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那天的事情過後，一切都重歸了平靜，大家該吃飯吃飯，該打架打架。

該娶親娶親。

方璃成親前一天晚上我送了她兩個同心結，那是我這幾天在憂慮與深思中給她趕制的。

這個地方興姊妹送新娘子出門，我穿了件桃紅色的裙子挑簾進了乞聞閣，守門的小丫頭正要通報，我擺擺手止了。

方璃正站在屏風後換新服，我站在繡睡蓮的屏風外只能模模糊糊看見裏面人影散亂，耳邊盡是金搖玉碰的叮咚聲，難不成方璃這個時候鬧起性子了？

“靜榕姐姐？”我笑著問了一聲。

屏風內立刻靜了下來，方璃的聲音隔著屏風不太明顯地傳了過來：“沈瓔？你進來吧，文桐，把屏風移開些。”

“不用不用，”我笑著側身進去，“哪裏用這麽麻煩，喲，這麽一會兒連衣裳都沒換好？”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她此刻穿著大紅色的錦繡單衣，腳下半趿拉著一雙鞋，長發只是略梳了梳，更別提其他的了。

文笙半笑半嘆地說：“您來了就好了，我們郡主不肯換衣裳呢！”說著眼睛向後一瞟，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後面幾個丫鬟手上都捧著衣服，只是個個都有些累，看來剛才是跑過了。

“你們幾個還抓不住她一個？”我笑著問了這一句，用手向窗戶處一指，“好歹也瞧瞧，什麽時辰了，親家那邊怕是早就準備好了，你們逮不住她，我來，文鬟文桐文笙，你們留下來幫我，其他人都出去，梅筱雲瀾，把屏風口守住，等會兒她也跑不出去。”

眾人笑著答應，我接過衣服，朝方璃招招手笑道：“你過來，我親自伺候你。”

方璃滿臉不情願地過來了，我朝文鬟和文桐使了個眼色，兩個丫鬟會意，急忙過來按住了方璃。

“誒，你們幹什麽？”方璃急問。

我將裙帶遞給文笙，給她套上衣服道：“幹什麽？我們給你嚇怕了唄！老老實實的，不然就真來不及了。”

方璃聽後看了眼緊閉的窗戶，雖然可能什麽都沒有看出，但還是乖乖安靜下來了。

我知道她在憂慮什麽，可是這會兒雜人太多，什麽都不能說。

待把最後一根金簪戴上，最後一點胭脂抹上，我將其他人都送了出去，坐回了正沈思的方璃身邊。

“我一輩子都沒想過，這輩子穿上的不是婚紗而是嫁衣。”方璃看我坐過來，淡淡地開口。

此刻天色已然大白，陽光照在方璃身上，將她整個人籠上了金色的光輝。

我笑了笑問：“婚紗有什麽好？我更喜歡嫁衣，在我們中國，紅色才是喜慶，白色啊，晦氣死了。”

“我記得我剛到這裏的時候給摔了一跤，然後你來看我，我那個時候穿的就是白衣，”方璃露出回憶的神情，忽而又粲然一笑，塗了蔻丹的手放在我手上，“你和那個時候一樣，不喜歡白色。”

“不是我不喜歡，”我看著濃妝的她認真道，“是這個時代不允許。”

方璃微微一笑，道：“你和我不一樣，你好像，就是為了這個時代而生的，你要是在現代，肯定能成為一代大文學家！”

“大文學家？”我笑著搖了搖頭，朝她聳聳肩，“不可能，我只是適應能力強一點而已。”

“不談這些，”她忽然打住，眼神中露出一抹疑惑，“哎呀，我的經歷跟那些穿越小說裏的都不一樣，到最後居然就嫁給了一個陌生人，不知道為什麽，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得意，子衾，你知不知道為什麽？”

“那些是小說，”我將手抽出來放在她手上，“你過的是生活，生活本來就不會怎麽驚濤駭浪，而且，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最後，你只是嫁人了，多了一群新的家人而已，你會過得很好很好，好到讓世人都羨慕的地步。”

