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意行風離開泛陽城去做準備,我則繼續留在這裏,寫信告訴哥哥發生的一切,但寫完之後,我看著那些用濃墨寫上的飄逸筆跡,忽然又覺得這很多餘,哥哥了解我,就算是猜也應該猜得出來。

那就……我將那封寫好的信撕掉,又拿出一張紙,只寫了兩個字。

速歸。

這樣就夠了。

安袂。安袂。安袂。安袂。這個名字一點也不像那些小說裏面寫的暗藏著皇帝的意思。

後來我轉念一想就想明白了,若是一個人真心要瞞你,何必要留下蛛絲馬跡呢?如果留下了,就只能說明那個人實在是欠揍。

戲樓,自然還是要去的。

班主剛吃過早飯,正撫著肚子打嗝,神色安逸,阿晴似有些困,一見我張口就問:“段姐姐,你昨天沒來,是不是生病了?”

我笑著搖搖頭,實在不想再去編一個謊話了。

過了三天,從長都傳來消息,定王爺死於獄中,似乎是自己不吃不喝給餓死的,王妃碰壁而死。

以父王的脾氣,的確有可能這麽做,那麽哥哥就會是定王了,這也沒什麽,能保一個是一個,父王若是知道我幹了些什麽,說不定會大大地生一場氣然後又弄出些事來。

若是這樣,那還不如……

倒是王妃讓我驚訝了,我與她不熟,自然不了解她這麽做是為什麽,在我看來,她除了她自己,誰也不關心。

又過了一天,滿天下都傳著一個消息,父王仁名在外,本也沒有多少人相信他會謀反,這次聖上親自翻案,朝臣大多是有眼色的,自然……水到渠成。

再過幾天,哥哥風塵仆仆地來了,來得這麽快,應該是還沒有收到我的信就啟程了。

我一問,哥哥說在他給我寫了信之後一天他就啟程從遷敕來了,他說他知道我會怎麽做的。

因為我是他妹妹,定王府的沈瓔郡主。

或許在眾人眼中,這就是我該做的事吧?

不過這的確也是我該做的事。

我向班主辭行之後和哥哥一起回了長都,走到定王府的時候看見了嫂子迎在門口,笑容柔柔,王府裏一如往日情形,梅筱雲瀾等人也紛紛回來了。

眼前這一切,好似什麽也沒發生過。

我穿著一件沾滿塵土的裙子牽著馬站在府門,忽然有些想哭。

不,哭什麽?這是大街上,你不許哭!

我走進王府,嫂子在我身旁道:“之前被抄的家產都一一送回來了,王府裏的人也不少半個,就是父王他……”

我轉過身看著嫂子,道:“嫂子,你莫要提了,我聽著難受。”

嫂子看著我,滿懷心疼地點點頭道:“那好,先去梳洗梳洗吧。”

是啊,該梳洗梳洗了。

待到我沐浴更衣完畢,梅筱上來替我打理頭發,我從鏡中看著她那張秀美的臉,忽然想起她也老大不小了,是快到二十了還是二十幾了?我記不清,只覺得有些對不起她。

“梅筱。”我輕輕開口,她微笑著應了一聲,手中拿著我一縷頭發慢慢梳理。

我轉過身,擡頭看著她道:“你也不小了,我此次進宮,你就不用跟來了。”

梅筱面上一驚,屋內的人紛紛停住手中的動作,都看著我和梅筱。

“你用不著說什麽,”我淡淡道,“我會為你準備好嫁妝,到時你看上那一個,告訴我一聲,我給你做主,好了,你先回房想一想吧,梅雁,過來替我梳發。”

梅筱神色似有些晃然,看了我一眼後便退下出去了,梅雁走上來,神色之間有些驚懼。

她們想到哪裏去了?

我轉過身,看著鏡中有些消瘦的女子,慢慢道:“你們中要是有誰想留下,有誰想出府的,都來說罷,我放你們出去。”

屋中眾人頓時個個驚慌起來,梅雁的手有些抖,發簪上了三次才弄好。

“別慌,”我轉過身站起來,“有想走的,我一定幫你們安頓好。”

眾人各自對視一眼,個個都噤聲不語。

晚間的時候,梅綺來我房中跪下道要出府,雲熹在次日清晨來找我道說是不進宮去,我倚著引枕淡淡道:“那好,你便留下吧。”

皇宮裏沒什麽好的,留下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進宮的時間就定在下個月初二,至於這幾天,各路的官員都明著暗著地跑來道喜,吳方郢和方璃自然也來了。

