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末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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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闔仙子一把揪住他衣領急問後又一把扔下他疾奔向黃泉的時候,他就明白了,當真是作物弄人,老天對誰都一樣不公平,又對誰都一樣公平。

不過,當那只耀眼的鹓鶵飛離地府的時候,璩禪仙官站在意汀洲身旁,心裏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似的疼,不再是綿針裏刺了。

他有些恨,恨段子衾為何到了最後關頭卻輕易地放手了。

更恨意汀洲,他面上那風輕雲淡的表情是做給誰看?怕誰知道他難受麽?

難不成你等了那麽久,就這麽輕易地放手?一向淡定的璩禪仙官生氣起來,目光狠狠戳向了意汀洲。

“你想就這麽離開麽?”璩禪仙官捏著拳頭問,指甲深嵌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或許是疼得太過頭了。

意汀洲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如果可以,我怎會放手?”

“這是你說的!等著!”璩禪仙官伸手拽過意汀洲的肩,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

意汀洲不解他的憤怒,但還是點了點頭道:“我等著。”

然後在意汀洲步入輪回道的時候,璩禪仙官偷偷放了水沒讓他喝孟婆湯,等到意汀洲在凡間長到能識字的年紀了再偷偷送了本修仙的秘籍過去。

幾百年後,意汀洲步入仙道。

他和段子衾應該會很快樂吧?段子衾不像自己,沒什麽靠山,段子衾有足夠的實力來保護自己的幸福。

而那個時候的璩禪仙官,看著幻化成妖卻依舊靈秀動人的織襄,心底泛起了一層層如漣漪般的幸福感,他和她在山間,過得很好。

哦不,剛才說錯了,不是璩禪仙官,是璩禪。

☆、番外之狐貍

雲瀾本名柳玖兒,不過自從八歲進了王府後就再也沒人在乎這個了,從那個時候柳玖兒就消失了,只剩下王府裏的粗使丫鬟柳瀾。

廚房裏的張媽要她給郡主送飯去,她有些驚訝,局促站在張媽面前,垂著頭不敢伸手接過托盤,張媽一邊拿一塊破布揩手上的油一邊輕屑地瞄著她道:“楞著做什麽?去啊,難不成給郡主送飯還折煞了你?這可是別人求也求不來的機會!去!”

她咬咬下唇,顫著將手伸過去,垂著頭端起托盤匆匆轉身離開了。

郡主。沈瓔郡主。

她還記得有一次給梅筱姐姐送落在園子裏的帕子的時候她曾遠遠地看見過沈瓔郡主,明明是個比她還要小上一歲的女孩,看起來卻是那麽的雍容優雅。

她曾對著水面看過自己的倒影,不必說,完全不能比。

爹爹以前說,人比人,氣死人。何況她比的還是高高在上眾星捧月的沈瓔郡主。

垂著頭飛快走進乞老閣的時候,她心裏總是有一種心驚肉跳的感覺,她不知道郡主到底是怎麽在這種完美的地方裏生活的,在她看來,這裏的一切都精致完美到不可覆制的地步,自己要是每天都能生活在這種地方,該多幸福啊……

郡主不在,房間裏只有兩個做針線的小丫頭守著門,她放慢腳步,擡起頭四處打量著這個房間,崇敬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摸索過房間裏每一個角落。

真漂亮,要是能在這個房間裏住上一晚那她就是當即死了也願意啊。

柳瀾轉過身,覆垂下頭打算快步離開。這裏不是她這種人該來的地方,站久了會被趕出去的。

結果一轉身,立即就看見了一雙精致粉藍緞子繡鞋。

她腦中哄的一響,腿不自覺微微有些軟,當即跪下俯身在地上抖著嗓子喚了一聲:“奴婢柳瀾拜見郡主。”

頭頂傳來銀鈴似的笑聲和軟如垂柳的聲音:“這麽急著就報名字了?你倒還真會鉆營。”

啊?她微微一楞,這才反應過來方才將名字說出來了?怎麽就能說出來呢?這在王府裏可是招人恨的行為啊……

一顆心猛地跳了起來,似乎在下一刻就要掙出胸膛了,你跳這麽猛做什麽?沒出息的東西!說了就說了,若是討了郡主喜歡從此便可一步登天,便是再招人恨也沒什麽!