“多謝吉言，”方璃笑了一笑，“但是你也得好好的，你要是有事兒了，就沒人知道我的真名了，那就太孤獨了，我最討厭孤獨。”

我點了點頭，算是一個奇怪的承諾。

方璃又繼續絮絮叨叨地問：“子衾啊，你說要是那個吳方郢真有家庭暴力怎麽辦？我可不可以還手啊？要是還手了會不會被人罵啊？”

“打住！”我敲了一下她的頭，正正經經道，“你是郡主，誰敢打你？”

“醉打金枝都有，我就是個郡主而已。”方璃捂著額頭委委屈屈反駁道。

“再次打住！”我敲了一下她額頭的另一邊，繼續正正經經道，“這個話題就此收住，我最不喜歡聽荒誕無稽沒有邏輯的話了，你要是真想說，不如我們繼續小說的話題吧。”

方璃又揉揉那邊額頭然後放下手來，想了想道：“小說啊，像我這樣，應該是王府庶女的話題了，好像挺俗的，開始的時候一般是百般受嫡女的欺負，然後我來個奮起反抗，然後被家法處置，然後就悄悄溜出府，去逛青樓，順便碰見個王爺皇帝什麽的，然後就開始三角戀了。這個人生真是太慘烈了，我就不一樣了，你看，王府嫡女和我是同道中人，然後穿越到現代來基本上就規規矩矩的，出府別想，碰見男人，更別想，每天好吃好喝，最後順利地嫁了一個好人家，說不定就此美滿幸福地走完一生了。”

“呵，”我聽了一遍三流小說的套路有些頭疼，“王爺很忙的，皇帝也很忙的，青樓？多臟。三角戀？真無聊。說實在的，要是你真受我欺負還敢反抗的話，我一定會叫人把你打的半死不活的。”

“你說的也是，你穿越過來之前十五歲了，有沒有去過KTV之類的場所？”方璃自以為很保守地問了一句話。

KTV的確挺保守，可是……

我沈重地搖搖頭：“沒有，我從來不去那些場所。”

方璃驚訝地睜大了眼睛：“那你平時有什麽娛樂啊？”

我想了想，然後說：“和現在差不多，看看書，下下棋，彈彈琴，沒事的時候也和好朋友一起去書店之類的地方走一走。”

“你的生活真無趣。”方璃輕聲嘟囔了一句，她可能以為我聽不見。

現在也不跟她計較這個，我站起來推開窗戶，一股晨風吹了進來，把房間裏的花香味吹得淡了些。

“他們也該到了，”我低頭看著方璃道，“我給你的同心結呢？”

方璃笑著指了指腰間：“我剛才偷偷戴上了，另一個在荷包裏。”

“戴著就好，”我拍拍她的肩，轉身拿起蓋頭，“我幫你蓋上麽？”

她看著那塊紅蓋頭，忽而有些失神地問：“什麽時候可以取下呢？”

“新郎官來取，你問他吧。”我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努力控制著情緒，拿起那塊有些重的蓋頭。

我慢慢將手舉過去，方璃看著我手中的蓋頭，就在快蓋上去的那一個瞬間忽然撲過來抱著我的腰泣道：“不要那麽快好不好？我真的真的真的很怕……”

完了完了，她這一哭，我也要控制不住了……

我深吸一口氣把她推開，然後半蹲下來仰望著她道：“這是遲早的事情，你到底在怕什麽？怕圓房，還是怕到一個新環境裏去會受傷？方璃，你得適應下來，這是現實，人最不能抗拒逃避的就是現實！”

“你別說這些大道理，”她依舊滔滔不絕地哭著，淚水雖沒有沖下多少妝，可還是有了些影響，“我不想聽！我為什麽要到這裏來？離開家到這裏五年，好不容易說服自己要安心，可是我還得這麽受人控制地離開！為什麽？”

