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關燈
十天後,我聽從父王和南雁的勸告背上了一堆錢走了,二十天後我在泛陽城啃著饅頭當早飯,見到了南雁。

她的表情冷淡得不像一個人,看著我一身簡素卻不由得笑了笑,問:“覺得現在苦麽?”

我啃了一口饅頭,打量了一下身上淡綠竹布窄袖裙,很方便,於是便舉著饅頭很開心地轉了一圈道:“不苦啊,你應該知道長袖有多麻煩吧?現在過的日子是我夢寐以求的。”

“看看你現在,誰能想到你是個郡主?”南雁笑著打趣我。

她本身長得就美,笑起來的樣子更是美,不過她不喜歡多笑,真是奇怪。

“我悄悄告訴你,”我啃了一口饅頭慢慢咀嚼著笑著,“我本來就不是什麽郡主,你可不要告訴別人。”

她看了我一眼道:“吃完了再說。”

“嗯。”我笑著點點頭。

“你現在還能笑得出來,真可謂沒心沒肺。”她看著我搖搖頭。

我咽下饅頭,有些不滿地說:“你自己不喜歡笑就是了,怎麽還不許別人笑?還有啊,可不可以拐著彎罵人?說得這麽直接真是一點水平也沒有。”

南雁看著我,忽的笑了一聲,道:“你可能不知道王府裏的丫鬟是怎麽說你的,現在我也有一點好奇了,她們說你小時候脾氣冷傲,長大了卻溫和得不像樣子。怎麽,你還真打算返老還童啊?”

“說拐著彎你還真拐著彎了?”我幾口咽下饅頭,哽了一哽之後終於徹底吞了下去,便立刻道,“我為什麽笑不出來?父王是自找的,誰也救不了他,哥哥本事比我大,一定沒事兒,其他人我根本不關心,我為什麽笑不出來?”

“根本不關心?”南雁微微牽起了唇角,“你身上的錢不可能花一輩子,你就不擔心你自己麽?”

我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條斯理地說:“我沒必要為了必然來到的事情發愁,南雁,難不成你會為此發愁麽?”

卻不想她目光一爍,嗓音帶上了飄渺:“是啊……”

我轉念一想,瞬間了然,鑒於她方才對我的行為,我便也就半吊高了嗓子說:“這次的事可能又要牽扯上好多官員,我父王呢,和朝中大多數官員交好,可惜那些朝臣了,個個都是有才華的。南雁,你說是吧?”

南雁發愁的,無非就是上官晉,而上官晉呢,又恰好是我父王推舉上去的,不受牽連是不可能的。

於是南雁瞟了我一眼道:“你還真是睚眥必報,好戳別人傷口。”

“我又不善良,”我朝她甜甜一笑,“你不也是麽?把快樂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之上,我們都是這樣的人,就不要咬來咬去的了嘛。”

“我可不是狗。”她半轉過身去。

“可不只有狗才會咬來咬去,”我笑著歪歪頭,看著她淡漠的表情,“人也會咬的,而且是不見血的咬,比狗咬起來,更加的驚心動魄,令人作嘔。”

南雁忽的轉過身來,目光深不可測地看著我慢慢道:“你一個郡主,應該是接觸不到這些東西的。”

“這些大道理誰不會說啊?”我有些奇怪地看著她,“我就是隨便說一兩句而已,至於這麽看著我麽?”

“自然是不至於的,有個人想見你,跟我走吧。”說著她拉過我的手臂,打算把我拉走。

我死死定在原地,她回過頭來看我,我眨了眨眼睛道:“意汀洲?”

南雁放開我手臂,點了點頭。

我低頭整了整衣袖,隨後擡起頭來道:“安王府和定王府一向交好,就算安王府沒有參加此次叛亂,他們的一舉一動還是會被人盯著的,我這會兒去,無異於自投羅網,而且很可能還會害了整個安王府,南雁,你去告訴他我過得很好就行了。”

南雁一把拽住我:“別鬧。”

“我沒鬧,”她的勁兒很大,我也不打算掙開,“你是沒聽明白麽?我這個人,把人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倒是你,是不是有點幼稚了?”

“你這個人,”南雁松開我,半皺著眉頭道,“是不是有點理智過頭了?”

我撇撇嘴道:“是你們的想法太浪漫太不現實。對了,你身上有錢麽?有的話給我點,我最近有點心疼自己的錢。”

南雁沒說話,也沒動彈,目光直接越過我投向我身後。

嗯?什麽情況?

我轉過頭去,在十步開外的地方,看見了意汀洲。

不得不說,這個場景美好得有點殘酷。我楞楞地看著忽然出現的意汀洲,慢慢地轉過身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南雁在身後嘟囔了一句:“裝樣子的丫頭。”

對啊,我最會裝了。

可是,你到這兒來做什麽呢?

----------------------------------------------------------------------

十天前,父王和南雁把我送走了,王妃在夾竹桃後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十五天前,從長都傳來消息,定王謀反了,還好被兵部尚書早早發現,定王及其一家逃散,兵符從定王府搜出交給了皇帝。

十六天前,定王在池墨被官兵緝拿。

十七天前,我偶遇古水,她平靜地告訴我她妹妹已經被父王就地正法,外界傳言她妹妹之所以殺人都是受父王指使,待排除大量威脅後就被過河拆橋了。

我問她:“你們姐妹兩個中最了解香料的是你,那些人,是否可以說是你殺的?”