她努力鎮定下來,聲音微顫卻很清甜地說:“奴婢不敢。”

“不敢?”郡主似是在笑,“看你這身衣服,是廚房裏的吧?來送午膳?”

她微微勾出甜美的笑容,而手心早已被汗水濡濕:“回郡主,奴婢的確是來送午膳的,只是奴婢在這裏久了恐汙了郡主的眼,奴婢告退。”說著她站起來,努力站得穩穩,爭取給郡主留下一個完美無瑕的好印象。

“你倒是會說話,”郡主似在思量什麽,她感到一道目光灼人而迅速地掃過她全身上下,沒留下一處縫隙,郡主向前走了幾步,站近她,“可曾讀過書?”

她悄悄擡起眼睛,瞬間對上郡主的目光,她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道能夠立刻看穿人的目光和幽邃到深不可測的黑眸,她微微低下頭去道:“回郡主,奴婢父親曾是教書先生,故而奴婢也識得幾個字。”

“哦?”郡主的語氣微微吊高,顯出了一絲興趣,“會做針線麽?”

“回郡主,奴婢曾跟著母親學過兩年。”她的聲音越發的恭謙甜美,任誰聽見這樣的聲音都會從心底裏感到愉悅。

“不錯。”郡主幹脆地評價了這兩個字,她心底一喜。

“梅筱,”郡主轉過身,“前些日子父王不是說要給重新選個伴讀丫鬟麽?那些人我都不喜歡,這個柳瀾本郡主看著還不錯,你安排下去吧。”

梅筱姐姐微微行了一禮道:“是。”然後退下去安排。

柳瀾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立刻跪下謝恩道:“奴婢叩謝郡主。”

“起來吧,你也別叫柳瀾了,叫雲瀾吧,從今以後,你就是一等丫鬟了,梅緗,去奉清姑姑那裏置辦些東西給她,這身衣服可真叫人看不下去。”

從那天以後,她就從廚房裏的打雜小丫鬟搖身一變成為郡主的貼身丫鬟雲瀾。

從前欺負她的那些人如今都一一來討好她,她看著那些人哈腰點頭的模樣覺得得意又惡心,可是細數起來,她自己的內心同那些人比起來只怕還要勢利黑暗幾分。

從來就沒人知道她龐大的虛榮以及往上爬的欲望,那種俯視別人,把別人踩在腳底下的感覺她渴望很久了,如今終於做到,年幼的她心裏得意又張狂,卻仍舊將那些心思細細收藏,世人面前,她溫良又純潔,美好幹凈到不似世中人。

不知道郡主看出這些來沒有?看出來了又怎麽樣?只要不把她貶下去,怎樣都行。

一直到十七歲,她的得意日子都如潮水一般,從未退去。

王府裏的人們早已忘了當初那個處處受欺負受輕視的小丫頭柳瀾,大家眼中只有相貌柔美滿腹詩書的雲瀾姑娘,她偶然走到廚房周邊就會看見廚房裏掌勺的張媽滿堆著笑容飛跑出來問好。

一句又一句親熱又微鄙討好的話語縈繞在她耳邊,直將她的虛榮與驕傲頂到雲端上去,然而她面上卻淡淡笑道:“多謝關心,雲瀾今日一切都好,也請張媽媽您也註意身體。”