我聽著她這些話，忽然想起父王那些奇怪的話和奇怪的舉動，那些隱隱的憂傷，吳方郢儒雅的模樣……

我定了一下心神，伸手握住她兩只手臂，態度有些強硬地說：“你什麽事都不會有！相信我，相信父王，你得好好地走下去，什麽事也不許發生，聽見了麽？”

她對我突然強硬的語氣楞了一楞，止住了哭泣，點了一點頭，神情有些呆楞。

“好了，”我站起來，一邊伸手把她臉上的妝抹勻了一邊拿過那塊蓋頭遞給她道，“自己來！”

方璃再度一楞，看著我堅決的眼神，似乎有些被嚇住了。

“自己來，”我重申了一遍，“我不幫你，其他人也不會幫你，你得自己蓋上。”

“你是在逼我？”方璃有幾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沒有逼你，你嫁過去後會過得很好，”我冷冷然道，“你還不動手麽？等會兒人來了，你就這麽拋頭露面的出去，天下都會恥笑你，你會給整個王府蒙羞。”

方璃聽著，看了看那塊蓋頭，慢慢站起身接了過來。

忽然文桐跑了進來，面色帶急地說：“郡主快一些，那邊的人來迎親了。”

方璃聞言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蓋頭，忽然狠狠一摔道：“我不戴我不戴！”說著就想往外沖，我一把拉住她，目光直視前方沒有看她，口氣幾乎是專橫：“你必須戴上！”

門口的文桐看著我楞了一楞，似乎想走過來幫忙，我轉過頭去狠狠瞪她一眼，文桐一下子停在原地，有些害怕地輪流看著我和方璃。

“戴上！”我發出兩個字的命令。

裏面的動靜似乎驚動了外面的丫鬟，梅筱雲瀾等等紛紛跑了進來，甚至有小丫頭也混了進來，一看見我和方璃這個陣勢，都紛紛楞住了。

“你放開！”方璃奮力掙紮道。

我依言放開她，她沒料到我真會放開她，力氣便使大了些，此刻也就狠狠往後一退，險些摔倒。

我看著她，平覆下心情道：“你得自己戴上。”

方璃睜大眼睛看著我，似又有要哭的征兆。

我嘆了口氣搖頭道：“哭也沒用，自己戴上。”然後手猝不及防被握住，我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她卻雙眼有些發亮，目光驟然決絕。

她手握得那麽緊，以至於我連掙脫的趨向都沒有。

“我會過得很好的，對吧？”她雙眼發著亮問。

我點了點頭答道：“對！”

“那好，我信你！”她說著，撈起蓋頭往自己頭上一蓋，手有些抖。

“你信我就對了，”我安心似的嘆息一句，扶起她的手慢慢走出去道，“父王選的人不會錯，你不是也見過他麽？”

“知人知面不知心。”蓋頭下傳來這麽悶悶的一聲。

“你非得這樣麽？”我笑了起來。

“我就得這樣。”她似乎也笑起來了。

屋子裏緊張的氣氛瞬間解除，丫鬟們紛紛抹了把冷汗松了口氣，梅筱等笑著迎了上來。

文桐伸手遞給她帕子，還特意在蓋頭下晃了晃，方璃那只手沒有動，這只手握緊了我的手臂。

她現在像個受驚的兔子。我笑著接過了手帕塞進方璃手裏。

一步一步踏出門檻的時候，方璃的手越來越緊，最後到了府門口，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要放開了，她兀地就放松了，由媒婆扶了出去。

手腕還是很疼，就好像方璃還在握著我的手腕。

我伸手揉揉手腕，梅筱關心地問：“郡主，您怎麽了？”

我搖搖頭，看向了剛剛才走出去的方璃，她纖秀的手指染上蔻丹，真的很美，她搭在媒婆袖上的手，那力度不輕不重。

我們都得看清，自己到底站在哪裏，方璃，你是我的姐妹，我不會逼你，但真的，你得自己學著適應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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