膀。蘇晏冷笑:“不抖了?那我問你,你偷我東西,是想逃走?”頓一頓,松開她手,又沈沈補了一句:“想好了再說,我只消叫一聲,你今日就能送掉半條命。”

懷璧想了一想,咬唇,點了點頭。點完想起他看不見,又悶悶應了個“嗯”字。

蘇晏沈默片刻,問:“你是哪裏人?”

懷璧毫不遲疑:“眷城。”阿爹說過,不要告訴任何人你來自哪裏,叫什麽。

蘇晏輕哂:“眷城?眷城近日在打仗?”

懷璧一怔,下意識“嗯?”了一聲。

“血腥。”蘇晏道:“你身上有厚重的血腥和……腐屍味……”

此話一落,懷璧下意識低頭嗅了嗅自己。

蘇晏道:“你聞不出來的。我是個瞎子,嗅覺比常人敏銳。”略頓了片刻,又補道:“眷城與睢陽雖相距數百裏,但眷城是元帥府所在,眷城若是打仗,睢陽城中不會這麽平靜。而你身上的味道,非死一個人可以造成。”

懷璧怔怔盯著蘇晏那空洞沒有落點的眼,身上浮起一絲凜意之餘,又有一絲奇異的惺惺相惜之感悄然冒了頭。

良久,她垂下眼,攥著身上短衫的一角,沈默片刻,終於低聲道:“我全家被賊人殺了,我想…回去報仇。我不能待在這裏……”

“你叫什麽?”短暫的沈吟之後,蘇晏繼續問。

“阿棠,沈棠。”

“這是你表妹的名字。我問你叫什麽?”

懷璧又是一驚,但很快便沈定下來——蘇晏既能猜到她是死人堆裏爬出來的,當然亦能輕易查到她是頂著表妹沈棠的名字被賣進的府。

“我姓江,叫江春桃。”懷璧垂首,低低道,這是她南下途中遇到的一位大姐姐的名字。

“身世離奇,名字卻這麽俗。”蘇晏轉眸,空洞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一瞬,她覺得他仿佛能看得見。須臾,他懶洋洋打了個哈欠,“你不願意說就算了。”

“我們做個交易。”不知過了多久,見她始終沒有反應,蘇晏道:“我不告訴人你偷東西的事,往後我的藥,你替我喝……”

“可是你的病……”懷璧下意識道。

“這與你無關。你想做什麽,就奔著那個方向一往無前,不要被別的不相幹的事幹擾。”

懷璧想了想,許久,應了個“好”。

自那日起,懷璧就開始一頓不落地替蘇晏喝藥。蘇晏的藥很苦,但這點苦對她而言,比起塞北以來她經歷的一切,算不得什麽。

幾日後的一天,又到了喝藥的時辰,懷璧為了縮減那苦味在舌尖停留的時間,一股腦將那湯藥仰脖灌下,如大碗喝酒的綠林好漢一般,將湯碗重重放回到托盤上。

原本一直闔著雙目的蘇晏忽然睜開眼。

懷璧放碗後恰與他目光相觸,微微一楞,以為自己吵著了他,連忙道:“我、我下次輕拿輕、輕放……”

蘇晏卻沒有理會,沈默須臾,忽然道:“桌上有蜜餞,苦就吃一顆。”略頓一頓,又補了一句:“你我現在綁在一根繩上,這屋裏的東西,無外人在時,你皆可以動。”

“啊?”懷璧一時沒反應過來。

反應過來後,心思霎如春日破冰的溪流,歡快流動起來——這個意思是不是……

這麽多寶貝,她該先拿哪個呢?

“只能在這屋內動,不許帶走。”蘇晏隨後的一句話將那溪流再度凍住,“不過……若你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將那東西悄無聲息,那也算你的本事。”

嘁,你一個瞎子,說的自己多手眼通天一樣。

懷璧腹誹,出口卻是蚊子聲般的一句:“我、我怎麽敢……”

蘇晏發出一聲輕蔑的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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