張媽聽完這話臉上的笑容綻放得更加令人惡心,直叫她想起幾年前那一道輕蔑的眼神。

心裏漸漸翻卷起仇恨、輕蔑與不可一世,這些抽象的東西將她的內心漸漸扭曲至變態,她卻毫不在意,王府是個大圈子,沒有一個人,不是瘋子。

從王府裏逃出來後,她直跟著三公子的足跡去了,終於在客棧裏被攔下,三公子微微笑著看著她,卻不說話。

她朝著三公子嫵媚一笑:“三公子肯定有逃脫追兵的好辦法吧?不如帶上雲瀾,路上也有人照顧啊。”

“你怎麽知道我有好辦法呢?再者,就算我有好辦法,也不會帶上拖油瓶。”三公子的笑容恍若狡猾的狐貍,一雙眼睛裏閃著幽幽的光,滿滿的全是計算與毒辣。

或是因為是同類,她一眼就能看出三公子到底在想什麽。

“雲瀾絕不會拖累三公子,”她微微一笑,“相反,在關鍵時刻,雲瀾可能還會幫助公子,公子若是哪一日覺得雲瀾沒用了,那時再除去雲瀾,也沒什麽。”

“好啊,那你跟著我罷。”三公子笑得瀟灑。

在月夜下對著段子璟解下衣衫的那一刻,她眼角嫵媚地彎了起來,仿佛一只魅惑人心的妖精,只待人們失去心智被誘惑後撲上去吸食魂魄。

段子璟,我們各取所需吧……

藏在宮中的時候她一不小心聽見了三公子和泰妃的對話,泰妃那個蠢女人,居然還擔心郡主會入宮來奪了她的恩寵。

郡主便是不進宮,聖上對她也從未有什麽恩寵。

躲在紗簾後面的她看清了三公子的表情,聽清了他正說出的話,那個小人,擺著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說著什麽就算你進宮了我對你的心也從未變過之類的話。真是叫人好笑又惡心。

然而泰妃居然信了,真不知她是傻了,還是癡了。

不過,這種下投名狀的好時機,她可不會放過,和三公子一起獻上去的計謀得到了泰妃的肯定,這個蠢女人居然真的找人把郡主趕出長都了。

這是一步隱棋,因為我們中有能力幹出這種事情的只有泰妃,就算以後郡主追究起來,主要責任還是在泰妃身上。

而在那個月夜清輝的晚上,她站在樹林裏軟軟靠在三公子身上,看著前面小路跌跌撞撞奔跑著的郡主,嘴角不自覺劃過一絲笑容,她最喜歡看別人落魄時的情景,仿佛天生就帶著這樣一種惡俗的興趣。

哪個人不是這樣呢?她只是敢直面自己的內心罷了。

四周樹林並不密,有清冷的月光透了過來,沒有鳥的叫聲,反而越顯其鬼魅迷離,幽綠、暗藍、銀白,三種顏色交織在一切,醉眼迷離的構成了一個罪惡的夜晚。

“你要不要……照顧一下她?我幫你找到意汀洲。”三公子一手摟著她,嗓音是迷人的沈醉,他就抵在她耳邊說話,呼出的熱氣盤桓在她脖頸間,暧昧不清。

她看著前面的郡主慢慢停下,踉蹌幾步沈沈暈暈,身子一栽倒在了地上。

三公子的聲音似在魅惑人心,仿佛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將她拉下黑暗的深淵。

可惜,她早就在那深淵裏,無需任何人去拉。她笑著反手抱住他的腰靠在他胸膛,嗓音軟軟綿綿地嗔問:“你那麽好心,怎麽不自己去啊?郡主要是真把人家留下了,怎麽辦?”

“你不是很了解她麽?她留不留你,你應該知道吧?”

她自然知道郡主不會留她,她只是沒想到段子璟會這般照顧她,只要她一出現在郡主身邊,郡主就再也不會懷疑她,以後的日子也就輕松好過十分。

這個狐貍,在想什麽?