她的表情脫俗到離塵:“可以,那些香料,是我給妹妹的。”

我抹了把眼睛道:“然後你就把所有的罪責都退給你妹妹了?”

“是啊。”

她沒有一絲愧疚,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裂痕。

我是真的沒想世上還有如此惡鬼,我真的是被惡心到了。

十八天前,我到了泛陽城,買下了一所小宅子,想著這一樁鬧劇,又哭又笑,最後搞得鄰居都以為我瘋了,半夜來敲我家的門問我要不要請大夫。

南雁不知道,我這幾天精神早已處在崩潰的邊緣,要是再不沒心沒肺一點,我可能就真的要請大夫了。

--------------------------------------------------------------------------

在茶樓的包廂坐下後,我看著坐在對面的意汀洲,覺得他來找我無異於自動去鬼門關。

結果他問的是:“定王爺他,真的是想謀反麽?”

“不是,”我搖搖頭道,“父王一早把我送走一定是知道會失敗,說句不合時宜的話,父王做一件事向來是講究策略的,沒有把握的事情他不會做,所以這次謀反,完完全全就是為了把兵符還給聖上而已。”

“交換兵符而不惹眼還有別的辦法,為什麽非要采取這種辦法呢?”

這種辦法,相當於完完全全地毀了自己成就了皇帝,要是在朝堂上就那麽交還兵符肯定會被有心之人說是假裝仁義,到最後不僅還不了兵符,可能還會帶來一大堆賞賜。

“他生來不是王侯,”我看著意汀洲道,“所以也不想做王侯。”

他深鎖著眉,對此沒說什麽話。

“你來,就是為了問我這些?”我微笑看著他,“感覺像是別人要你問的,我剛才同南雁說的,想必你都明白吧?”

“我明白,”他的聲音有些沈重,下一秒卻向我一笑,“可是你剛才說的,我更明白,聖上也應該會明白,所以我來見你,不會有任何事。”

不會有事……

“要是有事呢?你還來麽?”我執拗地問出了這一句。

他笑了笑說:“有事我也來。”

我不相信。

還是相信吧,不然對自己真是太殘忍了。

我調整了一下心情,努力向他笑了一笑道:“那你什麽時候走呢?留下來陪我幾天好不好?”

“好。”我得到了一個簡單又滿意的回答。

那天晚上我和他坐在院子裏看星星,當然,純粹是磨時間的。

“你喜歡看星星?”夜風涼涼的,吹得人很舒服。

“說不上喜歡,但是我可以看,”我半躺在椅子上朝他笑著,“星星看久了會覺得單調的,你見過流星沒有?據說向它許願的話願望會實現的。”

他擡起頭來仰望著天上的星星,似有些迷茫:“是麽?我沒有見過。”

我又看了眼滿天的璀璨,然後說:“我小的時候好像見過一次,不過沒來得及許願它就飛過去了,它飛過去的那道弧線,我怎麽畫也畫不出來。”

“你畫那個做什麽?”他轉過頭來看著我。

“挺漂亮的,所以想留下,”我頓了頓說,“不過現在想想,好像也沒什麽意義。那顆流星,飛過去好多好多年了。”

那天殷瑣來的時候已經是淩晨許久了,我睡不著,意汀洲靠在椅子上睡著了,我讓殷瑣先出去等一會兒。

我要跟他說幾句話,幾句就行了。

“到底是誰讓你來的我不管,你到底是怎麽想的我也不管,只要你來了,我都很開心。”

“父王入獄了,爵位早被削掉了,我也不是什麽郡主了,但你還是世子,以後的安王,你說,我怎麽辦呢?”

“如果以後你不要我了,先等一等,讓我說出那些話,你以後成親,千萬不要讓我知道,也不要讓我來,我小氣得很,你是知道的。”

“我想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我不會坐以待斃的。”

這些話,我抵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他沒聽見也沒關系,我說了就夠了。

我不會說什麽綿綿情話,也說不出口,有的事情交代了就夠了,我現在過的日子,就像臨死前的最後一刻,全部都珍貴得不可言說,哪裏有時間說多餘的話呢?就像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不管怎麽樣都不會只想著家裏那一壺茶還沒煮好這一類的事情。

只是,我沒什麽機會見聖上,到底該怎麽辦,我也不知道。

送意汀洲出去的時候,殷瑣告訴我說:“段姑娘,羽妃娘娘在宮裏病得很重,她想見您一面。”

病得很重,看來她不用問就知道父王的心思,或許父王也派人告訴過她,父王‘謀反’了,她在宮裏日子應該也不怎麽順暢,可居然還能讓人傳話出來,這姑娘真能幹。

在我的記憶中,羽妃是個安靜和平的人,不做多餘的事,不說多餘的話,她要見我,該是有話要說,而且不是廢話。

我點了頭:“那走吧。”

去宮裏,應該有很多機會,也許,有機會?

什麽機會呢?我該怎麽向皇帝說呢?跪下來求他?或者采用某種手段,反正他一直很喜歡我……不行,我是個有人品的人……可是這個時候人品有什麽用呢?

算了,見機行事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