方璃看起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看了她一眼,道:“想說什麽就說吧。”

她想說的無非就那幾點,我幹的這個事情在她眼裏或許是幹得混賬了一點,可是換了她來,未必不是這樣做,若是她要說這一點,我也不想反駁,人們在沒插手的時候總是把自己放在真善美的一面,她也一樣。

“其他的事我也不想說,”方璃斂了斂細眉道,“只是眾口難防,父王可才剛走不久啊。”

她竟然說這個……

我垂下眼簾,輕輕吹了吹茶水慢品了一口之後道:“當權的是聖上,在我有生之年他們應該還不會開口罵,至於身後事,我管那些做什麽?史書願怎麽寫就怎麽寫吧。”

我連生前都不怎麽估計,身後事自然更不在意,人都是會死的,他們積不積口德那是他們自己的事,只要不讓我聽見就行了。

方璃沈默下來,最近我總是讓人把窗戶和房門打開,冬意漸起,漸帶冷冽的風從額前索索吹過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冬天也許在下一刻就來臨,然後永遠留駐在長都,我可穿著很厚很長的裙子靠在安樂椅上半瞇著眼睛打盹,半生半死,冬夜裏若有星星,那一定會亮得像一塊真正的寶石,就算它本身是那麽的死寂冰涼。

“你傷心麽?”方璃的聲音好像是從世外傳來,我回過神來,微微睜開眼睛。

“從現在這個時刻來說,我是傷心的。”

“這是,什麽意思?”

我彎起一邊唇角,道:“我的意思是,我相信時間。”

時間可以抹平記憶,可以使人忘掉悲傷,可以使人褪去愚昧,可以一點一點地把原本奮發向上的我們如抽絲剝繭一般的奪去,我不相信有什麽感情是永遠也忘不掉的,我不相信有什麽面孔是永遠都會銘記的,冬天會過去,春天同樣也會過去,四季輪回之間歡笑會過去,悲傷會過去,然而更多地是平淡,似乎人們總是一直註意著大悲大喜,可是那些大悲大喜,最終都會歸於平淡,一切就像沒有發生過一樣,可惜許多人都是臨死時才明白這些道理。

我並不怎麽反感嫁給皇帝,也並不反感進宮去。

世無長情,也許意行風有一天會嘲笑自己所幹的事情,但好歹,他現在沒有。

“我穿越到這裏的時候是十五歲,過了五年,今年剛好滿二十,”我靜靜閉上眼睛,“你到這裏的時候是二十三歲,今年是二十八歲。我才剛剛讀完初中,你已經上完了大學。我們的差別,真的很遠。”

要是在現代,我一定會考一所好大學,有不冷不暖的溫度,冬天的時候下幾場輕薄的小雪,讀中文系,穿厚厚的羽絨服,戴厚厚的米色圍脖,哼幾支喜歡的歌,寫幾篇自己滿意的文章,這樣的日子,現在真是連想想都覺得奢侈。

方璃飛快地用手掠了一下眼角,鼻尖泛紅,我笑著伸手拍拍她的肩道:“哭什麽?現在這個時候,我們誰都不能哭。”

那天方璃走後風刮得越來越大,吹得芭蕉颯颯的響,屋子後面的竹子葉尖泛黃,在風中翻飛得直叫人看不清,那些聲音雜碎淩亂,再怎麽分辨也分辨不出來。

雲瀾慢慢走進屋子輕聲道:“郡主,奴婢幫您把窗戶關上吧?”

我輕輕搖了搖頭,雲瀾嘆了口氣,退下了。

那天的風很大,直吹起我的長發狂掠過耳際,我背對著窗戶,神情淡然似水。

日子捱捱捱,終於還是捱到了進宮那一天,長發高高挽起,紅色長裙一層一層,金簪也不知到底有多少斤,我只知道,我走進大殿的時候,看見高座上皇後的笑容顯得有些僵硬。

紅色的殿,紅色的衣,紅色的指甲,紅色的唇。這大殿我以前也曾來玩過,只因為這裏不常用顯得空曠而安全,而此時,說不上厭惡,卻也沒有什麽喜愛了。

你們在笑,在頌,在恭賀,你們不妨將衣衫再穿得鮮麗一點,將笑容再展現得肆意完美些,面具就是要完美才叫做面具,這些‘道理’,你們早該明白了。

我忽然想起我剛到這裏的那一天,也是去了皇宮,還曾傻傻地想過……那時候真是有些……所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其實從一開始就已是定局。

不聰明的時候,千萬不要以為自己聰明。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人為魚肉我為刀俎。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