她慢慢擡起頭來,眉眼笑成嫵媚的模樣:“你打的什麽主意?說清楚我再去。”

“幫你一把還不行麽?”他的聲音似乎含了無限委屈,一雙眼楚楚可憐地回望過來。

她笑了笑,瞬間斂起笑容推開了狐貍。

第二日她滿臉灰土和慌亂地找到了意汀洲,再聲淚俱下地訴說了一個偶遇郡主的故事,意汀洲心為郡主所擾,自然不能分辨出她這故事幾分真幾分假。

郡主醒來之後,她再扮演了一個忠心殷勤的丫鬟形象,按計劃做了該做的事之後,她的形象成功的固定住了。

那時的郡主滿心是家族離散的悲痛,再加上大病初愈的虛弱,根本看不出她的表演,等到日後,也只能模模糊糊地留下一個她很好的印象了。

可是,三公子這麽做,到底是為了什麽?

那時的她如履薄冰,不管是誰做了什麽都要先想一想,不過她享受著這種做游戲一般的樂趣,即便危險,她也一樣深陷其中不願脫出,這是她獨享的快樂,她在人心散淡中是如女王一般的存在,沒人可以用什麽愚蠢化的感情來傷害她。

直到後來聖上下旨賜婚,她和三公子一起察覺到事情可能有變了。

再上一計,泰妃果然乖乖落網。

她笑問三公子:“你就一點也不心疼?”

三公子笑看著她,唇角露出嘲諷的弧度,聲音卻溫和得不像樣子:“難道你會在意麽,玖兒?”

她臉色一變:“你怎麽知道?”

“你為什麽會以為我不知道?”狐貍看著她,雙眼中淺薄的笑意下面是深不可測的幽光。

也是,他為什麽會不知道?知道了又怎麽樣?柳玖兒早已死了,如今活在世上的,只是雲瀾,美麗溫和的雲瀾。

回到王府後,郡主說想走的就去告訴她,雲熹去了。

她在心裏暗自嘲諷,進宮不就等於能控制更多的人麽?她怎麽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她是追逐權力和欲望的女人,誰也別想叫她放下這一切。

郡主果然在雪檐一來的時候就察覺出不對,一切都按著她所期望的方向走著,直到段子璟一力背下所有罪責的時候,她才松了一口氣。

這些事情與計謀,她作為策劃人之一卻完美地掩藏了,得意之情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得清的。

她親自送段子璟出宮,走到攬月池的時候卻猝不及防被捉住了手臂,她睜大眼睛,一臉防備地看向他,狐貍笑了笑,問:“難道就不想對我說聲謝謝麽?”

他也會說這個?她輕慢地笑了起來,語氣裏暗藏了微微的輕視與玩世不恭:“這是你自己願意背的,於我有什麽相幹?”

“你真的覺得這與你無關?”狐貍站近一步,臉上浮起淺淺的笑容,仿佛純得毫無雜質。

攬月池隨時可能有人來,不過他不怕,她自然也不會首先露出膽怯,好強,倔強,也是她的個性之一。

她慢慢俯身靠向狐貍,兩人幾乎像是相擁在一起,暧昧無比的距離之間她吐氣如蘭輕輕笑道:“我可不知道是否與我有關,不過與我無關最好,否則,你就得小心一點了,你知道,我雲瀾從來就不相信那些與權力利益無關的東西。”

“權利?利益?”狐貍眼角的笑更添幾分,從容開口道,“我記得你小時候不過是一個粗使丫鬟,常常受欺負,權利和利益,會給你安全感吧?”

這話直中她心坎,他臉上的表情更是那麽從容而且招人恨,然而這個時候千萬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她享受著對於掩藏自己的表演。

“你要是這麽想那就錯了,”她臉上的笑容越發蠱惑人心耀眼奪目,“我是什麽樣的人,你不需要知道。”話畢她一把推開他拉出距離,瞬間冷下表情,仿佛方才笑得妖嬈嫵媚的女子從不存在,“雲瀾是偷偷出來送您的,先送到這裏了,請吧。”

狐貍看著她,然後保持著淡然的笑容,舉著傘慢慢走遠。

狐貍的身影隱藏在煙雨蒙蒙之間,她擡起頭看著陰郁的天空,無邊的細細雨絲如銀針一般刺向她的臉頰,天地四方一片朦朧,恍惚之間似是陷入了巨大的空虛寂寞,而她心底升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強烈感覺,那情緒足以將任何人吞噬,她綻出冷艷的笑容,向著陰郁的天空,來吧,都來吧,不管是什麽,都無所懼畏!什麽是恨?什麽是狠?什麽是陰險?什麽是毒辣?什麽是寂寞?什麽是欲望?都由我來告訴你們!

她轉過身向著長賦宮走去,臉上帶著詭異蹊蹺的笑容和細細雨痕,迷蒙之間,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聖上把掌管後宮的權力移交給郡主,郡主懶怠,自然一切都落入她掌中。

她看著書桌上擱著的那方鳳印,貪念和對權利的渴望一齊湧上心來,這不是她的鳳印,卻也是她的鳳印,她對後座沒有什麽感覺,卻對鳳印所代表的權利著迷癡戀,這是上天明白她的心思,賜下的恩德。

至於宮外的那只狐貍,她可沒心思去關心,她只是偶爾想想狐貍現在過的生活,聽說狐貍官做得不錯,潔身自好得很。

潔身自好?她雲瀾才不信,要是那只狐貍都能潔身自好,那這天底下就只有善沒有惡了。

可笑得很。她只是偶爾這麽想想。

有一天意汀洲病重了,她隨著郡主去了王府,無意間卻看見了站在一旁的狐貍,他的臉色也算不上好,這麽多年過去了,難不成狐貍也大限將至?

心裏忽然狠狠一揪,她裝作不在意似的幾步蹭過去輕聲問:“我說你,沒事兒吧?”

“你這是在關心我麽?”狐貍很欠抽地反問。

她偷偷伸過手去擰了狐貍一把,趁沒人註意的時候做出兇狠神色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關心你?你死了我才開心,你死了,就沒人知道我的底細了。”

狐貍笑了一笑,他臉皮一向很厚,此刻依舊如此,她聽見狐貍輕輕道:“那我可不能死,要是哪一天賢妃逮住我不放了,我就把你供出去換我自己這條命。”

剎那心裏冒起了無明業火,無須風吹便越燃越大,她剎那妖媚一笑道:“那我可不怕,你有你的橋,我有我的路,到時候就看看誰嘴伶俐一點吧。”

那次相遇從擔心到生氣,哦不,從好奇到鬥氣沒過一炷香就結束,她微微昂著頭走到墻邊盯著那位姑姑去了。

這個死狐貍,要是被我抓到把柄了你別想好過!

後來意汀洲撒手人寰,聽見這個消息的時候心底忽然就有那麽一絲絲說不清的憂郁感纏繞上了她。

她這是在擔心狐貍麽?有什麽好擔心的,狐貍懷中人千千萬,要擔心也用不上她這份擔心。

幾個月過去了,正是她心裏漸漸平靜之際,忽然就聽見有人來報有外出采購的宮女帶了什麽消息回來,糾結了一群宮女圍在一起討論,她飛步走過去剛想呵斥就聽見了這樣的斷斷續續的幾句話。

“可不是麽……段大人段子璟……他……”

“大夫都只是搖頭……可惜……聽說……不能錯的,我聽……”

這……恍然一道閃電劈下。

忽然一絲不祥的預感攀入腦海,她疾步走過去厲聲叱道:“你說什麽?!”

幾個宮女頓時一驚回頭一看,急忙分次三開跪下來認錯:“姐姐,我們不敢了……”

吼完的雲瀾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失態了,心中後悔不疊,然而卻又仿佛被一種慢慢的焦灼焚燒著理智,她緩下聲音道:“你們方才是不是再說段大人段子璟他病重不愈?”

宮女慢慢地點了點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腦海陷入一片混沌,她努力控制著自己道:“方才是流鶯起的頭吧?罰一月月俸,以後別再談這些了,起來吧。”話畢她便轉過身去離開了,步伐微微有些淩亂。

狐貍,我才不信你真的要死了,你可是個大禍害,大禍害怎麽能說走就走?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麽壞主意,我可不像其他人,被你蒙得過去!

然而噩耗還是傳來了,就像落花,就算那麽不舍那麽不願,依舊得落下,不是你憐惜或者哭訴就能改變的。

所有的宮女都註意到了,那天的雲瀾比往日的雲瀾還要和藹可親些,臉上的笑容始終未從唇角落下,然而有眼色的老嬤嬤卻一眼看出來,那看似溫柔的笑容中暗藏著一絲蠱惑人心的邪魅。

狐貍的死,仿佛把她的生命一分為二。

後來她時常在想自己以前的所作所為到底是不是正確的,狐貍走了,這世上唯一懂得她的人已經消失了,那些陰毒、狠辣、對權利無止的追求渴望、她看似溫柔的笑靨下暗藏的虛偽……這些,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

狐貍,你這個計謀可真好,還真把我騙進去了!

死狐貍,你最好在地獄裏等著我,等著我下去後咬死你,你這只狐貍該和我一起下十八層地獄的,對吧?

埋怨和一一說不清的情緒隨著時間如馬蹄一般颯踏而過,有一天她忽然發現,鏡中的自己漸漸老了。

而隨歲月而來的,還有各類新進宮的嬪妃,美人一張皮下是蛇蠍,骨子裏暗含著陰謀權術,這一切,在她眼中漸漸失去了吸引力,曾經對她有著致命吸引力的權力在此刻也漸漸淡化了存在,她更多看到的,是那些追名逐利的人的骯臟不堪,而那方端然的鳳印,似乎,真的太過沈重了些……

有一天天下換去天地,太子坐上了皇位,郡主成了太後,而她,成了雲瀾姑姑。

權利似乎更大了,然而這宮裏似乎滿含著陰郁,她已經漸漸對它失去了耐心……

有一天宮裏來了一位女子,名叫陸葭。

雲瀾看著她的時候,時常會想,這和當初的她多像。

完美的演技,美麗的容顏,虛偽的內心,陰險的計謀,對權力永無止境的渴求,享受著將別人踩在腳下的感覺,喜歡看著別人被自己耍得團團轉……

陸葭,若你決定追逐權力,那麽便用一生去追逐權力吧,千萬,不要在半途清醒過來……她如是地想著,目光中竟漸漸染上了憂愁與擔心。

宮裏有公主喜歡放風箏,有的風箏線不結實,往往在飛得最高的時候斷線而去。

她什麽時候斷線而去呢?思考許久,夢中時常出現狐貍的身影,她對著沾滿淚的枕頭拿起了積蓄了一輩子的錢財向郡主請求出宮,郡主很寬容地答應了。

現在她要斷線而去了,隨便飄零到哪裏都好,她只是要逃開這一切,只要逃開了,就一定,一定能夠見到那只狡猾的狐貍。

那是個陰雨天,天空中飄著無邊無際的絲雨,她穿上白色孝衣,撐一把青紙傘慢慢走到了段氏陵墓,止步在一座墳墓前,輕輕地把紙傘放在一邊半跪下來,溫柔地向墳墓靠過去。

她臉上的表情是異常的溫柔,就像小時候那樣簡單純澈的溫柔,也不顧白衣沾上泥濘,只是溫柔地靠過去。

“你是不是又要問我是不是在關心你?我告訴你,不是,我只是中了你的計謀,很好笑吧,明知是計謀還要跳下去,你這個狐貍,別想把我丟下……”

誒,狐貍,真沒想到美人計也可以這麽用……

當初廚房裏的打雜小丫鬟柳瀾將手帕送還給梅筱之後,天忽的就變了,瓢潑著下起急雨來,柳瀾急了,要是回去晚了張媽一定會罵她的,怎麽辦?柳瀾急得要哭起來,忽然她看見對面走廊上放著一把藕荷色紙傘,頓時高興地跑過去,瓢潑的雨水將她臉上的煤黑洗凈,顯出了原本漂亮粉嫩的容顏,她拿起那把雨傘撐開,松了一口氣向廚房走去,而走廊的盡頭,出現了正是少年的段子璟。

段子璟身邊站著剛剛才趕過來的隨侍小廝席越,他看著他家公子臉上頗為柔和的神情,有些奇怪地問:“公子,您的傘呢?”

段子璟微微一笑,似未聽見,卻問:“前面那個小丫鬟是誰?”

席越順著段子璟的目光看去,便回答道:“哦,那是廚房新來的打雜丫鬟柳瀾,原名柳玖兒,咦?她怎麽拿著公子你的傘啊?這個丫頭真是……”

‘不懂規矩’四個字被段子璟輕輕擡起的手止住,席越看見他家公子笑了一笑,轉過身去:“走吧。”

柳瀾,柳玖兒。玖兒。段子璟想到這裏,不禁莞爾一笑。

席越有些摸不著頭腦,但還是跟著他家公子走了。

過了幾天,三公子有意無意地同郡主提了一下廚房裏有個叫柳瀾的丫鬟很機靈。

再過了幾天,柳瀾變成了雲瀾。

那年的柳瀾撐著那把藕荷色紙傘回到了廚房,一顆懸著心落地了,那把傘就被隨便一放,後來的雲瀾偶然想起那次的大雨,曾感嘆過那場大雨來得是真正的詭異,然而具體的事情卻連一絲一毫都回憶不起來了,她只是隱隱的想起,老天爺給了她一次巧妙又幸福的經歷。

而那個時候的段子璟還不是狐貍,他在年少時偶遇了一位臉上臟兮兮的女孩,而大雨之中,他站在走廊盡頭,看清了女孩原本的美麗容顏和那一瞬間粲然綻放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之仙鶴

意汀洲成仙後的發展自然不用我多說,神仙與神仙之間的來往本來就不多,輕易地就可以把這件事情瞞過去。

我原本的性子同在凡間的時候差不多,意汀洲對我自然是不必說的溫柔體貼,我深谙過日子就是要這個道理,所以滿心裏也是歡喜。

然而天帝抽風,說是天上散仙太多,要指派一部分去南荒,一部分去東荒,一部分去凡間,只留一小部分在天庭上吃閑飯。

午間我在書房裏幫著處理上曦殿下的事兒就未用午膳,其實我這個修為根本用不著吃飯了,每日也只是陪著意汀洲嘗幾口了事的,今兒中午倒是沒法陪他了。

不一會雪蕊來報:“公子食欲不佳,似有什麽心事。”

我拋了筆隨雪蕊到了後園,意汀洲喜歡後園的風景,用膳都是在這裏,此刻他依舊在那,右手執筷,卻明顯是在走神。

他想什麽,我清楚得很。

我笑了笑,走過去輕輕敲了敲桌面,他一驚回神了,笑容中明顯是勉強:“子衾。”

“想什麽呢?這麽出神,”我微笑著坐在他身旁,“你也不知出去打聽打聽再回來想,我段子衾的人脈關系雖不敢說比得上鐘姐姐,但要是真出了什麽事兒,大家多多少少都會過來幫一把的。別擔心了。”

他懷疑地看了我一眼,沈默了。

我笑著站起身來,聲音放柔:“好了,你別擔心了。我還有事,先去書房了,你用完膳要是沒事就過來吧,不然出去走一走也行,就是別再胡思亂想了。”話畢我向雪蕊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有事就立刻來報,雪蕊會意地輕輕點了點頭。

我放心地離開了,說起來,意汀洲對於‘離開’一類的詞語有些過頭的敏感,我得借這個機會將他所有的顧慮與擔心一並打消。

意汀洲沒來書房,而雪蕊在晚上回來後是這樣向我報告的:

他用完膳後本來想來書房,卻在後園門口躊躇一番,最終還是選擇了四處去逛逛。

這一逛,一不小心就遇見了近日清凈無事的哥哥。

哥哥向來不喜歡人跟著,雪蕊也只是遠遠跟著意汀洲,如此一來,就相當於哥哥和意汀洲單獨相遇了。

既然遇見了,為表禮貌,也就不得不聊上幾句。

先是哥哥笑了一笑問:“這位仙友好生面生,不知是從何處來的?”

意汀洲並不認識哥哥,但也可看出眼前這位修為深厚,該是位上仙,便擡袖行了一禮道:“下仙是剛從人間升上來的,所以上仙不識。”

哥哥待人向來和善,也不怎麽在乎上仙不上仙的,估計也是覺得意汀洲容姿不凡,也就有意繼續聊下去,便開了個話頭:“不知仙友姓甚名誰?現居何處?”

意汀洲心中滿含煩心事,便也就平平淡淡答道:“小仙意汀洲,現居……上鐘。”

“上鐘?”哥哥滿含春風一笑,估計是聯想到他妹妹我了,“不知仙友現擔何職?”

“散仙一枚,不足掛齒。”意汀洲如是說,想到‘散仙’兩字又忍不住皺了一皺眉。

哥哥見他皺眉,心裏霎時明白,便笑問:“仙友可是為近日天帝所頒之旨而生苦惱?其實南荒與東荒或是凡間都無甚分別,仙友又何必煩惱?”

意汀洲微微一嘆道:“此事自有一番根源,上仙不必多問。”

哥哥向來不是刨根問底的人,便轉了個話題道:“仙友既居上鐘,那是否認識闔仙子段子衾?”

意汀洲心頭一凜,口中含糊答道:“倒也不甚熟悉。”

“既然認識那就好辦,”哥哥熱心地同他出主意,“即便是點頭之交也可以,我妹……闔仙子她向來樂善好施,若是仙友肯向她說出理由,她必然幫忙。”

“此事應由天帝決定,闔仙子她真能幫上?”意汀洲道出疑惑。

哥哥點頭笑道:“這是自然。不過具體如何幫忙,屆時仙友就不要多問了。”說著便向他擡袖告別,“先告辭了。”

然後意汀洲在那裏站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回七寞殿了。

我聽完這個後品了一口薄酒,看著哥哥滿臉笑容從殿門口踏著滿地的月光進來,覺得事情能發展到這個地步真是不可思議。

然後在哥哥懇切地交代了我一番後,我持著酒杯做出了微醺的姿態問:“哥哥這樣上心,看來那散仙不簡單呢。”

哥哥笑了笑道:“就是覺得很投緣罷了。”

我道:“哦,很投緣,那妹妹把他交給你做妹夫怎樣?”

他手中的酒杯直直墜下去了,月夜清輝之下哥哥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後鄭重地對我說:“若真如此,那你眼光不錯。”

我被剛飲下的酒給嗆住了,哥哥伸過手來替我拍了拍後背道:“要不你考慮考慮?”

我頓時嗆得更厲害,過了好一會順過氣來滿眼是嗆出來的淚光,我模糊地看向了哥哥,這時靈鵲來報:“仙子,殿外一位仙人求見。”我看著她的餘光掃過了哥哥,最後又投向了我。

“來了!”哥哥一喜,右拳在左手心上一錘。

我並不能理解他的高興從何而來,只是帶著一種‘我擦’的心情擺擺手道:“讓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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